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春樵
長江分南北,南北是一個地理概念,也是一個文化概念,當疾走如風的江北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時候,臨水而居的江南人更多的是在庭院深深的樹蔭下品嫩綠的新茶。那個杜鵑花盛開的春天,我坐在皖南山區的一個茶農家烘焙春茶的篾甕前喝著清香彌漫的綠茶,想起朋友的約稿,靈光乍現,對一行同道說:江南、江北是以茶和酒劃開界限的,而不是長江。
一行人一頭霧水。
黃昏來臨的時候,暮靄四麵合圍,山頂上雲霧繚繞,山腳下是經年不息的溪水聲,住在溪邊四十多年的茶農說他能聽見溪水經過大小石頭時發出的不同節奏,這讓我們很驚奇。過了一會,淳樸的茶農又給我們每人端上一杯茶,這位中年漢子說,剛炒好出鍋的新茶是用剛被炭火燒開的山泉水泡製的。輕輕掀起青花白瓷茶杯的蓋子,一縷清香撲麵而來,色澤天然的茶葉在水中綻開花形的嫩芽,茶湯碧綠,輕輕抿上少許,即刻滿口生香。山泉水泡製的茶湯清甜綿軟,清冽甘爽,這是入口時最初的感覺,成語“沁人心脾”大概是由此得來的。其後就覺得整個人如同脫胎換骨,神清氣定,心靜如水。
我所居住的省份橫跨長江南北,多年來我一直遊走於大江南北,你要是來到皖北,朋友們最先安排的是喝酒,上了酒桌,如同上了水泊梁山,“雙杯”“走杯”“通關”“炸雷子”,一直喝得你四肢麻木、滿口胡言、不省人事、腸胃出血,是謂“感情深,一口悶;感情鐵,喝出血”。而到了江南,江南的朋友首先考慮的是用什麽樣的好茶來待客,對於尊貴的客人,每人沏上一杯上等好茶,要是一般朋友或鄉親鄰裏來了,就泡上一壺茶,然後倒進一個個小杯子裏,分而飲之。我們在皖南茶農家接受的就是貴客的禮遇。
江南人也喝酒,但很含蓄,敬酒而不拚酒,興之所至,隨意而為。長江以南大多是低度酒,很少喝到北方的烈性酒,即使喝了酒,酒後的待客之道還是喝茶,喝的是紅茶,紅茶是暖性的,養胃健脾,以利解酒。而在江北喝完烈酒後,即使坐到了茶樓裏,也不喝茶,而是喝紅酒或啤酒,成捆成箱地喝,是謂“涮涮胃”,那種雪上加霜的酒精將以最快的速度讓你就地趴下。江北人的豪爽體現在先讓自己喝倒,一旦主客都喝倒,那就算是待客的最高境界了。
酒讓人熱血沸騰,茶讓人神清氣定。江北人粗獷豪爽,江南人精致細膩,這種文化性格的差異突出表現在生活方式的不同,而生活方式不同的典型特征就是以酒和茶的生活細節選擇來體現的。一般說來,酒以“喝”來命名,而茶則以“品”為敘事形態,喝酒與品茶,動作、姿勢、情緒、狀態、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江南人喝茶是有講究的,客人進門先敬上一杯茶,春夏新茶上市,以青花白瓷為杯,講究色、香、味三位一體,而到秋冬季節,品茗老茶,當以宜興紫砂杯或紫砂壺泡製,一是保溫,二是保留茶葉的原味。在江南,泡茶的水甚至比茶葉更重要,山泉水最好,次之為井水,而用加了漂白粉的自來水泡茶是江南人無法容忍的。現在大都市裏茶樓林立,而且講究工夫茶,且無限將之拔高為“茶道”,江南的民間很不以為然,日本人醉心於茶道,是因為他們沒有茶,所以才把茶當酒喝,有故弄玄虛之嫌。
春天在江南品茶,品茶地點不隻是一個背景,還是品茶的一個重要內容,春暖花開的季節,通常在樹下,在溪邊,在月下……我們在皖南山區的溪邊老樹下,捧著青白茶杯,臨風近水,慢品細飲,沉浸於茶香四溢中時,就會覺得在城市的茶樓裏簡直就不能算喝茶,猩紅的燈光,曖昧的表情,做作的姿態,混雜的煙酒味,讓人如同置身於一個封閉的罐頭盒裏,那種經自來水泡製的長途跋涉而來的茶已經被篡改了味道和性質,那頂多算是概念化的喝茶,像是一種儀式。
清代有一把宜興茶壺,壺蓋上刻著“可以茶清心”,這幾個字概括了江南人品茶的全部內涵和氣韻,它以一個環文句環繞壺蓋,每一個字都可以打頭,“以茶清心可”“茶清心可以”“清心可以茶”“心可以茶清”。茶醞釀了江南人優雅、寧靜、精致、細膩、浪漫的文化性格,也在塑造著中國人“寧靜致遠”“天人合一”的人文理想。一種生活方式注解著一種文化氣質,要想體驗這一判斷,就到江南來品茶。
(許春樵,中國作協全國委員會委員、安徽省文聯副主席、安徽省作協主席、國家一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