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愛平

太平猴魁,從巍巍黃山溫潤的丹田穴鳳凰尖走來。靈猴的身姿矯健,嫋嫋的香氣盎然,一部茶鄉傳奇的起興,以行書的豁達作卷首語。

茶香在詩歌裏淺淺吟哦,在典故裏森森緘默。浮浮沉沉,雲卷雲舒。

仰視從清朝鹹豐年間展開的長卷,一字一句默誦茶史。頓悟:一向清高自傲的我,遠遠不及一片茶葉的閱曆飽滿練達。

晨讀,靜坐。輕嗅滿坡茶園的蔥蘢,聆聽時隱時現飄來的茶歌。依稀看見:有仙風道骨者掐幾枚茶葉的鮮嫩,泡在筆輕墨淡裏,作隱逸詩文中優哉遊哉的喻體。

好山好水出好茶。我該以怎樣質感的修辭,讓她們色澤青翠、音色清脆?

一枚青嫩,做了我的書簽。

南方有嘉木。雲在溪裏,溪水繞園,園中茶綠,茶襟雲天。

黃山青青,太平湖碧碧。清露欲滴,茶綠欲滴,嫵媚著皖南漫山春色。

大山深處,雲霧俯身,山嵐蒸騰,撩撥起靜謐茶園的喧囂。隔宿的月色朦朧,晨練的鷓鴣朦朧,揉著惺忪睡眼的村莊夢幻般縹緲。早起的露水,正為嫩生生的新茶洗三呢。鶯啼和茶歌不約而同地卷走一簾霧靄。

“五百裏黃山,六百裏猴魁。山路彎彎,溪水潺潺……”齊刷刷的茶樹,一溜溜的采茶女。篾簍裏,放飛山蜂一般撒歡的歌子,將晶瑩小心輕放。鋪陳的綠和漫天的藍,上下呼應。

這一枚枚遊走墒壟的音符,飄忽成茶歌裏的人物或豔詞。沾著露珠的鬆緊口布鞋,輕盈地踩踏時令韻仄。嘰嘰喳喳地嬉笑著,戲謔地驅趕試圖歇腳的雲朵。

在穀雨之前,采擷圓潤,采擷豐腴,追逐節氣。村姑站在豐收的喜悅裏。躬身如弦,彈撥萌動的春心。

一抹粉撲撲的霞,兩眸清炯炯的泉。裙裾和春色相互補妝。

左一片,右一片,茶葉遮蓋眼瞼,物我兩忘。時光清淺,歲月靜好。

一枚青嫩新茶,初試櫻桃小口,將春天的滋味反複咀嚼。曦光映照,茶葉脈絡清晰,清亮如少女之心。

棋子一般散落的小樓,簇擁炊煙。

恰是一年茶香時,穀雨時節又思君。

潑水氹裏歸來的山妹子汲一壺麻川河水,煮沸。撮三四片新茶,輕投,泡潤。兩葉抱芽,扁平挺直,慢鏡頭綻放,經脈活絡。葉色蒼綠勻潤,葉脈綠中隱紅,湯色清綠明澈,羞澀地朝著含情脈脈的杯水敞開心扉。心事潮紅,欲語還休。啜一口,蘭香高爽,滋味醇厚回甘。葉底透亮,芽葉肥壯。詞不達意時,茶香是最恰如其分的一縷遣詞。

美美地想一個人。泡茶女子秦篆似的八字眉,喜成一筆隸書。笑逐顏開,筆意相連。笑靨裏,裝盛著比茶色更潤澤的憧憬。

回放定格於記憶深處的畫麵:在茶市,曾經等來五百年的回眸。目光火辣,相互灼傷。耳鬢廝磨,倚著茶樹閑坐。執子之手,願在一本翻毛了邊角的詩集裏悠然老去。我這廂陪嫁的茶壺、茶籮早已備下。情哥哥,你的跨禾竹是否刨斫齊整?

一枚肥碩的新茶,在白雲上寫詩,在一壺好水裏翩翩然永生。銅爐暖光,瓷壺溢香,能否醺醉遊子的心?

蘸一指茶湯。在自己的額頭,為約定歸期的那一頁日曆,捺深深的螺印,點圓圓的朱砂。

有一種相思叫藕斷絲連,有一種悵然叫人走茶涼。泡茶女子的湯色永不冷卻。嗯,再添一把柴火……

茶:草在上,木在下,人在草木間。猴子隱身景深之外。

棕櫚樹下,遊子與一碗太平猴魁相向而坐。耐心地打量色澤的嬗變。闔上茶碗蓋,讓心事守口如瓶。

茶水續了又續,歲月一飲而盡,再飲。嗑一把風月,把茶碗舉到齊眉,隻緣歲月太沉。

黑沙壤土肥沃,是肥碩他鄉客靈魂的一帖丹藥。舌尖觸碰馨香,神思洄遊桑梓,何時漂萍泊岸?

曾記否,涉草徑,登崖石,汲泉品茶。攜纖纖素手,望浩瀚星空。心事窖藏,待來年萌芽了,春風修枝幾度?

故鄉早已擎起農產品地理標誌的旌麾。在“酒杯越來越小,茶杯越來越大”的新常態下,何不與我那穀雨茶一般晶瑩的妹子,置辦些陶器,挨著太平猴魁茶鄉風情遊的線路,轟轟烈烈地開一爿茶肆?不求顯貴,且免受了相思煎熬之苦。

“田園將蕪胡不歸?”莫辜負了鬱鬱蔥蔥茶園,濃濃稠稠鄉愁!

儒家看禮,道家看氣,佛家看禪。浮生若茶,茶禪一味。一任似水流年,上演由綠而碧的嬗變,修為由僧而佛的境界。

“太平猴魁芽雙葉,形扁暗綠方為佳。”徐霞客白日行走茶樹蔥蘢間,迷漫一色;夜來賞析細雨霏霏,醉臥寮房。與僧道抵足而眠,齋飯可以潦草,土茶不得馬虎。

“遊聖”的探險精神,我學不得;“遊聖”的詩歌風格,我學不會。呼吸幽香,觸摸茶韻,讀黃山,品風物。且煮字療饑,烹茶養心。

我隻就著茶鄉氤氳的靈感,就著皎月半窗,清風滿懷,醞釀一篇怎麽也無法老火的散文。播種,分蘖,葳蕤。

一部滔滔徽茶史,永不殺青……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