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清
五月,我到安徽黃山出差。我知道黃山多名茶,不過這些茶葉市麵上都有,隨時可買,我像以往一樣,隻想進山買些自產自銷的綠茶,新鮮又實惠。
那天出差任務完成,我興衝衝地跑進一個小山村,不一會兒就發現有棟石頭房子門口架著口鐵鍋,一位白發老人正在專注地炒茶,旁邊還有個十來歲的男孩做幫手。可當我的眼光落到老人不斷翻炒的茶葉上時,興奮的情緒一下跑去大半,原來鍋裏的茶葉不是剛采下的嫩茶,而是鐵青色的老茶葉,葉片竟然有野桑葉般大,能炒出什麽形狀來?我搖搖頭說:“醜!”轉身就跑。
“客人留步,你小看我家老青茶了。”老人突然抬起頭,在我背後喊起來,顯然我的一聲“醜”刺痛了他的心。
我轉回頭如實回答:“老人家,虧你是個山裏人,怎麽種出這樣的茶葉?送給我都不要!”
老人被我的話逗笑了,說:“回來看看,耽擱你一會兒工夫,看我把老青茶葉炒成什麽樣子,然後喝口茶,算交個朋友,再走也不遲。”
他把這老茶葉叫老青茶葉,倒是十分合適。
一旁的小男孩也不高興地喊:“叔叔,老青茶葉是我家寶貝,你不懂茶,不要瞎說!”
老人說得很自信,男孩又把醜相的老茶葉說成了他家寶貝,讓我心生好奇。我馬上返回,倒要看看老人能把這老茶葉炒成什麽漂亮模樣,又會讓我喝出什麽特別的味道來。
老人不再說話,捧起茶葉輕揉、細搓,動作慢時雙手抖著茶葉停在空中,快時茶葉在他掌中簌簌飛旋。隨著老人變幻莫測的手法,滿鐵鍋的老茶葉越炒越卷,越卷越小,最後華麗變身,竟然變成一粒粒深綠色的茶珠,又“錚錚錚”雨點般落到鐵鍋裏。這聲音激越人心,一陣高似一陣,讓我想起白居易“大珠小珠落玉盤”。此刻,老人炒的仿佛不是茶了,而是一把把玉珠,看得我目瞪口呆。
老人額頭滲出細小的汗珠來,最後把炒成的茶珠倒進一隻小竹匾中,瞬間鏗鏘有聲,似珠玉互相撞擊。它們小葡萄大小,呈綠晶晶的半透明狀。我感到剛才小看老人了,驚訝得大聲喊起來:“還有炒成這樣的茶葉?分明是一顆顆翡翠啊!”
“哪裏哪裏,客人過獎了。”老人擦擦額頭的汗水又說,“老了,炒這樣的一鍋茶,得炒半個時辰。”
旁邊的男孩子也驕傲地告訴我:“爺爺炒了五六十年茶,這樣的珠茶其他人誰也炒不出來的!”
不過,我在驚異之際,心中出現了個疑團:老人費這麽多精力把老茶葉炒成珠茶,怎麽炒不出半點茶香呢?我在許多茶農家看到過炒茶,那時滿屋子充滿了炒出來的茶香,真是令人陶醉。我想,炒不出茶香,炒成的茶珠不會沒有茶香吧?我從小竹匾中捧起一把還有著餘溫的珠茶放到鼻尖,還是聞不到一點香味。我惋惜地對老人說:“你炒茶的本領讓我佩服,可一點也聞不到茶香,你炒的是茶葉,還是樹葉啊?”
老人聽後,哈哈笑了,說:“客人說笑了,怎麽會炒樹葉呢?”就叫男孩端來一杯泡好的綠茶,隻見茶色純綠清亮,七八顆翡翠色的茶珠半浮杯中,煞是好看,絲毫沒有衝泡後的鬆散頹落。我輕輕喝一口,甘醇的茶香猶如陳年美酒,一下沁入五髒六腑,我忍不住喊聲“好茶”,又驚喜地問:“老人家,這就奇了,炒茶炒不出茶香,為什麽泡後滿口香?”
老人向我解釋:“關鍵是掌握好了火候,把茶葉炒成珠子狀,緊緊鎖住茶香、茶色。而一般的炒茶,火候太旺,茶香半途被炒掉了,泡三杯後就沒有了味道,茶色也淡了……”
旁邊的孫子自豪地插嘴:“叔叔,這就是我爺爺炒茶的本領,能夠把茶香和茶色鎖住,泡了之後,讓它們慢慢地跑出來。你剛才喝的那杯茶,還是爺爺一早起來泡的,有客人來了,請他品嚐,快半天了,你看看,味道和顏色還是沒有變!”
好一個“鎖”字,我自以為是個“喝茶通”“買茶通”,想不到在這黃山旮旯裏,遇上了能把茶香和茶色鎖在茶珠裏的好茶,讓我大開眼界。我立刻激動地喊:“老人家,多少錢一斤?”
誰知老人又哈哈笑著回答:“這茶是不賣的,也沒有價錢,你喝一杯可以的。”
我急了,又說:“價錢隨你喊!”
老人又說:“不是不賣,茶葉是送人的。”
送人的?我根本不信,又懇求說:“老人家,我喝茶、買茶幾十年了,從來沒有喝到過這樣的好茶,不管多少價錢,讓我買一斤吧。”
老人見我執意要買茶,才告訴我這茶隻送不賣的緣由:產這種老青茶葉的茶樹也就剩下四五株了,都在他家的山地上。這茶樹長得高,所以葉片也大,采時要架小梯子。從前山村裏這種老茶樹長了不少,由於葉片大而老,炒出來的形狀不好看,加上產量不高,采摘困難,雖然味道不錯,還是被高產品種淘汰了。而老人舍不得這四五株老茶樹,每年在茶場工作之餘,采了也隻是炒出十多斤。其間,他慢慢地琢磨、摸索,炒成目前的翠珠狀,好看好喝又耐泡,老人除了留下一點自己喝,大半送給親友……
原來這是無價之茶,我隻好遺憾地說:“老人家,對不起,您的老青茶我已經品嚐過了,滿足了。”
說罷,我怏怏轉身,老人忽然喊住我說:“客人,看來你也是個愛茶的朋友,我就少喝一點,送一罐給你吧。”說罷,他拿出一隻沒有商標的簡易鐵皮罐,把剛剛炒出的茶珠裝滿一罐,雙手送給我。
我激動地連喊“謝謝”,老人笑笑說:“謝什麽呀,在我們山裏,像這樣自己種種自己炒炒,摸索摸索炒茶門道,分給親友喝喝的多得是,也是種樂趣。”
我感到老人送我的這罐茶葉十分珍貴,又忍不住提出建議:“這老青茶的味道勝過市上品牌,而它更具獨特的形狀和鎖色鎖香的功能,堪稱綠茶一絕,何不把它打成品牌,推廣出去?”
老人伸手摸摸孫子的頭說:“我老了,沒這個精力了,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了……”
這回進山,我不但收獲了一罐好茶,更是感悟到黃山出好茶、名茶,除了地理環境得天獨厚外,還有黃山茶農一代代智慧和汗水的付出。我相信,那些深藏在深山裏沒有品牌的茶葉,它們紮下的深根,也許就是明天的品牌……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