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平

1662年4月裏的一天,已經無法知道確切的日子了,英王查理二世迎娶了葡萄牙布拉幹薩王朝的凱瑟琳公主。春草葳蕤,春花怒放,正是海洋性溫帶闊葉林氣候的英國一年中最好的時候。公主的嫁妝史無前例的豐盛,葡萄牙一次性給了英國200萬金克魯紮多(“克魯紮多”是舊時葡萄牙發行的一種金幣或銀幣,背麵刻有十字架圖案)。同時,葡萄牙還把摩洛哥的丹吉爾港、印度的孟買等殖民地,也都給了英國。不過這些對於我們來說,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凱瑟琳公主豐盛的嫁妝中,有一個裝飾精美的小匣子,裏麵裝著的是神秘的黑色葉片。

就是這樣一個小匣子,改變了英國人的生活方式。

而在遙遠的東方,無論是剛剛建立起來的大清,還是行將滅亡的晚明,對此都還渾然不覺。

1662年是清康熙元年,南明永曆十六年,廣袤的中華國土還處在改朝換代的混亂之中。但來自中國福建武夷山的紅茶仍漂洋過海,源源不斷地進入葡萄牙和荷蘭。這是歐洲飲茶最早的兩個國家,在凱瑟琳公主嫁入英國王室之前,英國人並不飲茶,更沒有喝“下午茶”一說。但查理二世是在荷蘭的首都長大,喜歡上了飲茶。早年他父親查理一世被克倫威爾處死後,他被迫流亡荷蘭,1658年克倫威爾去世,英國政壇陷入混亂,查理二世1660年從多佛登陸,回到了倫敦,於1661年4月加冕。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活,很大程度上助長了他耽於享樂和及時行樂的習氣。曆史上他被他的子民稱為“快活王”或“歡樂王”,個性張揚,隨心所欲,而且極度好色,情婦無數。雖然王後凱瑟琳沒有為他生育子女,他卻和情婦們至少育有14個私生子。想象一下,在漫長而寂寞的後宮歲月中,凱瑟琳公主的大部分時間,應該是靠喝“下午茶”來消磨。

“下午茶”一詞就這樣出現了。

從西方大航海時代開始,紅茶就從中國走向歐洲,而受凱瑟琳公主的影響,紅茶很快就風靡於英國貴族圈子,並最終演化出喝“下午茶”這一典雅端莊的社交儀式。茶壺、茶盞、糖罐、甜點、奶油和奶酪、環境與布置,都是“下午茶”的重要元素,也是英國上流社會的一種展示。在異國他鄉,在寂寥的午後,凱瑟琳沉浸於“下午茶”所營造的懷舊氛圍,對查理二世的風流韻事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如果伉儷情深,或是有幾個孩子,她會不會還沉溺於“下午茶”的慵散奢靡之中?“下午茶”還會不會借王室之手風靡英倫乃至大半個歐洲?但曆史沒有如果,隻有結果,而這結果往往起始於偶然。《英使謁見乾隆紀實》一書記載:“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內,茶葉在英國的銷售量增加了400倍。英國本土,歐洲、美洲的全體英國人,不分男女老幼、富貴貧窮,每人每年平均需要1磅以上的茶葉。茶葉已經成為英國各級社會人士的生活必需品,而當時隻有中國出產茶葉。所以,英國急於與大清帝國建立外交關係,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確保英國必不可少的茶葉供應,削減英國巨大的貿易赤字等。為此,英國國王喬治三世以為乾隆皇帝祝壽為由,於1792年,即乾隆五十七年向清王朝派遣了由特命全權大使、資深外交官喬治·馬戛爾尼勳爵率領的,包括軍事、測量、繪畫、博物、航海等各方麵專家,以及海軍官兵在內的600多人的訪華團。”

為了討好清帝國,英使為乾隆爺奉上的壽禮異常豐厚,其中包括英國當時最先進的科技產品,並請求在北京設立大使館。當時,歐洲主權國家之間互派常駐外交使節已經成為常態。但由於種種原因,特別是語言障礙,清政府竟然沒有一個懂英語的,英國在北京建立大使館的計劃及通商的要求遭到了拒絕。乾隆在給英國國王的回信中自稱“天朝”,稱在北京設立大使館不符合“天朝定製”,錯過了一次重大的曆史機遇。四十年後,大清帝國的國門被大英帝國的炮艦轟開。

曆史的背後潛藏著無數改變曆史走向的細節。

18世紀中葉,英國對茶葉開始征收119%的高額關稅,導致茶葉走私猖獗。來自荷蘭及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船隻把茶葉偷運到英國沿海地區,走私茶的數量幾乎與合法進口茶的數量差不多,造成英國茶稅大量流失。為了追逐高額利潤,走私犯們向茶葉裏摻假,如鋸末、柳樹葉、甘草、黑刺李葉等,甚至把已經飲用過的茶葉曬幹之後,重新添加到新鮮的茶葉裏。直到1784年英國把茶葉關稅從119%降到12.5%,茶葉走私活動才宣告結束。

19世紀初,英國進口的茶葉仍然100%來自中國,長期占據茶葉進口第一大國的地位,直到1997年被俄羅斯所超越。

在17—18世紀的歐洲,紅茶作為“華麗社交”飲品的標識十分著名。但祁門紅茶沿蜿蜒曲折的徽道,越過重洋進入英倫三島,應該是在1875年之後,這一年胡元龍39歲,餘幹臣生卒年不詳,想來也已經人到中年。2017年,我在祁門、東至一帶拍攝紀錄片《茶與禪》,兩地關於“祁紅”的創始人是胡元龍還是餘幹臣,爭得很厲害。祁門人說是祁門縣南鄉的胡元龍,東至人說是至德縣堯渡街的餘幹臣,各不相讓,據理力爭。“至德”是“東至”的前身,1959年5月,至德和東流兩縣才合並為東至縣。但這又有什麽可爭吵的呢?不論誰是創始人,在1875年這個時間點上,“祁紅”已橫空出世,並且很快就名揚四海。

1875年早春,在福州府當著九品稅課小吏的餘幹臣,帶著仆從,挑著行李,走進至德縣的堯渡街。夕陽西下的時刻,堯渡老街的石板路及路兩邊的街鋪,都籠罩在餘暉之下,讓餘幹臣倍感心安。這是回到故鄉皖南的第一座縣城,背井離鄉七八個年頭,真有幾分“近鄉情更怯”之意,何況自己這趟回來,又是以“革員”的身份。同治十三年(1874)五月,日本侵占台灣,清政府派沈葆楨為欽差大臣,赴台辦理海防,餘幹臣隨行。而餘母恰在這一年去世,因未能按照吏部規定返鄉“丁憂”三年,餘幹臣遭人舉報,被革職“永不敘用”。按說那個芝麻稅務官也沒啥可留戀,但是同僚的背後插刀讓他心灰意冷,從此絕了仕宦之念。作為當時中國最大的茶葉出口口岸——福州口岸的稅務官,餘幹臣深知紅茶市場的廣闊,於是他沒有回家,而是在靠近擊壤橋邊的下街頭,租了一個兩進三開間的鋪麵,仿照“閩紅”製法,開了一家紅茶莊。2017年初冬,午後的慵閑時光,我和攝製組一行,進入據說曾是餘幹臣紅茶莊的百年老鋪,屋主人拿出一個百年前的老布袋,將上麵的“字號”指給我看。不清楚是不是餘氏後人,也不清楚是同宗還是旁係,但經歲月浸染的老布袋非常具有“代入感”。

如果餘幹臣不革職還鄉,紅茶的曆史該怎樣書寫呢?

但祁門人不這樣認為,沒有餘幹臣怎麽了?沒有餘幹臣,胡元龍獨坐“祁紅”江山!胡元龍幼讀詩書,兼進武略,年方弱冠便以文武全才聞名鄉裏,18歲辭“把總”職,在老家貴溪村的李村塢築五間土房,植四株桂樹,名“培桂山房”,從此一心一意墾山種茶。清光緒以前,祁門隻產安茶、青茶,不產紅茶。1875年胡元龍籌建“日順茶廠”,請寧州師傅舒基立按照“寧紅”製法試製紅茶,被祁門人奉為“祁紅”的創始人。

好了,現在我們知道了,在1875年這個時間節點上,餘幹臣和胡元龍同時出現。

“祁紅”主要產於安徽的祁門、東至、貴池、石台、黟縣,以及江西的浮梁一帶,而以祁門貴溪至曆口這一區域所產最為經典。“祁紅”鋒苗秀麗,色澤烏潤,俗稱“寶光”,帶有蜜糖的香味,上品“祁紅”甚至蘊含蘭香,似花、似果、似蜜,國際上稱之為“祁門香”,獨一無二。不知為什麽,在國際紅茶市場上,日本人稱它為“玫瑰”。1892年,在“祁紅”誕生的第十七個年頭,《牛津英語大詞典》裏新增了一個詞語,即keemun black tea,並且一直沿用至今。

(潘小平,安徽省散文隨筆學會名譽會長、安徽大學兼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