丁迎新
中國之大,茶葉並不鮮見,從可被查證的幾千年曆史中,茶葉經曆了從祭品到菜食,到藥用,再到飲料的漫漫長途,與人的關係可謂無比密切,成就了一部厚厚的茶文化史。因為地大物博,中國的茶葉品類之多讓人眼花繚亂,其中,出自安徽黃山地域(古稱徽州)的徽茶,可以說是最有文化底蘊的茶。
說到徽州,不免讓人想到流傳了多少代的俗諺:“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歲,往外一丟。”在傳統農耕時代,因山高嶺大,地少人稠,偏僻閉塞,有限的土地上收獲的糧食無法養活龐大的人口,許多徽州人不得不外出務工經商,徽商由此慢慢萌芽。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徽商發達後不隻是把財富搬回家鄉,還將思想、教育、文化、建築等相繼移植到徽州,融合消化,慢慢沉澱和發酵,在相對封閉的山水之間自成體係,成就鮮明的徽州文化特色。
徽派建築、新安理學、新安醫學、徽劇、徽菜、徽墨、歙硯、宣紙等,在不同的行業領域日漸風起,並湧現出諸多聞名遐邇的曆史人物,如活字印刷術發明者畢昇、思想家朱熹、珠算之父程大位、思想家戴震等,不計其數。因為文化的長期浸潤,往昔的窮山惡水生發出靈魂深處的活力,以新的麵目呈現,竹木交映,山水間的黑瓦白牆是流淌不息的音符,與白紙黑字遙相呼應,豐富的茶葉資源豈甘落後,於厚重的黑白背景裏挑出鮮亮的旗幟,驕傲地喊出徽茶的名號。
山水之脈,風光之秀,黑白之韻,思想之重,筆墨之雅,歲月之靈,清悠之態,於是集於一身。從生長之始就入骨、入肌、入心,不因後來的形態之異、製法之差、口味之別而有舍充和不同,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了一方茶葉。懂茶的人,識茶的人,縱然天南地北,遠隔重洋,幾莖在手、在杯、在喉,仿佛一方水土瞬間再現,依稀那般,原來如此,怎能不餘味無窮?
生長在皖西茶鄉的我,熟悉於類似徽州的山高嶺大,習慣性仰頭望天度時光,對茶葉也並不陌生,而且從小就隨同大人一起采過茶、炒過茶。幼時懵懂,不知茶葉之蘊,解渴而已,換取溫飽而已。讀書時,在家鄉政府供職的父親率隊前往黃山,取經茶葉製作經營之法,回來後興師動眾地模仿學習造勢。一方山水自有一方山水的特色,雲霧繚繞,蘭草飄香,自然之物,當得一個“好”字,也漸漸聲名在外。父親仍不滿意,怎麽不似黃山毛峰之味?也沒有太平猴魁的特點?由熱銷之故,慢慢地,父親不再糾結,倒是我記住了父親的不滿意,但一直尋求不到答案。
年歲漸長,讀書愈多,經曆廣泛,尤其是這樣那樣的機緣,幾番黃山之行,恍然之間使我開了竅。曾有商販把平畈地采摘的茶草運到山區,在山區加工,冒充山茶出售。雖能糊弄一些買茶人,終瞞不過識茶之人,甚至無須泡一杯品嚐,看看茶葉形狀,拈一撮在指間細聞,即可判別真偽。自然,這是山勢、氣候、水土等原因導致的差異,顯現在不同層麵,這是靠造假、冒充和模仿難以彌補的。殊不知,深入骨髓和靈魂的地域文化更是無法模仿的原生態,是基因,是骨血,是傳承,是獨家和私藏,縱然再發達的科學也複製不得,成為地理標誌產品也有如此的原因吧。這在徽茶身上尤為明顯。
可惜忙碌的現代人是沒什麽閑暇可言的,否則,品一杯徽茶之前,先走進徽文化的世界瀏覽一番,感受一回,哪怕是走馬觀花,手中的徽茶一定有了分量,滋味又有不同。
青山綠水多毓秀,黑白人文顯風骨,這才是徽茶之香吧?不隻是茶之香,生態之香,更有厚重的文化底蘊之香。久久蘊藏沉積,一朝喚醒,盛世而隆矣。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