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鳳豔

愛上茶,從讀茶詩開始。“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每讀書、獨處,我會為自己沏茶一小壺。常常在北方冬日裏臨窗而坐,我於嫋嫋清香中遐想,或在那一走神兒後,會意一笑,然後低首,杯中綠葉仿佛是剛剛從對麵脊瓦薄雪中飛臨而至的春天。而此時此刻,舒展於我杯裏的,是一葉黃山毛峰。素瓷中“碧玉”如小舟**漾,漣漪在我心,一圈一環,將我的思緒帶到那次富溪茶鄉之遊中。

那日逆著春天的腳步,我從北向南。拂過我臉頰的風是從安徽大地吹來的吧,每一縷都捎來了黃山上茶樹的蔥鬱。一進入皖境,我就希望我分身有術,因為出產六安瓜片、敬亭綠雪、屯溪綠茶、霍山黃芽等安徽名茶的地方我都想看看。唐代李白、明代潘世美、清代汪士慎等詩人都為徽茶寫過著名詩句。而來過富溪鄉的朋友告訴我,李白在敬亭山品茶時讚過的“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之景致富溪鄉亦有。此行我選擇去富溪與茶葉親密接觸,是因為我對徽茶的認識始自這裏出產的黃山毛峰。

眼前山巒亙古不變,黃山茶亦高名悠遠,可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盛唐時代。那時距富溪鄉不遠的黃山隸屬歙州,後屬徽州。《徽州府誌》載黃山茶“興於明之隆慶”。且黃山茶馳名海外,日本榮西禪師著《吃茶養生記》雲:“黃山茶養生之仙藥也,延年之妙術也。”明代時黃山茶不僅在製作工藝上有很大提高,品種也日益增多,黃山毛峰茶的雛形基本形成。今天的黃山毛峰在中華大地上是家喻戶曉的傳統名茶。

那一刻,我就在黃山毛峰的故鄉——富溪!村落的黛瓦白牆被漫山的茶樹簇擁著。石階與炊煙一起向高處升起,似乎都想摘取那最高處的茶樹葉。草溪河水端莊婀娜地將人家、山、山徑和茶樹清澄映照。村莊靜悄悄的,時聞犬吠雞鳴,間或三兩孩童嬉鬧。大人們此刻都在山上忙著采茶,而我的心也先於我的腳步飛到了山上。

茶樹依山勢生長,有的地方像梯田一樣,簇擁的綠一排排,似琴弦,風是樂師。我仿佛看見自己在樹間縫隙行走,遇一小石為座,左手扶座,右手持柄。而手中的杯子隻是用粗樸的陶泥手工捏製。身處叢林,我無須杯上描花繪雲書清雅詞句,我已在清雅中。“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皎然詩句所言不虛。

想必中國茶文化中,以茶涵養淡泊寧靜的旨趣不僅僅是因為茶飲淡甘清冽,而且與茶生長在深山有關。在富溪,我還看見竹子和茶樹相伴生長的情形。看來鄭板橋那首詩《題畫》中所寫竹、茶同在一幅畫中是真實存在的。自然涵養了人的性情,悠遠的中華文明中,茶與竹的交互通過詩歌形成了一股清泉,滋養著一代一代人向美向善的心靈。而茶文化的形成,離不開文人的推波助瀾,正是陸羽等一輩輩文人墨客,將茶從大鍋湯飲變為細品慢嚐。“旋掃太初岩頂雪,細烹陽羨貢餘茶。古銅瓶子蠟梅花。”多麽優雅的意境!

陶醉著,我又被高處幾位碎花紅衣采茶女吸引。她們身材曲致豐滿,臉龐緊致美麗。我看不見她們的眼睛,想象中的顧盼更加魅人心魄。她們嫻熟而輕靈地摘著茶葉,勞動的樣子可真好看。我細觀身邊的茶葉,呈微微卷翹狀,如雀舌鳴囀,色澤綠中泛黃,且有銀毫顯露,正是采摘的好時節。“露蕊纖纖才吐碧,即防葉老須采忙。家家篝火山窗下,每到春來一縣香。”勤勞的人們也得到了茶的滋養和回報,生活頗為富足。

再向上眺望,白霧縹緲。陽崖之上的茶樹,有飛升之神態。雲縷繚繞中,我不禁猜測,那第一粒茶樹種子是否來自瑤池仙境,古今文雅之士發現其超然品質,借之或涵養性情,或增添詩興,或參悟人生。而普通人家,圍茶敘話,亦是人間美好。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