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曉英
四十來歲的時候,職場上忽然就不順起來,如坐過山車一般。有人說,性格決定命運。自覺兢兢業業,不搞人際關係,隻要把工作做好就可以了。可惜,曆來的職場都如戰場,隻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人情世故、往來交際,說白了,這就叫“情商”。《紅樓夢》裏,一個家族生活在一起,懂得人情世故籠絡人心的,就活得隨順滋潤深得人心;那種不善與人交往自認品潔高的人,總是會被人鄙屑為自作清高,不近人情,生活中多少被人掣肘,少不得生出諸多的閑氣。前者叫寶釵,後者如黛玉。
北宋大才子蘇東坡才華橫溢,出口成章,行文寫字,頗有魏晉之風,豪氣奔湧,甚是了得。可惜,職場情商甚少,如一塊雞肋,被皇帝捏來弄去,總覺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用人之時,就想起蘇軾的才華,放到一地為官,但那種桀驁不馴、仗義勇為的性格,又如一根尖利的魚刺在喉,咽不下去,於是提拔了,貶去;又提拔了,又貶去,貶到湖北黃岡的黃土坡去還覺得不行,最後眼不見為淨,幹脆直接貶到被稱為“天涯海角”的海南儋州,讓他在那裏與海濤風聲為伍,喝一口淡茶,遠離朝廷。於是,蘇軾的一首《汲江煎茶》就這麽誕生了:“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大瓢貯月歸春甕,小勺分江入夜瓶。茶雨已翻煎處腳,鬆風忽作瀉時聲。枯腸未易禁三碗,坐聽荒城長短更。”
自唐代茶聖陸羽寫了一部《茶經》,到了明清之後,喝茶似乎就漸漸成了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事。明代大畫家唐寅在除夕的時候,一個人獨自在寺廟雪後看梅,感到孤獨寂寞,隨口吟誦了一首《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般般都在別人家。歲暮天寒無一事,竹時寺裏看梅花。”
雪天賞景寫茶詩的,還有當年留學美國的徽州績溪人胡適。1914年1月的時候,伊薩卡下了一場大雪,胡適賞完雪景,回家烹茶寫了《大雪放歌》,其後幾句雲:“歸來烹茶還賦詩,短歌大笑忘日昳。開窗相看兩不厭,清寒已足消內熱。百憂一時且棄置,吾輩不可負此日。”提及大博士胡適,真是聲名遠揚、大名鼎鼎,出生在徽州績溪茶莊,十來歲就出去讀書,後來還在新文化運動中做出了卓越貢獻,在此暫且不提,但其愛茶、嗜茶也是有名的。當年在美國留學、任職期間,多次讓家人寄黃山毛峰。他在給母親的信中這樣寫道:“前寄至毛峰茶,兒飲而最喜之,至今飲他種茶,終不如此種之善。即常來往兒處之中國朋友,亦最喜此種茶。”後來家鄉某叔茶莊希冀以其“胡博士茶”之名來打廣告,卻被他以“不喜出風頭”拒絕了。
徽州人愛喝徽茶,已成為徽州百姓的一種生活習性。一位出生在徽州的文友在《晨起一杯茶》中,回憶父親每天清晨第一件事情就是喝茶:“茶具不講究,一隻深綠色的搪瓷缸布滿茶垢,年紀絕對長於我;茶葉亦不講究,‘炒青’為主,味道極釅且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泡。隻是水一點馬虎不得,非‘滴篤翻’不可。當滾開的水遭遇炒青,升騰出一團氤氳時,我就得揉著惺忪的眼睛去河邊小吃店買油條了。”這是他父親的日常生活,也是作為孩童的作者渴望的未來過下去的日子。
“琴棋書畫詩酒茶”,茶在文人雅士的詩**裏,也是須臾不離的雅物。梁實秋先生在《雅舍小品》裏的《喝茶》篇中寫道:“茶是我們中國人的飲料,口幹解渴,唯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聲近於檟,來源甚古,流傳海外,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茶。人無貴賤,誰都有份,上焉者細啜名種,下焉者牛飲茶湯,甚至路邊埂畔還有人奉茶。”他覺得:“其實,清茶最為風雅。抗戰前造訪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對總是有清茶一盅,淡淡的,澀澀的,綠綠的。”知堂老人即周作人先生,彼時也有《喝茶》一文,與梁先生似有呼應。他說:“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寫《駱駝祥子》的老舍先生有一篇文章《戒茶》,倒別有異趣:“我是地道的中國人,咖啡、可可、汽水、啤酒,皆非所喜,而獨喜茶。有一杯好茶,我便能萬物靜觀皆自得。”隻是怯於1944年民國物價飛漲,老舍連茶葉也買不起,隻好一戒了之。對於一位嗜茶如命的文人,戒茶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在我處於人生低穀的時候,會寫字的友人送了一盒當年新茶黃山毛峰,外加一副手寫的濃墨重彩、拙稚樸厚的對聯:“若能杯水如名淡,應信村茶比酒香。”掛在牆上,日看日悟,常看常新,浮躁的心隨之也安靜下來。一天忙完了俗務,用滾開的水泡一杯黃山毛峰,坐在書房的黃昏之中,看杯上嫋繞雲霧,嗅茶中輕靈之魂,恍惚中,喝茶的心境就落入了徽州昏暗的客堂,在那昏暗的客堂中,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心裏卻亮堂與清晰起來:一天中最安靜祥和的時刻就這樣到來了。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