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子貴
暫時撇開城市的喧囂,工作的繁忙,事務的瑣雜,我倚在汽車坐位靠背上,聽急雨敲窗,閉著眼睛養神。連日緊張的思維神經放鬆了,那舒展勁兒,真像一頭卸下犁鏵的老牛,有說不出的愜意!劈劈啪啪炒豆般的雨聲,此刻也像一支溫柔的小夜曲,催得人朦朦朧朧,香香甜甜地進入夢鄉。
不知何時雲收雨住,晝去夜臨,汽車在黑黝黝的山間公路上行進。順著車燈耀眼的光柱望去,兩側的幢幢樹影,不住地把枝梢殘雨抖落在車窗上。路麵積水在前輪兩側濺起幾尺高的浪花,在車燈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斑斕的光影,好一幅輕車逐飛虹的美麗畫圖!兩邊的山澗小溪,霍霍嘩嘩,歡快地奏鳴著。方才為風雨雷電所震懾,隱伏在樹葉下草叢中的小生靈們,似乎也逃脫了劫難,探頭探腦,開始加入大自然的合唱:蟬兒知了,青蛙呱呱,蟋蟀瞿瞿,金鍾兒叮叮嚀嚀……急鼓繁弦,嘈嘈切切,山野間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夏夜交響曲!
與我們同行的一個小男孩,約摸兩三歲光景,這山,這路,這夜,這蟲鳴,都使他感到驚奇,一路上有說不完的話,問不完的問題。他那還咬不大清語句的童聲,突然又響亮地尖叫起來:“爸爸,那發亮的是什麽?”“螢火蟲。”他爸爸說。“明火蟲?飛在房子上,不是要點燃房子麽?你叫我不要耍火,它就不怕呀?手裏拿著火,不怕燒痛麽?”“啥子明火蟲喲,是螢火蟲。它發出的是冷光,不會點燃房子的。”“啥子叫冷光?”“這是科學上的說法,那種又發熱又發光,點得燃火的叫熱光,隻發光不發熱的叫冷光。”“為啥冷光是藍綠色的,不像熱光發紅呢?”他爸爸終於受不住無休止的糾纏,不耐煩地說:“你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小男孩受了委屈,瞪了瞪眼,撇撇嘴,低著頭不再發問了。
窗外的流螢,仍舊如飛光萬點,或明或昧,疾速地飄來,又倏忽逝去。小男孩的驚奇與沉默,卻喚起了我的遊思。在我孩提的時候,騎在牛背上,放牧野嶺荒丘,每當秋色如水,遠山沉入一片幽藍時分,那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在清霜中織出一派熱鬧的情景,是尋常見慣的。一個衣不蔽體,肚兒常常“盔不圓”的放牛娃,當然不會有“輕羅小扇豐卜流螢”的浪漫趣味,也不會像今天的孩子這樣覺得新鮮驚奇,刨根問底。在我掛在牛角上的書包裏,《三字經》中裝著“映雪”、“袋螢”的故事。於是翻草上樹,捉了幾十隻螢火蟲,關進小線網裏,去試一試古人如何“囊螢”讀書。結果是大失所望,這一點點可憐的螢光哪能照明夜讀!癡癡地望著螢遴,心裏開始懷疑《三字經》那些言之鑿鑿的故事的真實性。第二天,螢囊裏的螢火蟲大部分逃之天天,剩F來死的死,殘的殘,隻好連囊一蛺兒丟棄。不過,隻要在童年,螢火蟲都是最迷人的小精靈。每每在牛背上逍遙自在的時候,嘴裏便忍不住要哼哼唧唧,誦起半生不熟的自己杜撰的兒歌:螢火蟲,小燈籠/飛到西,飛到東/不要去看太太小姐打摩登紅/快快飛到我的草棚棚/粗茶淡飯招待你/正正掛在堂屋中……
“好多,好亮喲!”安穩了一陣的小男孩又尖叫起來,把我從兒時的夢境中驚醒。眼前的雨後山穀,顯得更加幽穆深邃,窗風送進來濕漉漉的空氣,散發著醉人的清新。在暗藍的天幕下,在墨色的草樹竹叢裏,好多螢火蟲喲,燃著千百盞小燈籠,忙忙碌碌,明明滅滅,閃閃爍爍。仿佛是九天仙女在挑燈夜會,幻忽間,又覺得自身淩虛蹈空,遨遊在燦爛的宇宙星河。這疏朗清幽的光點。這天地造化的傑作,曾經喚起古往今來人們多少奇異的感覺和想象!“忽驚屋裏琴書冷,複亂簷邊星宿稀”,這是杜甫《觀螢火》的感受。錦江河畔在唐代女詩人薛濤卻以螢火自擬,寫出“螢在荒蕪月在天,螢飛豈到月輪邊”的詞句,那一種淒涼寥落,又是女詩人的身世心境所獨有的。在今天的青年看來,這飛舞的螢火,大約更像繁華閑市中迪斯科舞廳裏球燈閃射的七彩光斑,跳動著青春的旋律。千古人同此境,此情千古不同!
不是麽,你看這小男孩,把鼻子緊緊貼在車窗上,嘴裏還不住地喃喃自語:“明火蟲,螢火蟲,住在什麽樣的屋子裏,螢媽媽給它們穿的什麽衣服?看不看電視?耍些什麽?”他也在編織心中的兒歌,隻是他的和我的,又屬於兩個不同的童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