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德康
荸薺塘,一口普通的農家小水塘,位於皖南祁門縣城西南隅的來龍山腳。其名由來,是因水塘狀如荸薺,還是因此處曾經廣栽這種土生植物不得而知。然而,就是這方名不見經傳的水塘,由於我國曆史上第一個由中央政府創辦的茶業科研示範機構——祁門茶業改良場總場遷建於此而蜚聲中外,也因為這裏出產的祁紅工夫茶質高味美而紅遍天下。這裏,曾經承載著老一輩茶人複興中國茶業的光榮和夢想,是當代茶人的朝聖地。
20世紀30年代初,世界性的經濟大蕭條漫及中國,農村經濟幾近破產,日寇侵占東北後,對整個中華虎視眈眈。情急之下,剛剛建都南京的國民政府掀起了頗具聲勢的國民經濟建設運動,改良和複興茶絲等傳統出口產品與產業,發展對外貿易,成為其一重要選項。
在鄒秉文、吳覺農、胡浩川等農林界有識之士的呼籲與斡旋下,國民政府決定將原北洋政府農商部1915年創建於安徽祁門的茶業改良場改隸,由全國經濟委員會、實業部和安徽省政府三家合組為祁門茶業改良場委員會進行管理,同時決定另勘新址,籌建總場。1935年年初,已駐祁門主持農村合作事務的全國經濟委員會技正劉淦芝奉命勘察規劃,經錢天鶴、趙連芳等農技派高官實地察驗,最後擇定城南鳳凰山下的荸薺塘畔為新場場址。
一年後,新址上的廠屋落成,由全國經委會購發的克虜伯揉茶機、幹燥機、篩分機等也裝設完竣,並在桃峰山的楊桃嶺開墾了150餘畝階級式模範茶園。嗣後,場部由縣南的平裏村正式遷往縣城。總場的建成,極大地改善了各類茶葉試驗和經濟製茶的條件,成為當時國內獨一無二的茶葉科研和生產示範基地,開啟了我國現代茶葉科學研究和推廣的新階段,在中國茶葉曆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頁!
一時間,這裏各路名人薈萃,茶界翹楚雲集。大師們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焚膏繼晷、夙夜匪懈,以簡陋的儀器設備從事茶園墾殖、茶樹栽培、機械製茶、祁紅分級、茶樹品種繁育、病蟲害調查和防治等多項研究,取得了一係列的重要科研成果,加快了中國茶業的現代化進程。同時還承擔對周邊茶農進行技術培訓、合作指導、紅茶統製、產地檢驗等事務性工作。大批青年才俊懷揣夢想,受業於此,薪火相承,弦歌不輟,之後大多成為茶業領域的領軍人物。祁門茶業改良場因此一躍成為中國現代茶業改良的中心點和標本地,被尊為我國茶葉科技人才的“搖籃”、茶業界的“黃埔軍校”。
祁門茶業改良場老場長、“當代茶聖”吳覺農在考察印錫、日本茶業歸國後,仍心係祁門,關注祁紅,那篇以“池尹夫”為筆名的著名文章《祁紅統製的現階段》就寫於祁門的荸薺塘畔。
六安人胡浩川是吳覺農先生在日本留學時的同學,從1934年8月至1949年4月,長達十五年的時間裏,一直擔任祁門茶業改良場場長,從事祁紅生產和研究工作。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全民族抗戰最艱苦的時刻,先生抱定“個人不離場、工廠不空廢、茶園不生荒”的原則,苦幹硬幹撐到底,帶領全場員工積極開展經濟製茶,以增加祁紅出口,換取槍炮彈藥,支援抗戰救國。
哈佛大學昆蟲學博士劉淦芝以特派專員身份駐祁,經常深入祁紅茶區調查茶樹病蟲害情況。1939年赴貴州湄潭籌建中央實驗茶場並出任首任場長,祁門的創場經驗在湄潭開枝散葉。
範和鈞,曾留學法國,踏入“茶”門後即與祁門結下不解之緣。他經常往返滬祁,傳信息、做調研,孜孜以求。他與吳覺農先生合著的《中國茶葉問題》是茶界的扛鼎之作,書中的素材大多取自祁門。1939年3月,受中茶雲南公司之邀,範和鈞在雲南創建佛海(今猛海)實驗茶場,以雲南大葉種為原料,采用祁紅傳統製作技術生產滇紅,是滇紅茶的創始人之一。
莊晚芳畢業於中央大學農藝係,祁門是他的第一個工作地,由他主持墾辟的楊桃嶺標準茶園是我國最早的階級式梯形茶園,在茶葉栽培史上具有標本作用。莊先生從荸薺塘邊起步,畢生從事茶業教育和科研工作,是我國茶樹栽培學科的奠基人之一。
陳季良、汪瑞琦、餘怡生是當年祁門茶業改良場開設的茶葉高級技術人員訓練班學員,正值花樣年華的他們在浩川大師等的教導和熏陶下,以身許茶,終生事茶,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徽茶事業做出了傑出貢獻,被譽為“徽茶三傑”。
從荸薺塘邊走出去的還有馮紹裘、陳興琰、傅宏鎮、徐方幹、佘小宋、潘忠義、張維、向耿酉、葛廷棟、錢樑、張堂恒、何德欽、陳觀滄、朱典仁、章世勳……
歲月不居,往事如流。八十多年的風流雲散,曆經時間的淘洗和遮蔽,或化為塵埃,或付於清風。進入新時代,祁門縣提出打造“世界紅茶之都”,保護和利用好以荸薺塘畔改良場遺址為代表的茶文化遺產,挖掘和傳承好其蘊含的人文精神,應是最好的注腳。做好這篇文章,讓荸薺塘再度“紅”起來,功莫大焉!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