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宏興

平生不喜煙,不喜酒,唯一愛好是喝茶。每次坐到書桌前,首先是泡一杯茶,水要煮開的沸水,茶要綠茶,沏半杯即可。一杯茶置在手邊,心便安定下來,進入狀態。休息時,啜一口,清幽淡雅在舌間纏繞。

茶進入我的生活很晚。從童年一直到青年,我們渴了都是舀家裏水缸裏的水牛飲一頓。有時,夏天行走在田野上,渴了就找個水塘,捧起塘水喝幾口,也很正常。那時的塘水清澈幹淨,現在說起來,都像天方夜譚,在當時卻是真實的。

我的父親在供銷社工作過,炎熱的夏天,他也要燒開水喝,這與我們不同,也讓我們瞧不起,一位農民喝啥開水。我們不幫他燒開水,他就自己燒,燒得一身汗水,然後再把開水灌進暖水瓶裏。

父親雖然喝的是開水,但也隻是白開水,茶葉是沒有的。有一年冬天,父親從縣城回來,帶回一小包茶葉,說是姑父給的,姑父在縣城軋花廠工作,他有機會喝到茶葉。我們也跟著品嚐起了父親帶回的茶葉,發現這茶裏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實在難喝。後來才知道,姑父也是一個土包子,他把茶葉放在盛衣服的箱子裏,箱子裏有樟腦丸,時間一長,茶葉也浸上了樟腦丸的味道,姑父舍不得扔,就給了父親。父親也舍不得扔,就把這浸了樟腦丸味道的茶葉堅持喝完。這大概也是父親一生的寫照——節儉、隱忍、堅韌。

參加工作後,我才有機會接觸到茶葉。

那時,有一位要好的同學,他的舅舅家在涇縣,他不斷寫信給我,讓我幫他推銷茶葉,我剛參加工作,哪有人脈和資曆搞推銷?便回絕了他,從此,他就和我斷了聯係。

有一次,我聽兩個同伴議論怎麽使茶葉保鮮,一個說,要用一個鐵罐子,在底下墊一層衛生紙(那時還沒有現在的抽紙),把茶葉放進去,再在罐口墊上一層衛生紙,然後封好,放到冰箱裏,這樣茶葉可以過夏,保持新鮮。聽他們這樣議論,覺得是在說一件高貴的東西,離我的生活很遙遠,不免心生許多羨慕。

那年,親戚給了我一袋茶。一個綠色的塑料袋子,裝著鼓鼓囊囊的茶葉,我小心地用剪刀剪開,倒出裏麵焦幹濃縮的茶葉,一股清香撲麵而來。撮一點茶葉放進杯裏,用開水一泡,茶葉浸開了,在開水中上下漂浮。那是我喝得最香的開水,想想父親當年喝的白開水,覺得他太不容易了。

茶葉也寄托著友情,每年春天,都有朋友送茶葉來,我也把茶葉送給別的朋友,這種交往就是古人說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吧。茶是喝的東西,品茶是多麽開心的事。後來接觸到了茶樓,裏麵氣氛溫馨,兩個朋友對飲著,淡淡地說著心裏的話,沒話時,便看玻璃杯子裏尖尖的茶葉沉在水裏,像人一樣沉靜。

茶在文人筆下總是誕生萬千情感,“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還是喜歡賈平凹的《暫坐》,故事發生在茶樓裏,美女身在茶樓裏,道盡人間世相。身在安徽,最喜歡的還是徽茶。徽州,在地理上,處在北緯30度,每次走在皖南的崇山峻嶺中,抬頭向山坡上望去,看到滿山的翠綠氤氳在雲霧中,便想到滿口的茶香,頓覺內心清爽,每一杯茶都可講一個故事。

有一段時間,我對茶很著迷,什麽紅茶、綠茶、白茶,什麽龍井、普洱、藏茶等,什麽泡茶、煮茶、沏茶等,茶喝多了,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它們都不過是樹上的葉子,喝的不過是人的心情,這才是真容。

(趙宏興,《清明》執行副主編、文學創作一級、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