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徽茶
季宇
20世紀90年代,“徽商熱”興起,我先後寫了《徽商》《新安家族》《王朝愛情》等多部小說和影視作品。一開始寫作是被動的,出版社和影視機構找我來寫,我便應了。為此,我多次前往徽州采風、搜集資料,漸漸地喜歡上了徽州,甚至一度對徽州文化十分著迷。
寫徽商的作品離不開茶葉,我的幾部作品幾乎都寫到茶葉。古徽州一府六縣,縣縣產好茶,而徽商的經營範圍,以鹽、茶、木、質(典當)四者為大宗。鹽業居首,自不待言。由於鹽業的壟斷性質,兩淮鹽商富可敵國,就連乾隆皇帝都感歎:“富哉商乎,朕不及也!”然而,自道光年間,陶澍改鹽綱後,鹽商地位一落千丈,此後徽州茶業開始興盛,取代鹽業,盛極一時。
徽州產茶,曆史悠久。茶樹在唐代已傳入徽州,開始廣泛種植。史料記載,歙郡山多田少,山地不宜種糧,卻宜種茶。所謂“山且植茗,高下無遺土”,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而“千裏之內,業茶者七八矣”“茶業興衰,實為全郡所係”,亦可見茶葉在徽府六縣經濟中占據的重要地位。
徽茶種植最早由蜀地傳來,曆經唐、宋、元、明、清,逐步光大。茶聖陸羽(唐代)曾在《茶經》中寫道:“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次,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潤州、蘇州又下。”歙州,即後來的徽州。盡管唐代時徽茶已躋身名茶之列,但在陸羽的眼中並不是最好的,起碼是位於浙西茶、常州茶之下。不過,這也怪不得陸羽。徽茶有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人們對徽茶的認識同樣也有一個逐步深入的過程。唐代時,徽茶並不顯赫,史料中常以歙州、祁門、婺源“方茶”稱之,具體名號則語焉不詳。可到了宋元時期,情況已大大改變。彼時見諸記載的歙茶,便有“早春”“華英”“來泉”“勝金”等多種名號。及至明清兩代,徽茶更是聲名鵲起,名茶迭出。如黃山雲霧、新安鬆蘿、黃山毛峰、祁門紅茶、太平猴魁、婺源綠茶等,一時間蜚聲中外,與茶聖在世時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徽茶的興盛主要依賴於地理環境。《徽商研究》稱,徽州地處皖浙贛交界重巒疊嶂之區,為亞熱帶季風濕潤氣候,熱量豐富,雨水充沛,海拔高,雲霧多,濕度大,土地酸度適中,土層中富含有機質。這種得天獨厚的條件,極為適於茶樹生長。此外,近代國際貿易的開展也給徽茶的發展帶來了重要契機。早在“一口通商”年代,徽茶便已大量出口。史料表明,在20世紀以前,中國商品能夠在中西貿易中長期居於支配地位的唯有茶葉。拍攝紀錄片《天下徽商》時,攝製組曾赴英倫采訪多位該國皇家科學院的專家,他們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鴉片戰爭也是茶葉戰爭。因為中國茶葉的進口一度使英國對華貿易出現巨大逆差,為了扭轉這一局麵,英國開始向中國輸出鴉片,這才引發了鴉片戰爭。此論也可從一側麵反映出華茶外銷所產生的巨大影響。
鴉片戰爭後,國門洞開,“洋莊茶”(即外銷茶)更是進入繁榮期。特別是“五口通商”後,上海取代廣州成為華茶出口第一大口岸,這給徽茶外銷帶來區位上的優勢,從而使徽茶的出口量迅速上升,在外銷茶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直到光緒中後期,由於印度茶、錫蘭茶後來居上,徽茶外銷才日漸式微。華茶不敵印、錫之茶,重要的原因不在於徽茶本身,而在於傳統茶業向現代茶業轉型期間,茶商沒有跟上改革的步伐,在茶園管理和茶產品製作方麵均落後於時代。如當時國外已普遍使用機器製茶,但徽商仍固守傳統的手工製作。一些外商坦承華茶遠優於印、錫之茶,但手工製作落後,是其短板。國內一些有識之士意識到這一點,紛紛呼籲,提出補救之策。湖廣總督張之洞、刑部主事蕭文昭等都上條陳,提出講究種植、改行機製茶的建議。兩江總督劉坤一甚至明令徽州茶商“集股購機製茶”,可後者由於觀念保守,極力反對,從而錯失良機,使華茶外銷的劣勢局麵始終未能得到改變,思之令人扼腕。
曆史的教訓值得汲取,關於這方麵的書籍和文章已有很多,這裏無須贅述。然而,在徽茶的研究中,有一點可能說得不夠,或是被忽略了,那就是千百年來徽州茶人在徽茶發展中做出的探索和貢獻。徽茶之所以享譽海內外,能有今天的地位,說千道萬,關鍵是茶好,這裏離不開一代又一代徽州茶人的努力。我在徽州搜集資料時,發現很多名茶產生的曆史中無不滲透著徽州茶人的智慧和心血。他們在優質徽茶的發現、挖掘、育種、培植、改進及品牌打造等諸多方麵不懈追求,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摸索積累,開拓創新,使徽茶的品質和品牌影響力不斷提升。無論是新安鬆蘿、黃山毛峰,還是太平猴魁、祁門紅茶,在它們的成功背後都凝聚著徽州茶人的艱辛探索和重要貢獻,其中流傳著許多動人的傳說和故事,這也是我寫徽商時最想表現的。
2009年,我寫電視劇《新安家族》時,其中有一個情節:汪家鴻泰莊為了提高競爭力,重現失傳已久的名茶——劍潭霧毫,通過艱苦努力,精心培育,終於取得成功,從而打破了“洋莊”市場上洋商隻手遮天的局麵。該劇在央視一套黃金時段播出時,很多人對這一情節表現出了興趣,紛紛向我打聽是否真有此茶。其實,這不過是虛構而已,但雖為虛構,卻有現實的基礎,可以說是綜合了許多徽茶傳說和故事雜糅而成。我之所以設計這個情節,便是想把徽茶的優良品質及徽州茶人的探索、創新精神集中展現出來。
實際上,比之徽州茶人的貢獻,我所寫的不過是滄海一粟。千百年來,徽州茶人對茶的探索和追求從未停止,不僅過去如此,現在更是如此。有一年,我前往休寧縣右龍村采風,這裏靠著新安江發源地六股尖,是新安源有機茶的重要基地之一,也是安徽省曆史文化名村。該村建於唐代,曆史悠久,村內古祠堂、古民居、古亭、古廟、古石、古欄等遺跡比比皆是。周圍群山環繞,植被豐茂,中有右龍河穿村而過,山清水秀,古樹參天,氣候宜人。村內千年古杏樹、紅豆杉、香榧等國家珍稀瀕危保護野生植物隨處可見,故有“黃山生態第一村”的美譽。在采風期間,我們重走徽商古道,並親身體驗采茶、製茶的過程,感受頗多。其中感受最深的一點是,新安源有機茶特別注重環保要求,始終立足“綠色”和“安全”,在生產、加工等環節上嚴格執行國際生態標準,禁施農藥和化肥,因此受到世界各地的歡迎,其產品主要出口歐盟等地。“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這種綠色發展理念如今已經化為當地人的自覺行動,這不正是改革時代徽州茶人與時俱進的縮影嗎?與前人相比,他們緊跟時代步伐,其革新進取的姿態令人稱道。古人雲:“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隻有不斷創新,才能不斷前進。在徽州茶人的努力下,相信徽茶的明天和前景一定會更加美好!
(季宇,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曾任安徽省文聯主席、省作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