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誌友
茶在我的生活中是有許多記憶片段的,尤其是徽茶。這裏所說的徽茶,是特指地理意義上的徽州區域所產之茶。
安徽盛產名茶,徽茶之外的許多茶,如六安瓜片、霍山黃芽、湧溪火青、敬亭綠雪、舒城蘭花等,都蜚聲遐邇。倘以區域劃分,徽茶的整體實力無疑名列前茅。黃山毛峰、太平猴魁、祁門紅茶、屯溪綠茶自不待言,就是鬆蘿、石墨、珠蘭、老竹、滴水等也不可小覷。
2012年4月,休寧縣政府主辦了“作家走新安——探秘新安源”采風活動。此次活動,除了讓我感受到新安江源頭良好的生態環境外,徽州古老的民俗遺存,則讓我更強烈地感受到了徽州人做茶時對茶的敬畏之心。
新安源頭的六股尖,峽穀幽深、峰石崢嶸、溪流明澈、瀑布飛瀉。休寧鶴城鄉右龍村,就藏在六股尖山麓五股尖的山腳下。村外四周群山環抱,村內處處古樹掩映。山川寂寥,林木蕭蕭。穿梭在幽靜的古亭、古廟、古祠堂、古民居之間,讓人有時空恍惚之感,如入“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花源中。
傍晚時分,村裏有了動靜。從田裏歸來的村民,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整理龍燈。天黑後,人們都出來了。村民們像過節一樣,伴隨著鏗鏘的鑼鼓聲,板凳龍熱火朝天地舞了起來。氣勢恢宏的龍燈,連同舞前極有儀式感的祈禱,令人浮想聯翩。右龍村舞板凳龍的習俗,已有千年曆史。站在高處遠望,一條一條的板凳接成了長龍,龍燈閃閃爍爍,從小巷到田野,從田野到山間,再從山間曲曲折折,穿透萬千大山的夜色,直抵沒有盡頭的一個又一個朝代。
右龍村、新安源村、石屋坑村、茗洲村……這些匯聚在五股尖下的古村落,農業大都以林、茶為主。在經濟收入上,茶葉所占的比重更大。“做茶我們是非常小心的,我們的茶園,從不敢打農藥,也不用除草劑,我們的茶,是純天然的有機茶,你們喝喝看,就是不一樣。”蒙蒙細雨中,一位頭戴鬥笠正在用手拔草的茶農告訴我們,“頭上三尺有神明,做茶,上要對得起祖宗,下要對得起喝茶的人”。
茶農的話不虛。在黃山的一家有機茶研究所,我們了解到,徽州許多有機茶基地都在模擬自然生態管理茶園,使茶樹生長與茶園生態係統和諧統一。“和諧”這兩個字,在徽文化中意義非凡,是徽文化之光。無論是徽商、徽菜還是徽派建築,其中都閃耀著迷人的和諧之光。半壁山房,一盞清茗。夕陽透過窗戶,打在綠色的國家有機產品OTRDC認證書上,熠熠生輝。這一刻,想到兩句曲詞:“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
徽州名茶實在太多,以至於像鬆蘿這樣的名茶都被黃山毛峰、太平猴魁所遮掩了些許光芒,如同休寧境內的齊雲山被黃山遮掩一樣。實際上,說到徽茶,產於休寧的鬆蘿是不可不提的。鬆蘿茶的技藝,早在四五百年前就已爐火純青。喝過鬆蘿茶的人都知道,喝頭幾口或稍有苦澀之感,但細品則會品出其中的甘甜醇和,這便是茶葉中罕見的“橄欖風味”。名茶多多,但具有鮮明個性的好茶鳳毛麟角。
但我對鬆蘿茶產生深刻印象的,最初並不是茶葉本身,而是茶的包裝。2007年,我去徽州采訪,朋友送了我兩罐鬆蘿。沒有品茶,我就被藍印花布收口的外包裝吸引了,加上傳統的白鐵圓罐,讓我一下子就對鬆蘿產生了深刻的印象。那時,大多的茶包裝都是中規中矩的,鬆蘿與眾不同,不僅讓人耳目一新,更讓人想到了茶的產地休寧。
休寧是狀元縣,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時任縣委書記的胡寧,送了我三本由他主編的著作,第一本就是《休寧——中國有機茶之鄉》,加上《休寧——中國第一狀元縣》和《休寧——中國鄉村旅遊福地》,頓時讓我對休寧肅然起敬。後來,我多次來過休寧。有一次,在山中民宿小住,隔窗望著細雨中的遠山,品嚐著吸取天地之精華的新茶,竟有飄逸天地間之感。徽州人做茶,是把文化往深裏做的。徽茶之所以蜚聲華夏甚至海外,正是因為一代又一代徽州人的不懈努力。
因有喝茶的習慣,即使出國,我也會帶上茶葉甚至熱水壺。2013年,攜《藝術界》去巴黎參加期刊展會,展會結束後,我在巴黎逗留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和朋友去咖啡店,點單時,我突然想喝茶——不隻是因為帶的茶葉喝完了,其中多少有些離家太久的緣故。看到店中有斯裏蘭卡的烏伐,就要了一杯。斯裏蘭卡的烏伐、印度的大吉嶺和中國的祁紅,並稱世界三大高香紅茶。結果大失所望。這杯折合人民幣50元的世界名茶,實際上隻是一杯袋泡茶,雖然網狀細密的茶包十分精致,但茶味卻十分寡淡。說到底,我們也不是真正的茶客。越是名茶,越有嚴格的產區之分。海拔和氣候不同,再加上衝泡和調製方法不同,口味肯定也不一樣。“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朋友說:“我喝過你們安徽的祁紅,那真是好茶。”我想起來了,朋友在北京工作時,他喝的祁紅,有一段時間都是我送的。對好友和重要的客人,祁紅是我首選的禮品之一。
世界上的事情,許多都是說不清的。對茶的感覺,每個人也都是不一樣的。喝什麽茶,用什麽水泡,用什麽茶具,什麽時候喝,在什麽地方喝,跟誰在一起喝,天差地別。見識、感受、想象、行為,也是如此。徽州風景秀美,徽茶天下有名。隻有來徽州品茗賞景,真正體驗過了,你才能說:我知道。
(周誌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安徽省影視藝術家協會副主席、《藝術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