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於曉

總該是有夢到徽州的,從清明到穀雨,這時節的夢,大抵就在茶園中棲居著。夢中那些楚楚的芽,也許就是被一壺茶水所浸潤出來的。這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夢,在夢裏,我把這些芽都喚作了“萌”。春天,就在黃山大地上萌動著,到處都是滋滋生長著的聲響。

一旦夢中的這些芽觸破了夢境,就是遍山的茶芽了。黃山多茶園,白牆黛瓦之間,路轉溪頭忽見。背個竹簍去采茶,我固執地以為,這個時候,采茶的女子是最宜穿著一襲藍印花布的。這個時候,徽州的時光,也會在一片茶園中舊下來,舊得有一些斑駁,像極了某一些蒼老的光陰。而我喜歡的農耕畫圖,就在某一曲采茶謠中,緩緩打開。

記憶也許是滄桑的,但日子依然新鮮。山水之間,陽光特別澄澈,茶芽格外鮮嫩。有時,我會發現,一滴露珠中,氤氳著明淨的茶香,無數滴露珠中則玲瓏著茶香。其實茶香在風中氤氳著,這樣的氤氳中,還混雜著泥土和花草香,深呼吸,沁人心脾。而長長的溪水,在繞過茶園之後,隻要衝上一杯,細品,或許就是好茶了。

黃山多好茶,一整個春日,你可能都走不出黃山茶香的廣袤。隨時隨地,你都可以坐下來,用黃山的水色,煮一壺黃山的山光,擱在案頭,就是黃山的佳茗了。

尖尖的茶芽,舒展在杯中時,仿佛依然是尖尖的,這尖,在我看來,帶著某一種黃山的挺拔。她說不揉撚的烘青綠茶叫尖茶,可我總覺得,這尖,像極了某一場春雨。春雨落大地的時候,就是這樣尖尖細細的,像針線,縫補著一層又一層的錦繡。是的,黃山的尖茶太平猴魁,就仿佛是一場下在猴坑一帶的春雨。一年又一年,它們在恰到好處的火候中集結著,你喝上一口,身與心,就被春光澆了個透徹。

很多的春光,在休寧、歙縣一帶,流著,淌著,把一枚枚綠茶卷成一縷縷清澈的溪水。這潺潺的溪水,就在一把壺中奔騰著。春山如煮,春溪一樣地如煮。那淡淡的霧氣,彌漫著。倘若就在溪邊,歇下腳,取青綠的溪水,泡一杯“屯綠”,這個時候,日子和心情,都將是翠綠的。或者,恍惚間,你也會披上一對翠綠的小翅膀,繞著人家的茶園,輕盈地飛著。然後,就把身影隱入新安江的一江春水。青山隱隱水迢迢,這“屯綠”,像帆影,藏匿在雲水之間。

水上霧氣化作細雨,細雨尖尖,一旦朦朧起來,就泛出了毛茸茸的韻味。也許這時,就該黃山毛峰登場了。黃山毛峰,是毛茸茸的茶嗎?這毛茸茸,有著溫暖柔和的意境。毛峰茶剛開采時,常常還在清明之前,那時風還料峭著,於是這毛峰茶似乎也就有了料峭的模樣。產自黃山高峰,一個“峰”字,說的是毛峰茶的“海拔”吧。毛峰茶,外形微卷,狀似雀舌,綠中泛黃,銀毫顯露。這樣寫著,我的筆會在“雀”字上暫停一會兒,仿佛有一聲滴滴的雀鳴,從筆下滲了出來。雀們在綠葉叢中銜著陽光,雀躍著,披白毫的葉芽跟著雀兒在搖曳著。茶杯盞咣當,掉出的是微黃的湯色。

倘若這湯色再濃上一些,比如,采一把霞光,浸潤在這湯色之中,便是祁門紅茶了。這霞光,若是朝霞,你便可以品味出一縷縷的朝氣;若是晚霞,你從茶中品得的,可能就是一份生活的安寧了。無端地,我常常會從一杯祁門紅茶中想及“半江瑟瑟半江紅”的水麵,接下來,呈現在我眼前的場景,便是“露似珍珠月似弓”了。捧著一杯祁門紅茶,若是時間久了,我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古徽州的某一條老街上走著,一色的紅燈籠排列著,我愈往前行,時光就愈深了。

也許,就是如此,喝黃山茶,是可以抵達某一種境界的。紅茶,會讓你恍入從前的徽州,而綠茶會讓你從徽州濕漉漉的光陰中,緩緩地或者一抽身就走了出來,徜徉在今天的青山綠水之間。從黃山的茶香中,我仿佛總能夠聞到油菜花的清香。油菜花開時節的黃山,春風暖洋洋的,你在花叢中走動著,仿佛是在夢境中走動著。必須不時地掐一下肌膚,還知道疼,就感覺自己不是在夢中。在黃山的茶香中穿梭著,也是在黃山的一個夢中穿梭著,日高之時,無論渴與不渴,都可以叩一叩茶人家的門。而山野茶人之家,常常隱約在雲霧之中,是不經意間的一縷炊煙,暴露了一片粉牆黛瓦。

有時,我會有一種在馬頭牆上畫一把茶壺的衝動,借這把壺,或許我可以在錯落有致的人家中,依次泡一泡白嶽黃芽、黃山銀鉤、綠牡丹、鬆針……一種種黃山佳茗了。然後,這馬頭牆上的一把壺,慢慢地,就被我的想象挪到了黃山的山水之間,化作了黃山曼妙的雲霧。

忽然想到鬆蘿茶了,據說這鬆蘿茶是一劑中藥,可療治身與心。其實,黃山的哪一樣茶不可以入藥呢?這些黃山的好茶,都是黃山的雲霧變化的。此中,所擁有著的某一種“真意”或者“禪意”,你當然可以從黃山茶中覓得。從清明到穀雨,抵達徽州,就不妨做一場浩大的茶葉之夢。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