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

徽州才子張潮情縈桑梓,他說:“吾歙在郡之東南,聲名文物,甲於諸邑,其為故老所傳聞者,真足令人神往……”張潮喜茶嗜茶,他有“吾鄉既富茗柯,複饒泉水,以泉烹茶,其味大勝,計可與羅岕敵者,唯鬆蘿耳”的感慨,以至留下了令人回味的《鬆蘿茶賦》。《鬆蘿茶賦》共652字,文字行雲流水,語言優美清麗,對偶精工亦辭藻典雅,文思敏捷且酣暢淋漓,可謂雄文大手,神來之筆!

一、茶鄉風情

《鬆蘿茶賦》曰:“新安桑梓之國,鬆蘿清妙之山,鍾扶輿之秀氣,產佳茗於靈岩。素朵頤與內地,尤撲鼻於邊關。方其嫩葉才抽,新芽出秀;恰當穀雨之前,正值清明之候。執懿筐而采采,朝露方晞;呈纖手而扳扳,曉星才溜。於是攜歸小苑,偕我同人,芟除細梗,擇取桑針。活火泡來,香滿村村之市;箬籠裝就,簽題處處之名。若乃價別後先,源分南北。熟同雀舌之尖,誰比鸚翰之綠。第其高下,雖出於狙獪之品評;辨厥精粗,即證於縉紳而允服。”

張潮以“新安桑梓之國,鬆蘿清妙之山”開篇,使人猶如置身鬱鬱蔥蔥的鬆蘿山茶園,仿佛浸潤在絲絲縷縷的茶煙之中;有“素朵頤於內地,尤撲鼻於邊關”之譽的茶香,於張潮而言,不僅僅是傾心,亦是羨饞並期待享受口福之娛及撲鼻的芬芳……“嫩葉才抽,新芽出秀;恰當穀雨之前,正值清明之候”的采茶時際,張潮用清新的詞句將采茶女“朝露方晞”上山、“曉星才溜”下山的勞作過程,進行了惟妙惟肖的敘述;清晰地描繪出“執懿筐而采采”“呈纖手而扳扳”的采茶場景;甚至將製茶時擇茶需要“除細梗”“取桑針”的操作,也進行了惟妙惟肖的描述,可謂細微之處見功夫。如是,在張潮娓娓的語境中,茶鄉風景似乎清晰可見:茶棵漫山遍野,嶺上茶歌盤旋,阿婆姑嫂,攜簍攜筐,茶山下則是“箬籠裝就,簽題處處”的製茶場景,還有以茶待客“活火泡來,香滿村村之市”的茶香嫋嫋……張潮將抽象的茶鄉風情描述得真切可感,既展現了翠綠的茶季風景,也顯示出純樸的自然之美,可謂一幅流動的鬆蘿“瀹茶圖”。新茶上市也是交易的時節,商人和文人需要鑒別或區分茶品的高下,因為“價別後先,源分南北”,所以要“第其高下,雖出於狙獪之品評”。尤其是商人則更需要依市場的行情“第其高下”,以分別茶的優劣及價格。當然,高下的標準最終仍需要縉紳的認可與推崇,方能獲得大眾的認同,因為文人是具有消費能力的群體,他們引領著茶文化的潮流,還製定著消費水平的標尺。對此,張潮認為“辨厥精粗,即證於縉紳而允服”也是理所當然了。如《陶庵夢憶·閔老子茶》中,嗜茶成癖的張岱與徽州茶商閔汶水成為“忘年交”的佳話,則是文人與商人共享茶趣的最好例證!

誠然,眾多文人的推崇及《鬆蘿茶賦》的傳揚,致使逐利商人敏銳地揣摩著文人雅士所引領的消費方向,以擴大自己的貿易並獲取效益或名聲,而茶人則在茶事中融入了個性品位、價值取向、生活態度及精神境界,這無疑是鬆蘿茶的無窮魅力!

二、瀹飲風流

明清時期,徽州鬆蘿茶以獨具特色的“色綠、香高、味濃”及“天趣備至”的“瀹飲法”大行其道且風靡一時!在這種時尚的“瀹飲”風流中,張潮也展示了他盡享其“絢麗多姿”的情趣,也寫下了“既而緩提佳器,旋汲山泉,小鐺慢煮,細火微煎。蟹眼聲希,恍奏鬆濤之韻;竹爐侯足,疑聞澗水之喧於焉。新茗急投,磁甌緩注,一人得神,二人得趣。風生兩腋,鄙盧仝七椀之多;興溢百篇,駕青蓮一鬥之酗”的美好體驗。同時還給予了鬆蘿茶“其為色也,比黃而碧,較綠而嬌。依稀乎玉筍之幹,仿佛乎金柳之條。嫩草初抽,蔗足方其逸韻;晴川新漲,差可擬其高標”的優美詞句。張潮稱鬆蘿茶“其為香也,非麝非蘭,非梅非菊;桂有其芬芳而遜其清,鬆有其幽逸而無其馥。微聞薌澤,宛持蓮葉之杯;慢挹蒶蘊,似泛荷花之澳”的溢美之詞,也是熱烈地評價了鬆蘿茶的美好品格,讀來清香馥逸、韻味無窮……尤其是對鬆蘿茶“其為味也,人間露液,天上雲腴;冰雪淨其精神,淡而不厭;沆瀣同其鮮潔,洌則有餘”的敘說,及至“沁入心脾,魂夢為之爽朗;甘回齒頰,煩苛賴以消除”的身心享受,都足以讓人羨慕。因為,這既有精神層麵的魂夢為之爽朗,也有生理煩苛賴以消除的愉悅舒適,所以,這既是嗜茶之趣的時尚,亦是修身之德的美好!

張潮出生在徽商世家,他深知“賈而好儒”的徽商有重儒好學的品格,也有善於經商的魄力和經營謀略,以使販茶成了徽商的支柱產業之一,業茶也成了盈利極豐的行業。所以,張潮說:“則有貿遷之輩,市隱者流,罔憚馳驅之遠,務期道裏之周。望燕趙滇黔而跋涉,曆秦楚齊晉而遨遊。”意思是希望“有貿遷之輩”的茶商能充分發揮其貿遷有無、販運流通的作用。同時有“望燕趙滇黔而跋涉,曆秦楚齊晉而遨遊”的誌向,既需要忍耐長途跋涉的販茶辛苦,也需要培養鍥而不舍的恒心。張潮還說:“爰有鑒賞之家,茗戰之主,取雪水而烹,傍竹熜而煮。品其臭味,堪同陽羨爭衡;高其品題,羞與潛霍為伍。爾乃駕武夷、軼六安、奴湘潭、敵蒙山,縱搜腸而不滯,雖苦口而實甘。故夫口不能言,心惟自省。合色與香味而並臻其極,悅目與口鼻而盡攄其悃。潤詩喉而消酒渴,我亦難忘;媚知己而樂嘉賓,誰能不飲。”這一段賦文簡述了鬆蘿茶“茗戰”時取雪水烹、傍竹熜煮的特點,繼而以其香氣與其他名茶相較、爭衡。張潮還使用擬人手法,鋪陳出鬆蘿與其他茶品的比較:“爾乃駕武夷、軼(超過)六安、奴(貶低)湘潭、敵(相等)蒙山,縱搜腸而不滯,雖苦口而實甘。”張潮既有著鬆蘿“堪同陽羨爭衡”的自信,也有將鬆蘿“羞與潛霍為伍”的自負。顯然,張潮這種“矜功自伐”的茶類比喻或評價有失偏頗,然是,他也有了“故夫口不能言,心惟自省”的歉意。

張潮有“瀹鬆蘿茗,覽之喜甚,回環複閱,啖至七碗乃罷”的癡迷,以至他在《鬆蘿茶賦》結篇時深情款款地說:“潤詩喉而消酒渴,我亦難忘;媚知己而樂嘉賓,誰能不飲。”想來,此言不虛!可謂美哉,斯言!

(鄭毅,安徽省茶葉行業協會常務理事、安徽省茶文化研究會常務理事、社會茶文化普及推廣委員會主任、黃山市徽茶文化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