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如庫
老街的盡頭是一個爬滿翠綠藤蔓的名為“聚茗閣”的茶吧,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把整個茶吧隔成兩部分。慵懶的午後,調皮的陽光輕巧地擠入綠色的藤蔓,不安分地躍上窗台。
夏雨點了一杯太平猴魁,靠窗坐下,茶葉在沸水中幾經沉浮、旋轉,漸漸沉澱,氤氳出甜甜的氣味,一杯清水已在不知不覺中浸染潤透成茶。他端起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濃鬱的蘭花香味便在口中彌漫開來,鮮爽醇厚,瞬間充盈了齒頰,浸潤了肺腑。
夏雨的曾祖父夏之書二十幾歲時就在屯溪創辦了茶莊。抗日戰爭全麵爆發,他將從原產地直進的茶葉賣出後,積極捐款捐物支持抗日軍隊。一天,盤踞在屯溪的日本兵全城“掃**”,一把火燒了曾祖父的茶莊,茶葉被洗劫一空,其中就包括曾祖父珍藏的一塊“九天攬月”老茶。這塊茶是曾祖父央求一位手工製茶老師傅,為慶賀夏雨的祖父出生而專門定做的,曾祖父將之視若珍寶,老師傅早已作古,餅也因而成了絕唱。新中國成立後,曾祖父曾經托朋友在日本打聽,甚至連民間的博物館也不放過,但一直沒有“九天攬月”的下落。曾祖父臨終前囑托夏雨的祖父繼續尋找,同樣是杳無音信,祖父也抱憾而去。如今尋找它的任務就落在夏雨的父親和夏雨身上,過去了那麽多年,那塊茶餅也許當時已被大火付之一炬了呢。
小溪的另一邊坐著一個女孩,烏黑的頭發垂落而下,絲般柔順。她用食指和拇指輕握杯緣,中指輕托杯底,無名指和小指自然輕蹺成蘭花指,優雅地小口品啜,一隻泰迪緊挨著女孩愜意地躺在座位上。從夏雨進來,泰迪就坐起來一直審視著他,和夏雨對視的那一刻,它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瘋了一般越過小溪向他撲來,圍著夏雨搖著尾巴嗚咽著。
“團團,是你嗎?”夏雨俯身一把舉起泰迪,使勁搖著。女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放下茶杯,緩慢站起身,一臉詫異。
夏雨冷靜下來,抱著團團跨過小溪,走到女孩麵前:“小姐姐,這是你養的狗嗎?”
“它是我領養的流浪狗。”女孩小心地回答,嗓音像被天使吻過一樣,格外甜美。
“我去年帶它到這裏玩,一時大意,竟把它給弄丟了。”夏雨緊緊摟著團團,生怕它再跑掉。
“是嗎?”女孩輕輕地撫摸著團團的腦袋,眼神裏透露出萬般不舍,“那就物歸原主吧,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它!”
女孩的善良和大度令夏雨無比動容。
“那我想它的時候,你可以讓我見見嗎?”女孩仰起頭,提出了一個讓人不忍拒絕的請求。
“可以,當然可以。”夏雨頻頻點著頭。
望著夏雨帶著團團遠去的背影,女孩兩肩顫動,掩麵啜泣起來。
經過交往,夏雨了解到女孩叫純子,來自日本,在安徽大學留學時讀中文,因癡愛中國茶文化,修完學業後,就在黃山市注冊了自己的公司,取名“中日茶文化交流中心”。當夏雨的父親得知夏雨在跟一日本女孩交往時,剛開始極力反對,但架不住夏雨的軟磨硬泡,最終不得不答應。兩個年輕人從相遇、相識到相知、相愛,順理成章地就成了男女朋友。
兩家人經過協商,將兩人訂婚的日子定在農曆的七月初七。一見麵,純子就莊重地把特意從日本趕來的父親介紹給夏雨一家:“這位是我的父親秋田先生,從事中日兩國友好交流活動,擔任中日文化交流協會常任理事職務,在名古屋經營一家私人茶葉博物館。”
夏雨也莊重地告訴秋田先生,父母在屯溪經營茶莊,他自己則是一名專業的手工製茶師。
夏雨和純子交換戒指後,送給純子兩斤極品太平猴魁,純子送給夏雨一個典雅的小葉紫檀的方盒。方盒是卯榫合角,鏤雕通透幹淨,枝葉穿插掩映,有清朗靈動之致,點綴鳴蟬,增高潔之意,包漿渾厚自然,整體俊逸儒雅。打開方盒,夏雨一家頓時愣住了,這是一款造型奇特的高山古樹茶餅:一塊圓餅之上是一彎新月狀的茶餅,二者合而為一,茶餅油潤周正、條索清晰緊結,色澤紅褐,金毫顯露,一股淡淡的茶香隨之飄然而來。棉紙上幾個小字引起了夏雨的注意,上寫道:蒼天眷顧,幸得一子,生於亂世;願懷九天攬月之誌,走興國振邦之道,憑赤子之心,以身許國。製茶一枚,聊以紀念。庚辰年夏之書。夏雨一家頓時驚呆了,這正是他們苦苦找尋的“九天攬月”。
待大家回過神來,秋田先生忽然向夏雨一家深深鞠了一躬,眼裏淚光瑩瑩:“我代太爺爺向您一家謝罪!”夏雨趕緊扶他站起身,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夏雨和父親竟一時語塞。秋田先生緊握他倆的手:“我和爺爺找了你們數年,終於找到了。今天,我們完璧歸趙。”
夏雨和父親頓時淚流成河。
陽光透過窗欞射到屋裏,夏雨又忙起來了,團團趴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潛心仿製“九天攬月”。秋田先生正籌劃與中國黃山市茶產業促進中心合作,共同舉辦一次大型的中日茶文化交流會,“九天攬月”是秋田先生的鎮館之寶,這樣的盛會怎麽可以沒有它呢?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