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佳

像一滴濃墨滴入清水,暈染出一抹色彩;似一尾錦鯉躍入淺池,攪起一層漣漪。一股股綠褐色的清芬從龍芽鳳草中彌散開來,仿若玉屏峰上的雲霧攜著霞光墜入人間,染了茶汁,香了茶室,韻了徽州。

我的家鄉在屯溪,隸屬徽州。這裏的茶樹吸收山川之靈秀,秉承日月之精華,長於高山幽穀,終年雲霧繚繞,無嚴寒侵襲之苦,無酷暑炙熱之憂,加之精湛的采製工藝,徽州遂成名茶薈萃之地。其中祁門紅茶、黃山毛峰、太平猴魁位居中國十大名茶之列。

徽州人愛喝茶,管喝茶叫“吃茶”。“飯可不食,茶不可少”,茶已是徽州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作為黃山人,我們一家人都嗜茶如命。茶於我而言,更是一份愈精練愈好的必要的存在。

我的美好一天是從茶開始的。到辦公室上班的第一件事便是沏茶,一杯清茶便將我這打工人的能量給充滿了,喝畢便投入忙碌的工作中。每個周末的早晨,我都堅持早起。洗杯、溫杯、投杯、注水,每一道程序都是一首清新的唐詩宋詞。取出從老家寄來的黃山毛峰,隻見它們身姿漸展,湯色碧瑩,芳香流溢,我的心境亦芳菲溫軟。忍不住輕啜一口,不急於下咽,而是舌尖輕抵上顎,向內吸氣,茶湯在口中快樂地跳躍、翻滾,頓時香生兩頰。入喉一路流淌,熨心帖肺。幹茶深綠,聞之有幽香,經水後漸見嫩綠俏芽,峰顯毫秀,片片分明,舒張如劍,狀如雀舌,載沉載浮,如嬌俏少女在月色下靈動輕舞。口感醇和溫煦,待入喉後再想細細品味,卻已似著非著,似杳非杳。品飲之後,人有**胸滌肺之感,可領悟“天人合一”的真諦。

我將沏好的茶端給母親。她由於當年被下放在黃山腳下的一個小山村裏,故深諳茶道。通過聞香和入口就會知道杯中茶的大致采摘方位,又能說出某日天氣朗潤,采摘時,蘭花剛好吐芬芳,泡好的茶也就沾了蘭草香。喝茶聞香,似回味似水流年。母親回憶起下放的那五年,每年的清明、穀雨時節,細雨霏霏,從天空中撒下,像一根根細小的針直插泥土。茶樹貪婪地吮吸著春天的甘露,它們舒展著綠油油的葉子,在雨霧中歡笑著。此時,逶迤起伏的大山深處有她們知青采茶的身影。采摘茶葉時,她們聽見山泉的叮咚聲,入山花氣深,隔澗人語響。於是女知青們忍不住做小兒女情態,潑水溪邊,洗滌雙手。她們也將新的希望由茶而寄托。聽著這些悠悠往事,一杯原本靜寂的茶就有了故事。在我看來,品徽茶是母親對青春記憶的收藏。

午間,諸事停當。我愛泡上一杯屯綠。它外形勻稱,結構嚴謹,烏綠如玉,似山野村姑,透出一股原質的鮮靈香韻。衝泡時色澤灰綠淡潤,湯色清鬱,閉眼深呷,沁人心脾。隔著玻璃杯,看得到滿園春花春樹婆娑,映襯出午後時光裏的溫暖情愫,讓我疲憊的身心隨著隱隱茶香沉醉著。我十分中意這種愜意的時光剪影,可抵十年的塵夢。

結束了一天的緊張工作,傍晚回到家中,坐在露台上。有風吹過,枯葉或花朵落在書頁上,暗香浮動,氤氳茫茫,若有若無,有雲移過遠處山梁,有雨落入池塘。獨依窗下,在行雲流水的琴音中,一邊品著雋永、綿長的茶,一邊讀著蘇東坡的詞。吟嘯徐行,竹杖芒鞋,也無風雨也無晴;此身非我有,江海寄餘生;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他猶如一隻自由的蝴蝶,在曲折的命運中,從容不迫,苦靜凡放。我在獨飲的自在裏,與之神談一番,遙祝一杯,隻覺心素如簡,陶然靜美,天地隱退。無須遠足,眼前著景的便是詩和遠方。

寫這篇文章時,秋日慵懶的陽光投在我身上,秋風中夾雜著清清淺淺的桂花香。此情此景提醒著我,一壺醇香悠遠的徽府茶正是我不可或缺的心靈慰藉。於是我訂下次日的高鐵票,回到我魂牽夢縈的故鄉——徽州。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