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道是尋常人家

陳曄

我與朋友去黃山,本想登上光明頂,卻發現疫情期間景區限流,隻得選擇一處民宿住下。

民宿叫“尋常人家”,裝修風格有幾分古風,院子外籬笆圍繞,零星種著各種爬藤的植物,開著嬌豔的花兒。我看到二樓茶室叫“潑茶香”,頓時明白出處。看來主人同我一樣,也是納蘭性德的“粉絲”,民宿的名字必然是取自《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中的“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放下行李,我們坐在茶室,老板娘一身素衣端坐,親自煮當地特色徽茶,嫻熟的手法令人驚歎不已,很快,清淡的香茗便放在我們麵前。

我們表示感謝,老板娘但笑不語,隻示意我們品嚐。

我端杯於鼻下,輕嗅綠茶香味。品茶時先呷小口,閉目感受茶味,當上顎與鼻腔的交接處充滿茶香時,最是迷人。飲下微苦,但唇齒清香,令人仿佛置身於高山之上。我問道:“這是高山茶?”

老板娘淺笑點頭。我再細品,隱約間有一股鬆木煙火味,我放下茶盞,詢問道:“茶葉是用鬆針引火翻炒的?”

老板娘雙眼一亮,頗有些讚賞,替我添了水,又請我細品。

再喝我也隻覺得回甘,品不出其他。這時候老板走進來,坐在老板娘身邊,自豪道:“我家夫人的沏茶手法是最好的,遠來的客人覺得怎麽樣?”

老板剛剛炒茶回來,穿著一件薄衫,淡淡的鬆香縈繞在他身上。他打開茶室後的竹窗,遠處高山如黛,綿延不斷。老板娘起身出去,他接過茶壺,替我斟茶。我們就在茶室對坐閑聊,他說:“你看這滿山的茶樹,在冬天裏醞釀生機,春日茶葉被采摘下,經火炒、熱水衝泡到杯中,為人飲用。可謂集天地精華,盡在這一杯中。”

我握著古樸的紫砂茶杯,格外珍重,杯中的綠芽極為嬌嫩,在水中恣意舒展。有多少人能像這高山茶一般,臨霜雪不懼,遇春雨煥生機,麵對柴火炙烤傲然收斂,臨沸水又生機蓬勃?散發出的汁水味美清香,可謂生活喂我以刀兵,我回饋生活以芳華。我隨著朋友的指引看出去,漫山青翠,綠蔭幢幢,感慨道:“這裏可真是世外桃源,遠離喧囂,汙染也少,品茶賞景,延年益壽。”

朋友取笑我:“住一兩天,你覺得輕鬆,如果常年如此,你就會嫌這種生活寡淡了。沒有豪車烈酒,生活哪有新鮮和刺激呢?”

我搖搖頭道:“簡單些也好,酒多傷身,徽茶養人,平平淡淡才是生活底色。”

老板點點頭笑道:“客人看得通透,我也是經曆了很多才明白。”接著老板與我們說起他的故事,十年前夫妻二人在上海打拚,起早貪黑,趁著年輕恨不得拿命換錢,賺得盆滿缽滿後又盡情揮霍,熬最深的夜,喝最烈的酒,開最快的車,吃最貴的菜,住最奢侈的房。那段時光留給他的回憶隻是刺激,具體的生活樂趣早已消散。直到妻子突然查出喉癌,他豁出一切在醫院照顧她,記得她滿是針孔的手,記得她吃的各種藥物,記得她含淚寫下的遺言,甚至收藏了她剪下的頭發,終於將她從生命垂危的邊緣奪回,但她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他半年就頭發花白,然而這一切付出都值得,從此他們對生命有了更多敬畏,安穩度過了五年複查期。隨後他們選擇氣候宜人、風景秀麗的黃山定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經營這座民宿,一邊維持生活,一邊享受生活。

我們方才想起老板娘係著薄絲巾,原來是為了掩住脖頸的疤痕。聽老板說他們這五年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妻子采茶,丈夫烘炒,生活簡化到一間房,兩個人,三餐,四季。閑暇的時候,看滿山茶樹,經火炒水煮,呈現出最好的精華。繁忙的旅遊季,迎來送往,與客人對坐閑聊,感受這世界的瞬息變化。

門簾牽動著風鈴聲響,老板探頭看到妻子在向他招手,便匆忙退出茶室。朋友看著他微駝的背影,感慨道:“看不出來,以前那麽風光。”洗盡鉛華,誰能一眼看出當初呢?正如這茶,經過雪藏、火烤、水煮呈現出的也僅僅是淡茶數盞,看起來樸素簡單,你不細品,哪裏能喝出其中蘊含的高山精華,和鬆針輔香、淨水煮泡的繁雜工藝?

我們聽到樓下動靜,便走到陽台上看,就見老板手裏拿著一塊烤得焦黑的山芋,在追趕老板娘,院裏充滿著他們笑鬧奔跑的聲音,院門的“尋常人家”四字木牌也隨著他們一起在風中歡快搖曳。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