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以壽
一、鬆蘿窨花是閔茶
所謂“閔茶”,乃由明代晚期徽州休寧海陽鎮人(也說歙縣人)閔汶水創製的一款茶葉。當年曾廣泛流行於南京城,讓上至公卿、下至歌姬的社會各階層人士為之傾倒。
閔汶水約生於明代隆慶三年(1569),從少年時代起就開始在家中製茶,積多年製茶經驗後創製閔茶。明末清初王弘撰《山誌》說:“今之鬆蘿茗有最佳者,曰閔茶。蓋始於閔汶水,今特依其法製之耳。汶水高蹈之士,董文敏亟稱之雲。”這裏說閔茶是鬆蘿茶的最佳者。
鬆蘿茶產於徽州府休寧縣鬆蘿山,傳說是大方比丘於明代隆慶年間(1567—1572)所創,在明代與羅岕茶、虎丘茶、天池茶、龍井茶、陽羨茶齊名。“若歙之鬆蘿,吳之虎丘,錢塘之龍井,香氣濃鬱,並可雁行,與岕頡頏。”(許次紓《茶疏》)“今茶品之上者,鬆蘿也,虎丘也,羅岕也,龍井也,陽羨也,天池也……”(謝肇淛《五雜俎》)“近日徽人有送鬆蘿茶者,味在龍井之上、天池之下。”(袁宏道《遊龍井記》)“計可與羅岕敵者,唯鬆蘿耳。”(冒襄《岕茶匯抄》)“徽茶首推休寧之鬆蘿,謂出諸茶之上。”(江澄雲《素壺便錄》)“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有詩曰:“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鬆蘿。”清初詩人、揚州人吳嘉紀作《鬆蘿茶歌》,清初文學家、歙縣人張潮作《鬆蘿茶賦》。一時間,本省其他地區,外省如江蘇、浙江、福建、湖南等,紛紛仿製鬆蘿茶。鬆蘿茶是中國炒青、烘青綠茶的傑出代表,是後世最負盛名的外銷綠茶之一——屯綠的前身。“鬆蘿法”(鬆蘿茶采製工藝)對後世中國茶葉加工工藝產生深遠的影響,開後世中國各種名優綠茶製作工藝的先河。
徽州不僅盛產茶葉,山中頗多珠蘭花、白蘭花。大約在明代萬曆末年,閔汶水用珠蘭花、白蘭花熏製鬆蘿茶,製成花茶,市場上遂稱“閔茶”,實乃鬆蘿窨花茶。“鬆蘿香重;六安味苦,而香與鬆蘿同。”(熊明遇《羅岕茶疏》)鬆蘿茶本來就是上好的茶,而且香重,再經過閔汶水的“別裁新製”,熏以珠蘭花、白蘭花,香氣更加芬芳馥鬱,自然不同凡響。“大抵其色積如雪,其香則幽蘭,其味則味外之味。”(劉鑾《五石瓠》)閔茶色香味俱絕,且有其他茶罕有的味外之味。後來,歙縣珠蘭花茶聲名鵲起,閔茶是其先祖。
二、汶水賣茶桃葉渡
桃葉渡是南京古名勝之一,是秦淮河上的一個古渡,位於淮清橋邊,在十裏秦淮河與古青溪水道合流處附近,原名南浦渡。相傳東晉書法大家王獻之有個愛妾叫“桃葉”,她往來於秦淮河兩岸時,王獻之放心不下,常常親自到渡口迎送,並為之作《桃葉歌》:“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渡口從此名聲大噪,久而久之,南浦渡也就被叫成桃葉渡了。從六朝到明清,桃葉渡一帶均為市井繁華地段,河舫競行,槳聲欸乃。尤其是在明清時期,這裏離江南貢院不遠,士子、考生絡繹不絕,流連忘返。滁州全椒人吳敬梓,中年後就卜居桃葉渡畔白板橋西。
閔汶水不僅會製茶,也善於經營,秉承了徽商的傳統。明代的南京不僅是留都,也是南直隸省會,是縱橫天下的徽商一大聚集地。閔汶水大約是在明代萬曆後期,從徽州來到南京秦淮河畔的桃葉渡,開了一家茶館,取名“花乳齋”,既賣茶水,也兼售茶葉。其茶藝精絕,名揚天下。名流雅士對閔茶傾慕不已,以結交閔汶水、品嚐閔茶為榮。花乳齋的茶品雖主推閔茶,但也不乏其他各地名茶。例如張岱拜訪閔汶水時,閔汶水就用湖州長興羅岕茶招待張岱。在此後的五六十年中,花乳齋的閔茶名滿南京,吸引很多人前去品嚐。一些外地的名流雅士也慕名專程前往,隻為品嚐閔茶。大凡有些閑情逸致者,無不登館啜茶。
明代大學士、書畫大家董其昌在《容台集》中對閔汶水和閔茶有一番評論,他說在他金陵的官署中,時常有人送茶,但飲後感覺平平。一日,歸來山館得啜尤物,詢問之後,方知是閔汶水所製,便立即起身去桃葉渡拜訪閔汶水,因茶結為友。董其昌感慨道:“汶水家在金陵,與餘相及,海上之鷗,舞而不下,蓋知希為貴,鮮遊大人者;昔陸羽以粗茗事,為貴人所侮,作《毀茶論》;如汶水者,知其終不作此論矣。”不僅如此,貴為南京禮部尚書的董其昌,針對有人造假和仿冒閔茶,建議對閔茶的包裝進行設計,提高閔茶包裝的精美度和辨識度。
南京朱市名姬王月生,曾在複社人士舉辦的“品藻花案”(即歌姬選美)中獲得“女狀元”名號。善楷書,畫蘭竹水仙。雖貌美如花,但性格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人交往。可是這位矜持不苟言笑的女子,“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而去”(張岱《陶庵夢憶·王月生》)。
曾權傾一時的晚明戲曲大家阮大铖也常去花乳齋品茶,其《詠懷堂詩集》中收有《過閔汶水茗飲》一詩:“茗隱從知歲月深,幽人鬥室即孤岑。微言亦預真長理,小酌聊澄謝客心。靜泛青瓷流乳雪,晴敲白石沸潮音。對君殊覺壺觴俗,別有清機轉竹林。”阮大铖認為閔汶水的談吐可與東晉名士劉真長媲美,啜飲閔茶,能像謝靈運的詩一樣使自己的內心沉靜澄澈。閔汶水不同於一般的茶商,他是高雅的隱者,是茶中的幽人。
明崇禎十三年(1640)進士周亮工,官至監察禦使,嗜好家鄉福建的茶,起初對閔茶不以為意。他譏諷寓居南京的福建人宋比玉、洪仲韋等不喜家鄉茶而愛閔茶,是“賤家雞而貴野鶩”。一次,他專門去了桃葉渡,在品嚐了閔茶後說:“歙人閔汶水居桃葉渡上,予往品茶其家,見其水火皆自任,以小酒盞酌客,頗極烹飲態。”(周亮工《閩小記》)其對閔茶心服口服。
清初,陳允衡杜門窮巷,以詩歌自娛,有《愛琴館集》《補堂願學集》等作品集。其《花乳齋茶品》說:“因悉閔茶名垂五十年,尊人汶水隱君別裁新製,曲盡旗槍之妙,與俗手迥異。董文敏以‘雲腳閑勳’顏其堂,家眉翁征士作歌鬥之。一時名流如程孟陽、宋比玉諸公皆有吟詠,汶水君幾以湯社主風雅。”董其昌主動為閔汶水的花乳齋題寫了匾額“雲腳閑勳”。名士陳繼儒,名流程孟陽、宋比玉等為之賦詩。閔汶水以一壺閔茶引領江南文人的風雅時尚。明末的文人墨客、士子名流,無不對花乳齋趨之若鶩。因此,稱讚閔汶水是明末的茶壇領袖,一點也不為過。陳允衡說其於崇禎末年棲居南京,鄰近花乳齋,與閔際行交往較久,常去品茶,每次都坐上很長時間才離開。
清乾隆年間進士劉鑾在《五石瓠》中較為詳細地介紹了閔汶水和閔茶,閔汶水在南京桃葉渡賣茶十餘年,南京等地還出現了假冒的閔茶。“休寧閔茶,萬曆末閔汶水所製。其子閔子長、閔際行繼之。即以為名,亦售而獲利。市以金陵桃葉渡邊,凡數十年。”閔汶水去世後,花乳齋由其子閔子長、閔際行繼續經營。
清道光進士、著名學者俞樾在《茶香室叢鈔》“閔茶”中慨歎:“餘與皖南北人多相識,而未得一品閔茶,未知今尚有否也。”在明、清交替的社會大動亂中,曾經名噪一時的閔茶隨著大明王朝的崩潰而煙消雲散。如今,我們隻能從古人的詩文中去追尋它往日的榮耀與輝煌。
三、張岱定交閔老子
張岱(1597—約1689),字宗子,號陶庵,山陰(今浙江紹興)人。他出身於官宦世家,卻不曾做官,雅好山水。張岱著述豐富,然流傳至今的唯有《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琅嬛文集》《夜航船》及《石匱書後集》等幾種。
張岱不僅嗜茶,而且識茶,從製茶到品茶,無一不精。張岱曾請徽州歙人專事鬆蘿茶的師傅來山陰傳授經驗,改進家鄉的“日鑄茶”,名之為“蘭雪茶”。“募歙人入日鑄。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鬆蘿。他泉瀹之,香氣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則香太濃鬱,雜入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滾湯衝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又如山窗初曙,透紙黎光,取清妃白,傾向素瓷,真如百莖素蘭同雪濤並瀉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氣,餘戲呼之蘭雪。”(《陶庵夢憶·蘭雪茶》)蘭雪茶出現後,立即得到人們的好評,在社會上風行一時,導致有人拿鬆蘿茶冒蘭雪茶之名。
崇禎十一年(1638),42歲的張岱專程從家鄉山陰前往南京桃葉渡花乳齋,拜訪70歲的老茶人閔汶水。其《閔老子茶》寫他拜訪閔汶水及與之品茗的經過,極具情趣。兩人有關茶、水的品嚐問答及閔汶水當時的神情,被張岱寫得十分傳神:“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鑒者無客比。’遂定交。”兩人因茶成為至交。
張岱還寫有詩《閔汶水茶》:“十載茶**徒苦刻,說向餘人人不識。床頭一卷陸羽經,彼用彼法多差忒。今來白下得異人,汶水老子稱水厄。燒鼎烹天尚取渣,劈開混沌尋香色。”在《曲中妓王月生》中又寫:“今來茗戰得異人,桃葉渡口閔老子。鑽研水火七十年,嚼碎虛空辨渣滓。白甌沸雪發蘭香,色似黎光透紙窗。”可謂對閔汶水推崇備至。閔汶水卒於清順治二年(1645),張岱聞訊感歎道:“金陵閔汶水死後,茶之一道絕矣!”(張岱《琅嬛文集·與胡季望》)張岱曾撰有《茶史》一書,手稿交於閔汶水“細細論定”,並計劃刊印。其目的是“使世知茶理之微如此,人毋得浪言茗戰也”。但是,不久戰禍四起,清軍入關後隨即南下,張岱逃難避亂,在匆促中稿本散失,這是中國茶史上無法彌補的一大損失。
(丁以壽,安徽農業大學中華茶文化研究所所長、安徽省茶文化研究會會長、安徽省茶業學會副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