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筆交易完成後的當天晚上,瑞斯頓回到他的辦公室,他站在世界地圖麵前找到非洲、中東、南亞和英國,這些都是國民格德雷斯銀行開設網點的地方,他一絲不苟地在這些地方上標注紅點。

這筆交易的完成讓花旗成為了在71個國家或地區擁有578個辦事機構的龐大金融帝國。

1.流淌著黃金的輪船

花旗銀行主席瑞斯切爾在1948年3月3日去古巴考察的路上突然去世,布雷迪從總裁職位上直接晉升為主席,董事會為尋找新任總裁進行了公開競聘。

最終施帕德從眾多候選者中勝出。董事會選擇他的理由是:有著出色的讀懂時局的能力。

這個評價讓施帕德自我感覺很良好。但是他在就任總裁的當天,就對自己的識局能力充滿懷疑。

花旗銀行總裁職位看上去光彩耀人,但實際上是一個燙屁股的火板凳。

施帕德覺得自己無法讀出花旗銀行的未來,他正麵臨著花旗銀行曆史上最複雜的局勢之一。

花旗銀行曾是美國政府的最大存款行,但二戰臨近結束時政府已經取走了它的9億存款,這讓施帕德有被抽空之感;歐洲市場因為忌憚共產主義而遲遲無法恢複;遠東地區市場是冰火兩重天:日本和菲律賓發展良好,但在中國卻蒙受損失;巴西和阿根廷正遭遇經濟停滯困境,花旗幾乎無業務可做。

擺在施帕德麵前的是一道選擇題:花旗銀行是保持一個規模很大但利潤率低下的銀行呢,還是要在保證利潤的前提下放棄一部分盈利能力低的業務?施帕德無法知道這兩種選擇哪一種是正確的。

也許這兩種都不正確。花旗銀行前兩任領導人帕金斯和瑞斯切爾都是在做第二種選擇,他們始終堅持以盈利能力為首要原則,以此來對花旗銀行進行瘦身或者增肥。但他們一直都懷有一個美好的願望:花旗銀行不僅要規模大,還要盈利強。董事會期望施帕德能夠實現這種願望。這是第三種選擇。

實現這種願望的難度很大。二戰結束後,一種悲觀的腔調在美國愈演愈烈:以杜魯門總統為首的悲觀主義者不停地向民眾提示通貨膨脹的危險正在逼近。在這種不確定的經濟環境中,施帕德不敢將收益低但無風險的政府債券轉到收益率較高的貸款資產上。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好辦法呢?

施帕德曾經有一個證明自己識局能力的機會,但他並沒有抓住。

花旗銀行有一個老客戶叫歐奈西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火燒到了這位仁兄的家鄉土耳其,他被迫流亡到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花旗銀行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設有分行。歐奈西斯用他父親的貨物作抵押在花旗銀行這家分行裏貸了兩萬美元,用來生產專門針對女性的香煙,從此正式踏入商界。

香煙的生意並不是歐奈西斯的真正興趣,他的真正興趣在海上。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發現了一艘沉船,便不顧一切地將它打撈上來並將其修好。他原本期望這艘貨船能夠正式開始他的海上貨運生意,但不幸的是這艘船在剛剛完成幾個單子後就重新沉入了大海。這並沒有讓歐奈西斯感到灰心和氣餒,反而激發他經營海運生意的信心和鬥誌,他利用每艘2萬元的價格一口氣購買了6艘輪船。

歐奈西斯的船隊名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口逐漸響亮起來。

歐奈西斯是一個很有商業頭腦和野心的人。戰爭在很多人眼裏被視作障礙,而在歐奈西斯眼裏卻被看作機會。他相信當別的船隊因為恐懼戰爭而停止營業時,對他而言就是難得的賺錢機會。

他想方設法要擴大船隊。但他並沒有錢,他隻有一次次地找到花旗銀行布宜諾斯艾利斯分行。

“不用那麽仔細地審查我的材料,我又不是你的新客戶。”歐奈西斯總是埋怨銀行的辦事速度慢。

銀行的工作人員不會因為他的埋怨而減少審查。他們執行的是總行的命令。戰爭讓一切都變得不可預知起來,總行要求他們對每一筆貸款都要嚴格審查。他們不厭其煩地要求歐奈西斯提供各種材料。

歐奈西斯隻得照辦。在嚴格的審查下,二戰期間花旗銀行為歐奈西斯提供了大量貸款。但這些貸款是極其安全的:歐奈西斯每次貸款都是以美國政府發行的國債券作擔保,並繳納10%的保險金。

花旗銀行每次放貸前的嚴格審查讓歐奈西斯感覺不爽,但靜下心來他還是對花旗銀行充滿感激,正是在花旗銀行的支持下,他貨船的噸位才不斷變大,以至於成為整個阿根廷最重要的海運商人。

他以為他在花旗銀行的貸款將能一如既往地持續下去——二戰已經結束,他覺得世界貿易將進入一個繁榮時期,當前他最要緊的事情就是需要將目前船隊的運輸能力提高一倍。但這需要一大筆錢。

他理所當然地想到了花旗。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這次他居然在花旗遭到了拒絕。

他所拜訪的是花旗銀行總裁施帕德,施帕德告訴他花旗銀行的貸款業務還未恢複,他的貸款需求不會被批準。這讓歐奈西斯很懊惱,他一走出施帕德的辦公室就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家銀行真該死。

正是這次拒絕,使施帕德失去了一次證明自己識局能力的黃金機會。

瑞斯頓看見歐奈西斯時,歐奈西斯正在花旗銀行總部的大樓裏焦躁地踱著方步。

施帕德代表花旗拒絕了他,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辦。他不想輕易失去擴大船隊運輸能力的黃金機會。但除了花旗銀行,他不知道該向哪家銀行申請貸款。

他從施帕德辦公室裏出來後本想立即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但到門外經過涼風一吹,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輕易被花旗銀行打發走:自己畢竟在這有著很好的信用記錄,施帕德應該幫自己寫一封介紹信或信用證明信,這樣做會對自己獲得其他銀行的信任有很大幫助。其他銀行應該會買施帕德的賬。

歐奈西斯重新回來的時候,施帕德並不是辦公室,也許是去衛生間了。他隻好在走廊裏等。就在他來回焦躁地踱著方步的時候,他和瑞斯頓碰了麵。“你在等誰?”瑞斯頓問。

“財神爺,你們這最大的財神爺。”歐奈西斯說。瑞斯頓聽出了他是在等施帕德,就向他示意往後看。施帕德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了,正在開辦公室的門。歐奈西斯轉身跟了進去。

施帕德不願意為歐奈西斯開什麽介紹信或信用證明信。施帕德相信歐奈西斯在海運經營上有著非凡的頭腦,也對歐奈西斯與花旗銀行多次合作中所表現出來的信用進行了肯定。但精明的他知道這些印象和評價都是來自於已經發生的事情。誰知道未來的歐奈西斯會不會賴銀行的賬款呢。

歐奈西斯不願意離去。他退一步求其次,要求施帕德必須向他推薦一下可以讓他貸到款的銀行。

施帕德向他推薦了城市人壽保險公司。歐奈西斯所申請的是長期貸款,目前隻有城市人壽保險公司正在經辦這種業務。施帕德答應歐奈西斯,他會幫他向城市人壽保險公司董事長打一個通融電話。

歐奈西斯順利地從城市人壽保險公司拿到長期貸款。但除了長期貸款之外,他還需要靈活的短期貸款。短期貸款應該找誰?他又一次想到了花旗。這次,他不準備再找施帕德,先找瑞斯頓試一試。

花旗銀行還未恢複信貸業務並不是施帕德拒絕歐奈西斯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因為船的價格上下起伏很大,一年後的價格甚至可以是一年前價格的兩到三倍。

海運的風險在增加。與那些安全的政府債券相比,施帕德自然不願意踏入這種風險高的海運業。

但是瑞斯頓卻有著不同的見解:對於銀行而言,所謂風險無非是放出去的貸款收不回來。花旗銀行一直的做法是要求歐奈西斯拿美國政府發行的債券作抵押,但從目前來看這種債券在貶值。

如果找到新的抵押物,並且能夠確保抵押物不貶值的話,那是不是就預示著這種貸款可以發放?

瑞斯頓讓歐奈西斯動動腦筋,看看是否能夠找到新的抵押物。

歐奈西斯經過仔細思考,向瑞斯頓提供了一份有關油輪的租賃合同。歐奈西斯從花旗銀行貸款的目的就是要打造一個超級油輪。有的客戶聽說了這個消息,就提早和歐奈西斯簽訂了租賃合同。

這份合同在歐奈西斯眼裏是無價之寶。他對瑞斯頓說:“這等同於金錢。這些錢遲早會是我的。”

瑞斯頓知道他求貸心切,對他的話不敢輕易表達認同,隻好說:“容我再想想。”

歐奈西斯一離開,瑞斯頓就給他的嶽父布倫格爾打電話。布倫格爾是一位海軍中將,對海上運輸和各種油輪很熟悉。“超級油輪會很受歡迎嗎?”瑞斯頓問。

“那當然。有超級油輪,客戶就不會租用一般的。”布倫格爾肯定地說。

“如果簽訂了租賃合同,那麽隻要保障油輪能夠正常使用,是不是就意味著租賃費用有保障?”

“一般是這樣。客戶的生意不是一次性買賣,合作應該是長期的,大家都會按約辦事。”

有了嶽父的這番話,瑞斯頓覺得歐奈西斯說得沒錯,租賃費用也許就等同於存在銀行裏的現金。

但是這份租賃合同簽訂的雙方是歐奈西斯和客戶,和花旗銀行並沒有任何關係。客戶的錢是打入歐奈西斯的賬戶的。要是歐奈西斯不能歸還貸款或者故意不還貸款,花旗銀行的放貸風險依然存在。

那麽,如何做才能保證毫無風險呢?

瑞斯頓想了一會兒,臉上突然現出喜悅之情:如果歐奈西斯客戶的錢先打入花旗銀行,花旗銀行在扣除本金和利息之後,再將剩下的錢返還給歐奈西斯,這樣就能確保花旗銀行的利益萬無一失。

他立即將這個想法告訴了歐奈西斯。歐奈西斯覺得這種方案自己並沒有任何損失,就爽快地答應。

抵押物不再僅僅是那些死板的抵押物。以預期收益作抵押,這是任何人都沒有幹過的事情。

他們倆誰也沒有意識到,他們開創了一種新模式。這種模式是當時銀行放貸中最安全的模式。

依靠這種模式,瑞斯頓不僅在輪船業務上大獲豐收,花旗銀行還將這種模式推廣到飛機、火車、汽車等多種產業上。花旗銀行從這種放貸模式中取得了超越對手幾倍的利潤,是當時的大贏家。

僅僅是在抵押物上做了些文章,瑞斯頓就幫助花旗實現了“規模大、利潤高”的夢想。

也許唯有施帕德會感到懊惱:當歐奈西斯找到自己時,自己為什麽沒有想到這些?

2.摩爾的馬歇爾計劃

1955年的一天上午,施帕德和洛克菲勒一起聚在會議室裏,在商討一個重要的決定。

此時施帕德的身份是花旗銀行主席,他是1952年接任這個職位的。洛克菲勒從1952年開始擔任花旗銀行總裁。

這個決定的重要性是在後來顯現出來的。當時來看,他們二人並沒有對這個決定足夠重視。

促使他們商討這一決定的導火索是早上電視裏播報的一則經濟新聞:

大通銀行和曼哈頓公司正式宣布合並,合並的目的就是要搶占正在複興的國際市場。

二戰後兩年,也就是在1947年,為了對抗世界另一超級大國蘇聯,杜魯門政府的國務卿馬歇爾提出了複興歐洲的馬歇爾計劃。十年間,美國政府已經向歐洲各國提供了超過一百億美元的各種讚助。

在美國政府的直接讚助下,歐洲各國迅速從戰後的廢墟中站立起來。歐洲經濟形勢的好轉加強了與美國商業的聯係,美國與歐洲各國的貿易數額與日俱增。國際市場正處在一個快速複興的階段。

大通和曼哈頓公司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合並能夠提升他們開拓國際市場的能力和實力。

他們的做法讓一直擁有最大海外網絡的花旗坐不住了。當對手出拳的時候,自己也需積極應對。

施帕德和洛克菲勒兩人的意見出奇地一致:花旗銀行要振興國際業務。

除了大通銀行和曼哈頓公司合並這一消息的刺激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他們利用與白宮的關係,打聽到了美國國會將會在明年出台《銀行持股公司法案》,這個法案會限製銀行持股公司的業務,進一步剝離銀行與商業的關係。銀行國內業務的自由度將會大幅度降低。

國內業務的未來形勢逼著花旗銀行的高層必須轉向國際市場,以尋求新的利潤空間。

但目前花旗銀行的海外運作並不理想。海外分行的數量不僅比不上戰前水平,並且這些分行都不是開在發達國家,盈利能力實在太弱。在歐洲市場上,花旗銀行的分行甚至可以被忽略不計。

是到了作出改變的時候了。洛克菲勒將摩爾找來,摩爾是一位善於識別人才的人。洛克菲勒問:

“目前海外部業績不佳,現在董事會迫切需要一個能幹的人進入這個部門。你認為誰最合適?”

“當然是瑞斯頓。”摩爾毫不掩飾地說,“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人,他有重振海外市場的能力。”

“好,就這麽定了,瑞斯頓進入海外部擔任副總管。”洛克菲勒果斷地說。

就這樣,瑞斯頓從負責運輸貸款業務直接轉向了海外業務。他本人對這種決定很不滿意,運輸貸款業務在他的精心操作下已經非常成熟,他每天的工作都很輕鬆。轉向海外業務?這真是個壞決定。

但正是這個不被瑞斯頓認可的決定,卻使他帶領花旗銀行成為全世界最重要的銀行。

瑞斯頓是花旗銀行曆史上最重要的領導人之一,這是後話。但當時他並不被海外部所歡迎。

尤其是擔任海外部總管的肖,他對瑞斯頓充滿了嘲諷:

“從事我們這種業務需要有豐富的經驗,實在是令人遺憾,你直到今天才進入這個部門。”

這是瑞斯頓到海外部赴任的第一天,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瑞斯頓在花旗銀行已經有十年的工作經曆,但他沒幹過任何一項海外部業務。肖在嘲笑他的資曆太淺。

是的,沒錯,和肖相比,瑞斯頓就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在瑞斯頓1946年剛剛進入花旗銀行的時候,肖就已經是花旗銀行海外部的總負責人。並且他根據戰後經濟形勢所製定的“在最安全的地區開設分行”的海外政策,一直是花旗銀行對待海外業務上所必須遵守的首要原則。

無論是在海外業務操作經驗上,還是在花旗銀行內部的威望,瑞斯頓都難以望其項背。

但是既然被派到這個部門擔任副主管,瑞斯頓隻好硬著頭皮和海外部的同事打招呼。

大家都不願意理他。有人在小聲地議論:我們的世界裏跑來了一個外星人。肖繼續冷嘲熱諷:看到了吧,你在這裏絲毫不受歡迎。在運輸貸款業務上你是大明星,但在我們這裏,你什麽都不是。

瑞斯頓難以抑製自己的惱怒情緒,他大聲地說了一聲謝謝後,就逃離了海外部辦公室。

這真是一個糟糕的開局。他找到摩爾,說:“我還能回到原來的崗位上嗎?”

摩爾果斷地拒絕了他。“讓你去海外部正是我的推薦,我相信你在那裏能夠搞好。”摩爾說。

瑞斯頓隻好繼續在海外部上班。他完全被肖所帶領的一幫人排斥在外,甚至公司組織一次很重要的會議,肖都故意不通知瑞斯頓參加。在會上,肖被摩爾問起瑞斯頓為什麽沒來,肖無法給出理由。

這讓摩爾徹底知道瑞斯頓在海外部被排擠的真實狀況,他相信高層也會了解到這一點。

施帕德和洛克菲勒一直都在關注著海外部的動向。

他們本以為瑞斯頓到了海外部後,海外業務的局麵會發生變化。但結果卻什麽也沒看到。

海外部依然死氣沉沉。

但對手的發展態勢卻異常迅猛,華爾街不斷傳出對手在某地又開設了分行的消息。

這些消息讓施帕德和洛克菲勒坐立不安。

花旗銀行海外部的問題出在哪裏?通過與海外部人員的談話,他們知道瑞斯頓遭排擠這件事。

這時他們才覺察到當時任命瑞斯頓為海外部副主管的決定是多麽草率:海外部已經被肖領導了多年,早已成為抱成團兒,陌生人是很難觸摸到這個部門核心部位的,除非是將肖撤換掉。

如果將肖從海外部拿掉,那麽誰可以成為肖的接任者呢?

按照花旗銀行的以往晉升習慣,瑞斯頓作為海外部副主管,自然會是繼任肖的職位的第一人選。

但瑞斯頓在海外部的資曆太淺。盡管他在運輸貸款業務上業績輝煌,但施帕德和洛克菲勒還是認為直接將瑞斯頓任命為海外部總負責人風險太大。他們需要一個成熟穩重的人,而不是一個毛頭小夥。

洛克菲勒提議由摩爾接任。

但施帕德覺得摩爾並不是最好的人選。摩爾一直負責國內業務,在海外業務上是白紙一張,他甚至連國際業務所涉及的基本術語的含義都不能理解到位。讓他來領導海外部,會不會就像瞎子摸象?

洛克菲勒有他的獨特看法。他說:“我覺得一個優秀的領導人不一定要精通實際操作層麵上的東西,我們目前更需要一個戰略型人才來重新為花旗銀行的國際業務布局。何況他有瑞斯頓做助手。”

瑞斯頓的業務能力和學習能力毋庸置疑。

施帕德同意洛克菲勒的提議,但同時又提出了要求:必須先讓摩爾到世界各地考察花旗銀行的國際業務,並向董事會提交一份調查報告。施帕德想從這份報告中看出摩爾是否具備領導海外部的能力。

洛克菲勒也認為讓摩爾這樣做很有必要。同時,董事會也需要一份翔實的報告來了解國際市場。

就這樣,帶著考察市場的使命,摩爾從紐約出發,到全世界尋求振興花旗銀行國際業務的答案。

摩爾本人對這次考察能否取得預期成效,心裏並沒有底。

肖並沒有將摩爾看作是對手,摩爾在他眼裏就是菜鳥一個。

當他聽說摩爾被任命為巡查大員將在世界範圍內進行國際業務考察時,他覺得這簡直是在胡鬧。

他輕蔑地指示他的部下,那些在世界各地負責花旗銀行國際業務的頭頭們:“不用糊弄這個傻瓜。”

肖所謂不用糊弄,其實就是在嘲笑摩爾的業務知識。他覺得哪怕將全部數據提供給摩爾,摩爾也不會從中看出有價值的信息來。肖覺得摩爾拿著公費在世界轉悠一圈,可能就是為了到世界各地觀光。

驕傲者總是會付出代價。肖的指令並沒有被他的部下正確地解讀,那些部下們以為肖是在要求他們要好好配合摩爾的考察。他們不僅向摩爾提供了最真實的數據,而且幫助摩爾進行科學的數據分析。

這可幫了摩爾大忙。摩爾在同瑞斯頓的電話中大呼:這些經理們真實太可愛了,他們幫助我拿到了我最想拿到的數據,幫助我獲得了最真實的結論。瑞斯頓感到一頭霧水:這幫人可都是肖的嫡係啊。

摩爾帶回來的報告是一份完美的報告,其中不僅有對花旗銀行國際業務不足的分析,也有對國際市場形勢的大膽預測,報告的結論是積極的:花旗銀行應該在國際業務上解放手腳,甩開膀子大幹。

在聽取摩爾報告的會議上,施帕德和洛克菲勒越聽越興奮,而肖則如坐針氈。

他最終難逃被降職的命運:1957年3月,施帕德代表花旗銀行董事會宣布,肖的海外部總管職位正式由摩爾接任,鑒於肖在國際業務中的碌碌無為,級別從執行副總裁降為高級副主任。

這讓肖很不服,也許是為了爭取麵子,散會後,他向那些因為人事變故而茫然不知所措的部下說:

“你們等著吧,摩爾會毀掉海外部的。”言外之意,將來有一天董事會會重新將他請回來的。

這是他的誑語罷了。摩爾不僅沒有毀掉海外部,還將海外部的發展帶到了一個新高度。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摩爾被任命為海外部負責人後,未出幾天,《羅馬條約》簽訂。

這份條約是歐洲一體化進程中的裏程碑,它將歐洲變成了一個沒有界限的大市場。

這份條約影響了歐洲經濟乃至世界經濟幾十年。但它剛剛出台時,似乎並沒有得到銀行業的重視。

但有一個人除外,這個人就是瑞斯頓。他立即令人對這份條約即將產生的影響和前景進行研究。

十年前馬歇爾出台援助歐洲的計劃,歐洲經過這十年的高速發展,經濟水平已經達到一個新高度。

歐洲各國已經成為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在這種形勢下,將他們連接到一個整體上,形成一個利益共同體,這對歐洲意味著什麽?又對美國經濟意味著什麽?它將會給花旗帶來什麽樣的發展機會?

分析得出的結論讓瑞斯頓異常興奮:歐洲與美國之間的商業關係將會更加密切,越來越多的美國人會到歐洲大地上做生意,而歐洲對美國的需求將會逐漸增多。花旗銀行必須到歐洲開設更多的分行。

瑞斯頓立即將這個結論匯報給摩爾:“如果我們不能在明天行動,那就從今晚開始動手。目前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我們的對手還沒有對羅馬條約進行分析。但他們肯定在後天就會徹底醒悟過來。”

摩爾很激動:“難道要像馬歇爾那樣進行歐洲複興計劃?那我們將會成為全世界最牛的銀行!”

瑞斯頓衝他堅定地點了點頭:“我們隻有廣撒網,才能比對手獲得更多的獲利機會。”

第二天,摩爾就派人到歐洲市場為開設分行選址。未出幾年,花旗銀行在歐洲遍地開花。

歐洲市場隻是摩爾率領花旗銀行海外布局的一個縮影。摩爾的視野廣度不隻是歐洲,而是全球。

3.桑切斯暗渡陳倉

對於選擇進攻的花旗銀行而言,國際市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伴隨利潤的一定有危機。

1960年9月17日,瑞斯頓正在自己家的後花園裏優哉遊哉地聽著廣播的時候,一個消息揪住了他的心:

古巴政府的領導者卡斯特羅正式宣布包括花旗銀行古巴分行在內的美國銀行全部被收為國有。

瑞斯頓對這個消息其實並不感到突然,花旗銀行古巴分行負責人桑切斯早在兩年前就提醒過他花旗在古巴有被國有化的風險。當代表社會主義的卡斯特羅取得勝利後,瑞斯頓就預見了這種結局。

讓瑞斯頓揪心的是有關桑切斯的安全。花旗銀行在這次危機中並沒有遭到不可接受的損失,這得歸功於桑切斯的預見和精準的判斷。瑞斯頓打電話給花旗銀行的人事部門,問:“桑切斯回來了嗎?”

得到的回答是:桑切斯已經乘上了飛回紐約的飛機。這個消息讓瑞斯頓稍感安慰。

桑切斯是在1958年初被派往古巴負責花旗銀行在古巴的各種事務的。摩爾和瑞斯頓在作出這項任命之前有著充分的考慮:古巴的政治形勢動**不安,必須派一個有在複雜形勢下工作經驗的人。

桑切斯就是最好的人選。桑切斯在1948年被派往哥倫比亞工作時,親眼目睹了波哥大革命暴動。這場暴動像是一場軍事演習一樣全麵曆練和檢閱了桑切斯應對複雜局麵的經驗和能力。

正是由於在哥倫比亞革命暴動時期的出色表現,桑切斯贏得了摩爾和瑞斯頓的信賴。

所以當古巴負責人這個職位出現空缺時,他們首先想到的就是桑切斯。

瑞斯頓在桑切斯飛往古巴之前的送行會上,開玩笑地問:

“你害怕嗎?現在還沒有乘上飛機,你還有拒絕任命的機會。如果飛機一旦起飛,它不會因為你個人的反悔而掉頭的,況且目前的花旗還沒有強大到足以使航空公司聽命的地步。”

桑切斯開懷大笑:“您多慮了,這些在我麵前隻是小菜一碟,我在古巴會有足夠的喝咖啡時間。”

他說得很輕鬆。但桑切斯內心清楚地知道:在古巴,花旗不僅要獲得利潤,更要安全地獲得利潤。

但是古巴的革命形勢已經不容他樂觀:卡斯特羅和格瓦拉已經聯合在一起,這個同盟對花旗銀行來說不是什麽好兆頭。桑切斯預感,代表社會主義的革命力量在古巴取得最終勝利已經是遲早的事。

桑切斯到古巴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手下盡可能地搜集有關古巴革命形勢的言論和文章。

他的預感沒有錯。在他到古巴任職還沒滿一年,1958年12月13日,卡斯特羅就取得了政權。

桑切斯以及他所領導的花旗銀行古巴分行所經曆的危機考驗正式開始。

卡斯特羅出人意料地並沒有宣布立即將銀行國有化。

在取得政權後,他隻是要求銀行關閉了一周時間就準許重新開業,隻不過對銀行的要求更加嚴格。

其中讓桑切斯感到最不能接受的一條就是被要求交出同巴蒂斯塔政府所做的交易記錄。

巴蒂斯塔正是被卡斯特羅推倒的人。卡斯特羅這種要求其實可以被理解成:他對銀行尤其是外資銀行並無惡意,他隻不過在利用銀行這個平台清除有關他的敵人的金融痕跡罷了。

花旗銀行古巴分行的雇員全部被列入新政府的軍隊名單。新政府派過來的士兵每天都在銀行門口晃悠。桑切斯並不知道這些士兵被派來幹什麽,但在這樣的環境下,他隻好交出卡斯特羅需要的記錄。

在目前情況下,保證花旗銀行的資產安全是最主要的。但是,如何做才能保證安全呢?

桑切斯本想立刻對資產進行轉移。但總行董事會卻有著不同的意見,卡斯特羅暫時對銀行的寬容讓那些樂觀的董事誤認為新政府不會對美資銀行動手,其主要理由是卡斯特羅並沒有和美國翻臉。

但桑切斯卻不這樣認為。古巴民眾有著強烈的反美情緒,他們的眼裏容不下一丁點資本主義。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卡斯特羅有心保持和美國的關係,但他忌憚民眾的意見,而選擇同美國決裂。

也就是說,美國和古巴的關係遲早會斷裂,卡斯特羅遲早會將在古巴的所有美資銀行收歸國有。

為了說明古巴形勢的嚴峻性,在卡斯特羅取得政權後不久,1959年1月,桑切斯飛回了紐約總部,他隻為董事會帶回一個小冊子。小冊子的名稱叫做:《卡斯特羅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思想》。

摩爾和瑞斯頓正是看了這個小冊子,才同意桑切斯的提議:立刻秘密轉移花旗銀行古巴分行的資產。桑切斯返回古巴後,立即著手開始轉移。桑切斯應該感謝卡斯特羅:在取得政權後的一年時間裏,卡斯特羅並沒有針對美資銀行采取任何過火的行動。這為桑切斯轉移資產贏得了足夠的時間。

直到1959年年底,古巴中央銀行行長格瓦拉才在會晤古巴銀行界時明確表態:“美國並不是我們的真正朋友,為了保護我們自身的利益,將美國政府在我們土地上開辦的銀行趕出去隻是時間問題。”

格瓦拉並不是真正的銀行家。在選擇誰來擔任中央銀行行長的會議上,卡斯特羅輕聲地說:願意擔任的請舉手。沒有人響應,隻有格瓦拉舉起了手。盡管卡斯特羅很驚詫,但也隻好認命他為行長。

據說在散會後卡斯特羅疑惑地問格瓦拉:“你懂金融嗎?你怎麽熱衷於行長這個職位?”

格瓦拉無辜地聳了聳肩,說:“我以為你當時是在推薦誰是最優秀的共產主義者呢。”

也許格瓦拉在舉手之前一直在打瞌睡。

格瓦拉是一個徹底的革命主義者,一個徹底的軍人。卡斯特羅就是在聯合他的情況下,才在短短兩年之內獲得政權的。沒有格瓦拉的幫助,卡斯特羅迎接勝利的時間很大可能會被推遲。

桑切斯最怕的就是革命主義者。如果對手是一個地道的銀行家,那麽對手將會用金融的方式來對付自己。而金融方式恰恰是花旗銀行最擅長的。而革命主義者隻會用革命的方式,這個方式充滿暴力。

桑切斯相信格瓦拉會說到做到。

花旗銀行在古巴有11家分行。古巴對花旗而言是一個很好的市場,每年都能獲得很多利潤。

花旗總部每年都會對所有海外分行以盈利多少為標準進行排名,古巴分行從未出過前五名。

但現在他們必須同古巴說再見。在桑切斯的周密部署下,這11家分行不動聲色地在轉移資產。

經過半年的努力,到1960年6月,花旗銀行在古巴分行的美籍員工所剩無幾。

但他們的老大桑切斯依然還留在古巴境內,這是桑切斯放給卡斯特羅政府的煙霧彈。

1960年9月16日晚,古巴新政府終於采取了行動,大批軍隊開過來,包圍了花旗銀行的各個分行,他們查封了花旗的所有文件和辦公大樓。其實這些文件在桑切斯眼裏已經毫無價值。

一些有價值的文件早已被秘密銷毀,一些居住在分行附近的嗅覺靈敏的居民甚至曾聞到過從花旗辦公大樓裏飄出的紙張焚燒的味道。而那座被查封的大樓,在瑞斯頓眼裏,早已是卡斯特羅的資產。

桑切斯攔住正在命令士兵對花旗各種文件進行查封的軍官:“你必須要為我開一個證明。”

“什麽證明?”這位軍官不耐煩地說,“我們查封帝國主義的資產從來都不需要開證明。”

桑切斯依然不依不饒,這是他的策略。他想以此來說明這些文件的重要性,從而顯示花旗銀行在這次被查封時多麽被動和驚慌失措。桑切斯在演戲,他是一個很出色的演員。

“你不開證明,我無法向領導交代。這些文件都非常重要。”桑切斯依然顯得那麽痛心。

這位軍官依然不屑。但桑切斯並沒有罷休,最終這位軍官勉強在桑切斯列下的文件清單上簽了名。

看著這個簽名,桑切斯內心狂笑不止。隨後,他就立即趕往機場,他需要迅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在機場,桑切斯給花旗銀行的人事部門打電話:“我在明天就可以享受到正宗的美國牛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