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偉民
茶禪人生,品茗人都喜歡的四個字。
我喜茶,卻與禪無緣。
一個朋友說,喝茶無非是拿起、放下,禪道亦然。
與我,或是少了機緣。機緣來了,茶禪的味道也來了。
一
茶總是與人有關的。隻有那些載入史冊的研製者,抑或與茶葉結緣的帝王將相、騷人墨客、風流大家,或可流芳後世。數以百萬計的茶農,隻是一段日子的過客。
“這也太不公平了,”說這話的是一位老貢生,“十載寒窗下,何如一碗茶?”人落寞到了極處。
此語出自清趙翼所著的《簷曝雜記》“廚人進茶”一節。
一日,明太祖至國子監,有廚人進茶,上悅,賞以冠帶。一貢生夜吟雲:十載寒窗下,何如一碗茶。帝適聞之,應聲曰: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這一故事在《新安誌》中說得更為詳盡。廚子姓畢,徽州歙縣人。明太祖朱元璋一到,廚人遞上一杯熱茶。嗅之醉人,啜之悅心,太祖大喜,問此為何茶,畢姓廚人驚跪:此乃雪嶺青,小人是徽州人,鄉親們思念皇上,托小人帶茶問候。
朱元璋率軍起義時曾屯兵歙嶺休整,同時招收當地茶人擴伍,其間一邊品雪嶺青,一邊思研取勝之策。雪嶺青曾為宋元貢茶,後改為雲霧茶,也就是黃山毛峰的前身。畢姓廚人一說,明太祖非常高興,就下了一道詔書,賜予畢姓廚師頂冠束帶,封他為官。
國子監是各地貢生讀書的地方。雖為各地拔尖的生員,卻並非個個都有紫袍加身的機會。一見廚子獻茶封官,老貢生不禁仰天長歎:“十載寒窗下,何如一碗茶?”
1875年,歙(今徽州區富溪鄉)人謝正安,通過殺青、揉撚、焙坯、足火、顯毫,創製了黃山毛峰,忝為十大名茶之列而名揚四海。一起揚名的,當然少不了朱皇帝。畢姓廚人以此入仕,名利雙收。老貢生雖無實名可查,卻也借機留下了名號。或是這名貢生尚不夠淡定從容,在引得他人動情的同時,也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二
“不風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節柯。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鬆蘿。”鄭板橋的詩句,和他的竹子一樣,總是讓人喜愛。這詩,寫的就是出自休寧鬆蘿山上的鬆蘿茶。汪士慎為徽州歙縣人,同列“揚州八怪”,又是摯友,帶點家鄉茶葉相送。隻是沒想到,一包茶葉,換取了詩人流芳後世的詩行。
打開鬆蘿茶罐,用茶匙舀上一小勺,輕輕放進杯中。靜待江水沸騰,提壺泡茶,沸水方下,便香氣盈室。一吹一啜之間,竟是天上人間。
鬆蘿山海拔882米,山勢險峻,懸崖壁峭。相傳山中有百年老茶樹,亦有古寺遺址。我曾在一個晴好秋天尋徑登臨,看茶樹,亦看殘壁斷垣,更想看看鬆蘿茶的研製者,一個叫大方的和尚。
鬆蘿茶的名氣與鄭詩有關,亦與沉沒的“哥德堡Ⅰ號”古帆船相連。
史載,1745年1月11日,“哥德堡Ⅰ號”從廣州啟程回國,船上裝載著大約700噸的中國物品,包括茶葉、瓷器、絲綢和藤器。行駛8個月,在離哥德堡港大約900米的海麵上觸礁沉沒。1984年,從海底沉睡了239年的古帆船上,打撈出了封閉完好的鬆蘿茶。2008年4月,中國茶葉博物館向休寧縣贈送了“哥德堡Ⅰ號”沉船鬆蘿茶珍品。
大方和尚在鬆蘿山上研製了鬆蘿茶,是為炒青鼻祖。時隔不久,又雲遊至歙縣老竹嶺寺廟落腳,創製了大方茶,是為扁茶鼻祖。短短幾年間,兩種茶葉以不同的工藝製作,形成不同的樣子,卻出自同一人之手,稱得上是一種奇跡。
老竹嶺地處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清涼峰,四周重巒疊嶂,海拔千米以上高峰30多座,常年雲霧繚繞,徽杭古道過竹鋪,跨老竹嶺,經昱嶺關而過。史載,大方和尚采製海拔千米之茶葉,製成扁形茶,招待過往商旅。後人把這種扁形茶叫作老竹大方。“老竹”是產茶之地,“大方”是創製者之名。
老竹大方加工有攤青、殺青、揉撚、做坯、整形、拷扁、輝鍋、烘幹等十多道工序,較炒青複雜許多,具有“色綠、香高、味醇,形似竹葉、扁伏光滑”的特點。
有史可查的幾句話,或許很難滿足受眾要求。這裏麵的問題有很多,大家都想知道大方和尚為什麽不製成炒青而製成扁形茶呢,或許無人能說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今天的我們知道了一個叫“大方”的和尚。“老竹大方”這一名號還隨著相繼擁有的“貢茶”“國禮茶”等名號而越發響亮,更為越來越多的人所記取。在這一點上,不像以山名名之的鬆蘿茶。隻是不知道,隻想一心製茶的大方和尚,對“老竹大方”這一茶名有沒有不同意見。
倒是不要攪了出家人的清夢為好。
三
徽州出好茶。好在山高林密,好在塢長坑深,好在極佳的自然生態。這是作為物質的茶產出的充分條件。
徽州出好茶。好在精細的采摘,好在精巧的製作,好在製茶人的工匠之心。這是作為物質的茶產出的必要條件。
徽州出好茶。好在似一首絕美的詩,好在有一個從容的心態。可以三五好友共同品鑒,亦可放下俗物,對月獨品。
品茗需要足夠的儀式感。一件高雅的事情,雖則簡單地拿起、放下,做的次數多了,也就有了禪意。
在一個茶鄉長年行走,我悟出了一絲茶禪的真義。
淨心,從容;
專注,單純。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