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忠表
我在黃山的第二個春天,決定趁開學間隙到著名茶鄉——歙縣的大穀運鄉去轉一圈,聽衛校的同學們說,大穀運地處黃山大會山麓,不僅有上陽尖、五龍過穀、仙人石尖、大腳山、帽鷹尖、竦嶺尖、桃嶺、大山尖等大山圍繞其中,而且還有“龍潭觀瀑”“龜墩賞月”“虎腕回瀾”“牛崗聳翠”“鉤台垂綸”“灣堂習靜”等名勝古跡像珍珠般散落於此,層巒疊嶂,山高穀深,風光煞是秀麗。邑人遊山避暑至此,必低回不置……
大穀運離我就學的黃山衛校足有百餘裏。那時候,通往大穀運的公路正在修建,回程需要到一個名叫溪頭的小鎮轉車。
從大穀運出來已近黃昏,日暮西山的路上,路旁的小樹沐浴著夕陽柔和的光芒,濃綠的枝葉在寒風裏悠然地搖曳著。翹首遠望,夕陽的餘暉映紅了天際的雲霞,給萬物塗上一層美麗的玫瑰色彩……
夕陽將落,帶給人的將是一種持續莫名的憂傷。一道道山梁像一個個倒臥的人,它們彎曲的弧線有些重疊和交錯。溪頭依傍在布射河邊,讓遠遊歸來的我獲得了些許的慰藉。
遠遠望去,鄉村的汽車站兀自矗立在空曠的原野上,像一個孤獨的老人在翹首期盼著歸家的遊子。當我趕到車站時,一輛老式的長途車正紛揚著塵土漸行漸遠地向著夕陽深處駛去,一個年邁的奶奶拄著拐棍,左手不斷飛舞著,像是在送別自己的親人,她身邊放著的那滿滿一籃茶葉就印證了一切。直到汽車的身影淡出了視線,她才將揮動的手放下,彎下佝僂的腰,用胳膊挽起沉重的籃子。她剛要轉身離去,我趕緊上去攙扶:“老奶奶,去黃山城裏的車幾點發呢?”
老奶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看我一副旅者的打扮,微笑著說:“晚上十點!”隨即,她抬頭看了看車站門口的大掛鍾,“哦,現在才四點,時間早著呢。”
我攙扶著她過了一座小橋,轉頭看到車站旁開著一家風味小吃店,有“蟹殼黃燒餅”“徽州裹粽”“火焙豆腐”“深渡包袱”……看得我都眼暈了。走了很長一段山路,肚子也已經開始鬧騰起來,我趕緊叫了一份“石頭餜”,捏一塊“石頭餜”放進嘴裏,就著啤酒細細嚼了起來,直嚼得滿口細膩香甜。酒足飯飽後,留下的時間很充裕,我就在小鎮閑逛起來……
晚上九點,我早早趕到車站,買票時,售票員告訴我:到黃山城裏的車班是兩天一班,昨天已經始發了,明天早上才有。我頓然沮喪起來,山區的春天特別寒冷,更要命的是小鎮沒有一家旅館,上哪兒過夜呢?我環視了左右,今晚也許隻能在車站候車室的長凳上將就著過一夜了。剛要將背包卸下來,一位工作人員走過來告訴我,小站十點後就要關門,他還告訴我,十點後,整個小鎮因限電將變成漆黑一片。我徹底蒙了……
車站的門被推開了,那位瘦小佝僂的老奶奶提著一盞幽藍的風燈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看她焦急的臉色,似乎在找什麽人。
看見我,她的嘴角掛出了一絲微笑,她走到我的麵前,撩起那盞幽藍的風燈照了照我的臉……
“終於找到你了!”“阿婆,這麽晚了您還出來?”“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小夥子,是阿婆記錯了,到黃山城裏的汽車隔天一班,明天才有,害得你在這裏等了這麽長時間。”
我的眼角被淚水潤濕了……
“我們山區的春天實在太冷了,我家離這裏不遠,不介意的話,就到我家住一宿,明天我送你上車。”我剛要推辭,她一把拽住我的手,直往車站外蹣跚著拉了出去,我隻好半推半就地扶著老奶奶向小橋走去。她打著那盞幽藍的風燈將我們麵前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奶奶,為什麽把風燈糊成了藍色?”我不解地問。
“我眼睛不好,有色盲,晚上出門看啥啥都一個樣,隻有打了藍色的燈才能看清一切。”
“那旁邊為啥沾滿了樹葉?”
“那不是樹葉,那是我們這裏最有名的茶葉——銀鉤!我提的這盞燈叫‘茶燈’。”
“這裏麵有啥講究嗎?”
“茶燈不僅可以聚光,還會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茶香。”
“今天下午您到車站是來送人吧?”
“是啊!我是來送我孫子,他和你差不多大,你是學生吧?他也是!今天他要去上海上大學堂,叫我不要去送,我偏要去送,父母都沒了,我這把老骨頭不送誰送?”我沒有再說話,生怕勾起老人藏在心底那傷心的往事,我眼簾開始變得模糊起來,隻有努力地盯著藍色的光,眼前的路才又漸漸地變得清晰起來……
第二天一早,她執意要送我去車站,我堅決不同意。老奶奶的家離車站其實很遠,步行大抵需要半個小時的時間,她拗不過我,但執意要我將那籃銀鉤茶葉帶上,老人說孫子離開時沒有帶,如果我帶上了,就像她孫子帶上一樣,因為我也是她的孫子!我說不過老人,更怕她傷心,隻好將那籃老人不知道摘了多少個日子的銀鉤捎上,臨出門時,我將兩百元錢偷偷塞到了老人的枕頭底下。
車子終於徐徐啟動了,透過車窗,我突然看到一個熟識的身影在車後不斷地揮舞著左手,我趕緊別過頭去,生怕控製不住哭了起來……
在我求學的那段日子裏,無論怎樣的顛沛流離,我的腦海裏總會浮現出那座深藏在大會山麓的小車站,那個踮著小腳、佝僂著身子、打著一盞幽藍色的茶燈為我引路的老奶奶的身影,每每想起這些,每每品一口清香的銀鉤茶,我的心便會悄然溫暖起來。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