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臻
晨霧繚繞。穀雨時節。新安江畔。
晨霧繚繞，凝成幾許露珠，打在臉上，臉上清涼的滋潤。深邃的山巒，腳步聲由遠而近。腳步聲源自琉璃瓦、馬頭牆的江邊古宅，節奏感很強，似山風輕刨大地，又似勇者搏擊浪花。太陽沒出來，笑靨就是太陽，掛在臉上。腳步聲止。看不見綠色，黑黢黢的。憑感覺，綠色就在眼前。眼前是一片茶園，名曰五福茶莊。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霞光如辛勤的漁民在天際撒網。藍黑色的網簾漸漸被金色照亮。幾朵棉花似的輕柔的白雲，被霞光抹上了迷人的橘紅色，鑲上了金邊。接著，東方就是紅晨潮。
采茶女，是的，江南采茶女。她們頭戴精致的飾邊的草帽，身穿藍花的束腰的布褂。玲瓏剔透，質樸清朗。十幾個人，年齡從20歲，間或可以數到60歲。她們以喜悅的心情掃視著茶園，又掃視著東方。她們在等待著一個簡潔而又莊嚴的儀式的開始。
這裏的男人，便是我朋友孫先生和我。我們虔誠地站在人形隊伍的前列，注視著東方。太陽跳出東方地平線的那一刹那，孫先生約我一起喊“采”！氣宇軒昂的呐喊，響徹四方，似是號令，采茶女爭先恐後，一個個如同體育競技者，衝進茶園。穀雨前後的第一道茶便以這種帶節奏且有儀式感的方式開采了。
孫先生是這片茶園的主人，我戲稱他是一個茶人。之前他轉業到地方，承包了這片茶園。茶園100畝，茶名黃山毛峰，也即徽茶，我有時也開玩笑地喊他孫毛峰。這是十餘年前，他邀請我參加他的五福茶園“頭采”儀式的場景。真是莫大的榮幸，所以我之前急不可待地驅車300餘千米，友情和幸福感滿滿。
為什麽頭茶要選在穀雨前後？孫先生說，這是前人總結的經驗，亙古未變，至今無人反駁，也無人更改。接著他搬出他視為信條的前人的理論。“穀雨”，乃“雨生百穀”，這個時候長出的新芽，滋潤、飽滿、清香、鮮嫩、富養。明代茶人許次紓在《茶賦》一書中就說：“清明太早，立夏太遲，穀雨前後，其時適中。”唐代詩人齊己在他的《謝中上人寄茶》中，不僅表達了將新茶寄給友人的禮數，更是描繪了穀雨采茶的場景。他在詩中寫道：“春山穀雨前，並手摘芳煙。綠嫩難盈籠，清和易晚天。且招鄰院客，試煮落花泉。地遠勞相寄，無來又隔年。”雲雲。
孫先生引經據典的“說辭”令我折服。茶主人儼然“茶博士”。那天下午，孫先生帶我參觀五福茶莊黃山毛峰的流水線製作過程。新茶采摘之後，運到溫暖的製作間，打稱，揉撚，烘焙，幾個時辰後，清香撲鼻的毛峰新茶便呈現在我們麵前。孫先生順手拎起一件，引我至他的茶莊木屋。我們端坐茶幾兩端，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精致的玻璃茶杯，將熱氣消停的新茶抓取一小撮輕輕放入，然後倒入燒開的山泉水。他讓我觀察杯中茶葉的變化，語氣中帶著一種神秘和自信。茶葉見到水，精靈般地跳躍。植物是有生命的，在這裏，生命更加充實、飽滿、鮮活，有血有肉。也許是外部的靜謐和空靈，讓這些無憂無慮跳動的精靈應景而止。它們沉魚落雁一般，瞬間編排出完美而又自然的“堆砌”的造型。縷縷清香，在眼前靜如止水的空氣中自然彌漫，沁入心脾，也穿堂過窗，融入外部的空間，化為無影無形。我和孫先生不約而同地端起杯，貪戀地呼吸，蜻蜓點水一般地汲入，細細地品味。甘泉入體，似春風化雨，心曠神怡矣。白居易《山泉煎茶有懷》中寫道：“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碗，寄予愛茶人。”我就有這感覺。
關於茶，古代文人喜以茶飲為樂，品茶作詩，相得怡然。我特別喜愛盧仝。盧仝品位高，學識淵博，不僅酷愛飲茶，還是一位詩人。《全唐詩》中收錄他的詩作八十餘首，但以茶為題的隻有一首，堪稱曠世傑作。其詩為《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詩有點長，這裏不一一抄錄。這是盧仝品嚐友人諫議大夫孟簡所贈新茶之後的即興作品，意即為，飲茶成為達官貴人之雅興，殊不知采茶人有多艱辛，盧仝憂民間之疾苦一目了然。僅憑這首詩，盧仝被後人尊稱為“茶仙”“茶中亞聖”。
盧仝是“茶中亞聖”，那麽“茶聖”是誰呢？陸羽矣。我和孫先生一樣，推崇陸羽。動**的年代，陸羽遠離塵世，獨辟蹊徑，看似遊山玩水，卻是心無旁騖，一生就一個主題：茶！一部《茶經》，集茶之大成，文字之精妙，學問之高深，誰人能及？
中國是茶葉古國。茶馬古道，絲綢之路，千年茶葉飄香。泱泱大國，禮儀之邦，中國人以質樸友善的情愫，與世界互聯，為人類文明播撒火種，茶葉功不可沒，善莫大矣。
最後還是說到黃山毛峰、五福茶莊和孫先生。孫先生的五福茶莊規模不斷擴大，黃山毛峰向產業化、精細化發展，並開辟“雲端”平台，路越走越寬，五福茶莊已經升格成五福集團。七八年前，孫先生突然宣布了一項驚人的舉措，他要在新安江的上源，率水河的下遊，打造“安徽的博鼇”，即“世界徽商論壇永久會址”。這裏離屯溪老街僅二十分鍾的路程。艱辛投入，必有回報，現已初具規模，要不是疫情影響，都已經開業了。前不久，他邀我去他的“世界徽商論壇永久會址”看一看。這一看，我被震懾了！我在想，“世界徽商論壇永久會址”落成後，以後的徽商國際大會不一定在合肥、香港開了，八方賓客匯集黃山腳下，率水河邊的“世界徽商論壇永久會址”就是最理想的場地。
祝福孫先生和他的事業！感念徽茶飄香！
（甘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魯彥周研究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