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初開

幼年時每到清明時節,父親是不著家的,總是忙著收茶、賣茶,茶棵地、市場兩頭跑,似乎一年的氣力都要在這個把月耗盡。父親是土生土長的休寧流口人。1983年,通過招工入流口鎮供銷社工作,成了一名營業員。後因手腳麻利,腦子活泛,被安排至采銷部門,成為一名采銷員。

自古以來流口地區地理位置優越,雲遮霧繞,由此造就了流口茶葉的高品質。因流口為海拔較高的丘陵地帶,種植的茶葉又被稱為“雲霧茶”,有雲淡風輕之意,其高品質不言而喻。流口茶葉中最負盛名的就是茗洲炒青。茗洲炒青自古以來被稱為“屯綠”中的極品,茶湯美、味道香,一直深受茶客的喜歡。20世紀八九十年代,茗洲炒青是供不應求的。當時流口供銷社作為茗洲炒青的主要供應商,承擔著向屯溪茶場等地的茶葉供給任務。父親也因工作關係與茗洲炒青結下了一生的緣分。

當時父親與同事每周搭車去屯溪茶場等地“送樣”。所謂“送樣”,即先從農戶手中收購手工製作的炒青,隨後封包裝袋,從中抓取部分小樣,送至各茶場質檢。質檢員根據茶葉品質來決定茶葉價格,隨後再將整包的茶葉運出山區。出於炒青的高品質,收購價格自是比其他地區高出不少。後期蕪湖、宣城等地市場也聽聞茗洲炒青的好品質,要求“送樣”,茗洲炒青呈現一種供不應求的趨勢。因常去各地“送樣”,父親與各地茶葉質檢員打了不少交道。加之父親本就是好學之人,由此也就慢慢習得了一身驗茶品茶的真本事。

1998年左右的全國性經濟改革大潮席卷華夏大地。供銷企業改製,父親等一批老供銷人下崗。下崗了,沒有了營生,生活還要繼續。那段時間父親的憂愁可想而知,作為家中頂梁柱,外出務工,家裏的老人孩子怎麽辦?在家,又有什麽可以為繼呢?思來想去,還是幹上自己的老本行——賣茶葉。當時收售的主要就是茗洲炒青。一來熟悉,二來炒青市場需求大。休寧流口地區一直流行收“早茶”的風氣。所謂收“早茶”,即茶販在集市上支起一個個攤子,茶農把前一天辛苦采摘下來的茶手工烤製、烘幹,天不亮前往集市,貨比三家,賣給自己心儀的茶葉商販。

一般來說茶農是收不到現錢的,大多收到的是紙條或號牌。這種賒欠的模式有很大的弊端。一旦市場出現波動,茶販子就沒有辦法兌現茶葉款,從而導致茶農白白辛苦。而父親收茶,大多講求現錢交易,就算欠款,也不會超過個把星期。父親總說:“都是鄉裏人,賺錢事小,名聲最大。”也因如此,茶農有些好茶都願意賣與他。收茶時,父親先是拿上一個特製的茶葉篩盤,隨後“一看二聞三品”,篩去茶葉末子,最終確定下茶葉價格。一般來說,父親開出的價格都是偏高些的。母親總是抱怨父親篩茶葉時太隨意。不像其他商販,是篩了一遍又一遍,再加之給出的價格偏高些,要多花費不少錢哩。父親總說:“鄉裏鄉親的,製茶、賣茶不易,加之好茶哪裏禁得住篩喲。”他說得很對,好茶是經不住折騰的,一折騰品相和茶味都要大打折扣。父親做事公道,為人正直,攢下了好名聲,後在鄉間開起雜貨鋪,生意向來不錯。

父親其實是愛讀書的。隻因家中兄妹六人,他讀完高中,也就沒有機會再上學。但他一直認為讀書是農民改變命運為數不多的機會之一,因此,他十分重視我的教育。我從中學起,就外出求學。每次離家之際,他總要在我的背包中放上一包炒青,總說外麵水硬,我不習慣,放點茶葉,好喝些。少年時,我不以為然,總嫌父親麻煩、囉唆,不理解他的一片心。成年後,我與父親閑聊。父親說:“十三四歲,把你送至外地求學,我是真心不舍得的,但是沒有辦法啊!”隨我年歲增長,也成了父親,竟慢慢明白了父親的良苦用心。百年前,徽州商人也是十三四歲的光景,被家人往外一丟,外出做學徒。難以想象送兒出門做工的父母當時內心是有多不舍,在外人看來心狠的“往外一丟”,其中飽含了多少望子成龍的辛酸。

我年少時,家中收購的炒青是舍不得喝的。大部分喝的或是炒青篩過的茶葉末子,或是一般的農家茶。正因如此,對炒青的印象隻有那滿嘴的茶葉末子,除此之外我對炒青並沒有多少概念。我成年後,父親為我泡了一杯茗洲炒青,才讓我真正感受到茗洲炒青的美妙。一片片吸足了水分的茶葉,全部一字散開,煞是好看。喝上一口,一股茶香氣沁人心脾,回味無窮。“怎麽我小時喝的不是茗洲炒青?”我問。“你喝的是炒青,但大多是碎末子,加之放的時間較長,不論是形還是味,肯定是差了不少。”父親回答道。雖然父親做炒青生意,但是去享受炒青是斷舍不得的。小時候,為了製作優質的炒青,他會支起大鍋,在家中研製炒茶。通過對時間和火候的把握,來了解如何獲得高品質的炒青,並將自己的經驗告之茶農,以便收購到更多優質的炒青。對於製茶,父親始終保持一顆敬畏之心。他總說:“製茶如待人,你耐心待它,它定不會讓你吃虧。”

後隨時間推移,茶葉的種類愈加豐富。“有機茶”“得雨活茶”等相繼出現,茶葉市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年與父親一同販茶的好些人迅速轉向,開始收售市場需要、利潤高的茶品。但父親一直對茗洲炒青情有獨鍾,隻做茗洲炒青生意。但是收到的茶,大多在“掐芽去尖”後再製成。“掐芽去尖”是為了製作各類的新品茶,這些新品茶能賣上更高的價格。他也很無奈,這種方法製成的茗洲炒青明顯品質不過關。慢慢地,父親也就不再做茶葉生意,想來至今已有十來年了。

父親這一輩人,勤奮、能吃苦、聰明、敬業、勤儉、重視教育。正如老一輩徽州商人,駱駝一般,在茫茫戈壁之中艱苦跋涉,尋求機會。不為自己,隻為能給予家人最簡單的幸福。

“現在的茗洲炒青生意好做了哩,”有天父親突然告訴我,“現在政府有了‘屯綠振興’戰略,還聽說正在推‘新農人’計劃哩。現在人對健康也越來越重視,政府還給予相應的補貼呢!”父親越說越高興,那渾濁的眼睛仿佛清亮起來。“是呀,國家的配套政策,加上咱黃山新一代茶農的努力,相信炒青肯定會愈來愈好。”我不由得堅定地說道,“也許哪天,如茗洲炒青一類的‘屯綠’的春天就會到來哩!”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