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波

我的老家位於皖江之北,白**湖畔,雖然出落得山清水秀,也有肥田沃壤,但過去並不生產茶葉,之所以被一些有墨水的人稱為“編外茶鄉”,是因為老家一直有著濃得化不開的飲茶之風。在我早年的記憶中,老家人愛茶、嗜茶如命,幾乎家家戶戶的堂心裏,都有一張八仙桌,桌子中心必定擺著一個老式的瓷花茶壺、幾個茶碗,老家人最享受的是坐在桌前喝茶聊天,鄉親們彼此串門,你來我往,必要泡一壺濃茶,你斟我飲,客人品第一口茶之後,必定習慣地稱讚:好茶!接著主人一陣開心,也品一口:好!多喝點。客人:這很有黃山毛峰的味道啊!……老家人差不多都是品茶高手,一口茶水進嘴,咂吧咂吧,對茶的產地,清明茶、穀雨茶,頭茬茶、二茬茶,就能說出個子醜寅卯。逢年過節送禮,茶葉被奉為上品。老家人對茶的看重,還體現在祭祖、拜佛時,第一道供品,必是一壺好茶。

說起老家茶風之濃,繞不開老杜茶館。離我童年的住地約0. 5公裏的地方,有一個古舊的街道,老杜茶館就在街道的中心,是一個熱點。老家人喜歡“上街”,幾乎每天必上。所謂“上街”,對很多人來說,就是到茶館喝茶,大凡人都有嗜好,打牌、打麻將、跳舞、運動等,在辛苦的人生中,到茶館喝茶聊天,差不多成為許多老家人的精神依賴。在我的印象中,那時我父親堪稱茶館裏的頂級茶客,是茶館的話題之一。他與茶館的老板老杜,也算是莫逆之交。

我父親愛茶成癖,甚至成癡。最使我難忘的是,有一年春節,在黃山打工的大妹回家過節,向父母稟告,經人介紹,她與住在太平湖畔的一位青年準備確定戀愛關係。沒等大妹說幾句,父親就打斷她的話:那他家離太平猴魁的產地有多遠?他能不能買到真正的猴魁?至於男方的其他情況和家庭條件,父親竟沒有多問。過了幾個月,大妹又特地回家一次,回複父親,男方的家離產地猴坑很近,而且他家有個親戚就住在那裏,男方說,保證每年買幾斤地道的猴魁孝敬父母。父親一貫嚴肅的臉馬上雨過天晴:那好,我們也不要他家的彩禮了,以後每年送幾斤真猴魁就行了。大妹笑逐顏開,馬上從包裏拿出一斤猴魁,送到父親的麵前。父親自然按捺不住,馬上小心翼翼地拆封,然後取出一小撮,並清空茶壺,泡上一壺太平猴魁。那天,我第一次品嚐猴魁茶的魅力。關乎大妹一生的婚事也算定下來了。

父親擁有了猴魁茶葉,自然不會“錦衣夜行”,第二天一早,他用黃草紙包好一撮猴魁,放進一個小小的茶葉筒裏,然後滿臉喜色,大步流星地“上街”去了,我一路小跑地跟在他的後麵,父親好像完全忽視了我的存在,路上見到熟人,也不像往常那樣打招呼,隻顧自己趕路。到了茶館後,父親選擇一個中心的位置一坐下來,就大聲地招呼:老杜,上茶杯!老杜應了之後,父親說:今天我帶了好茶葉。老杜馬上送上一隻明亮的玻璃茶杯,父親打開帶來的茶葉筒,取出茶葉放進杯子裏,老杜隨即給父親衝進開水。

兩葉一芽,猴魁!茶館裏的茶客中立即有人驚呼起來,大家的目光都紛紛轉向父親的茶杯,父親的自豪感在那一刻油然而生。父親首先湊近茶杯,聞了聞茶杯裏飄出的香氣,臉上頓時露出不無誇張的表情,這時父親身邊已漸漸圍攏起許多茶客,大家似乎都在吮吸、品咂著茶水的香氣。父親在這特定的氛圍中,似乎很有儀式感地喝下第一口茶水,但並不急於吞咽,而是先看看周圍的人群,目光都交換一輪後,才把那第一口茶水很認真地吞下去,這吞的動作被父親刻意拉長著,伴隨著嘴巴的咂吧咂吧,這就是品味吧,那時我想。這第一口的動作完成後,父親的臉上,不,是整個身體,整個人,都顯出無限享受、樂似神仙的樣子。

茶館,曆來都是人聲嘈雜,鬧哄哄的,但奇怪的是,老杜茶館在這個早上,在父親喝茶的前期動作完成後,整個茶館竟突如其來地靜下來,鴉雀無聲,所有的茶客都悶聲無語。

後來,甚至在我離家上大學以後,還不時地想起老杜茶館那個早晨突然的寧靜,這引起我的思索,很久不得其解。或許,太平猴魁當時在我的老家還是個傳說,而且流傳已久,那天傳說突然降臨身邊,茶客們刹那蒙了,似真似幻,無所適從了。

記得大妹結婚後,妹夫第一次到我家拜年,父親很是熱情,我當時都覺得有點過度了。其間父親非常認真地問妹夫:這猴魁茶葉,都說是猴子用舌頭從山頂的雲霧中一片一片叼下來的,是真的嗎?妹夫是個忠厚的人,一時不知如何作答,隻能哼哼哈哈:那裏的土、水、雲霧好……後來他如何糊弄過去,我也記不清了。

父親的一生,雖然艱苦坎坷,但晚年因為太平猴魁的相伴,他應該是感到幸福的。他83歲臨終的時候,已不能說話了,但一直不願合眼,左手總在比畫什麽,我們大家均不明其意,最後大妹突然驚叫一聲:猴魁!我們如夢初醒,立即去泡了一杯猴魁茶,喂給父親喝,父親的臉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顯得十分滿足、安詳。我們淚水盈盈的心裏有了些許的寬慰。

(江文波,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華文學院詩歌學院導師、安徽文史館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