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就像是一個喜怒無常的魔鬼,當它統治世界時,一切都變得不可確定。
“在你的眼裏,全世界範圍內是不是沒有一處是安全的?”一位董事憤憤地問。
“不。有一處是最安全的,那就是有美國艦隊的地方。”瑞斯切爾麵無表情地說。
跟著美國艦隊混,這是明智的選擇,還是無奈之舉?
1.借屍還魂遊戲
被選為花旗銀行主席,帕金斯的心情很難說是高興或者憂傷。
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起了一張草圖:
這是一個四方圖,有著清晰的四邊。草圖的左邊寫著“經濟形勢”四個字。帕金斯在這四個字下麵寫著這樣一句話:從1929年以來一直在惡化,明天還會惡化嗎?世界經濟什麽時候才會恢複?
沒有答案。帕金斯隻好在“經濟形勢”下打了一個重重的問號。
草圖的底邊寫著“花旗銀行”。帕金斯對目前花旗銀行的局勢從兩個方麵進行判斷:一是在經濟危機中花旗銀行損失慘重;二是花旗銀行一貫追求的完美形象在這次危機中受損。
前者是實打實的金錢,後者是無價的榮譽。兩者都很重要。
但帕金斯必須在它們之間尋找出一個更重要的,那就是如何彌補經濟危機中造成的金錢損失。
對於名譽所遭受的汙點,帕金斯隻好寄托於時間。榮譽的建立或恢複畢竟非一日之功。並且名譽的基石是利潤,是物質。如果他不能改善花旗銀行的業績,榮譽是不會降落到花旗銀行頭上的。
如何彌補花旗銀行在經濟危機中的損失?帕金斯的筆尖在這個問題上停留著。
他的眼光滑到草圖的右邊,右邊的邊線上寫著“羅斯福”三個字,他是即將宣布就職的新總統。
自己和羅斯福有著良好的私交,這是在董事會上人所共知的事情,這也是他們推選自己擔任主席的主要原因。盡管這些董事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這一點,但帕金斯相信他們充分考慮了這一點。
難道自己要利用和羅斯福的關係?帕金斯忍不住這樣想。但他覺得這有悖於友情的本質。
但是除了“和總統有著良好的私交”這個有利因素外,哪兒還有能夠被自己利用的有利因素呢?
帕金斯在“如何彌補損失”和“羅斯福”之間畫了一條連線,他必須將自己解決花旗銀行損失的措施和羅斯福聯係起來。他不一定要利用羅斯福為自己直接創造利潤,但一定要使花旗處於有利地位。
帕金斯在草圖的上邊邊線上重重地寫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在主席職位上必須有所表現。
帕金斯一向被華爾街認為是一個保守的人,時常揶揄他剛從曆史的墳墓中爬出來。
帕金斯給大家的印象是:從不衝動,並不冒險。所以他犯錯的機會很少。
但就是這麽一個保守的人,卻在華爾街上為大家演出了一場借屍還魂的遊戲。
1933年2月26日,帕金斯被選為花旗銀行主席。羅斯福將在3月4日宣誓就職。
在羅斯福正式入主白宮之前,帕金斯有一周的時間來熟悉花旗銀行的各項狀況。
帕金斯對他和羅斯福之間的關係很有自信,他覺得最懂得羅斯福心境的人一定是他。盡管羅斯福總統一直在競選中鼓吹新政,指責華爾街的銀行家,但他其實並不是非常了解華爾街的規則和困境。
但是,作為總統,在目前大蕭條的局勢下,入主白宮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應該是了解華爾街。
羅斯福會向誰了解?帕金斯自己盤算著有可能被羅斯福邀請的銀行家名單。經過各種比較和考慮,他認為不管羅斯福邀請幾位銀行家,自己都必定是受邀者之一。也就是說,自己將會在羅斯福當選總統的第一時間內來影響總統對經濟形勢的判斷。這也許能夠使花旗銀行搶占先機。
這正是帕金斯加緊了解花旗銀行各種狀況的原因。隻有先了解自己才能更好地使政府幫助自己。帕金斯首要的事情是要確定出花旗銀行下一步的舉措,從而在總統府獲得政策幫助。
花旗銀行在經濟危機中所遭受的損失超乎帕金斯的想象。在就任主席之前,帕金斯一直在管理花旗旗下的農民信托公司。信托公司業績良好,盡管他知道花旗在虧損,但想象不出虧損有多嚴重。
這就像一個每天吃肉的富人無法想象出窮人有多窮一樣。
受命負責進行核查的工作人員將核查結果回報給帕金斯時,帕金斯被損失的數字驚得目瞪口呆。
他必須采取重大措施,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措施,否則任何蜻蜓點水式的救贖都是在隔靴搔癢。
什麽是重大措施?帕金斯一時想不出來。核查人員似乎在同情帕金斯,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恨不得將這些損失一筆勾銷。”
這句話提醒了帕金斯:最好的措施就是直接勾銷,就像殺人滅口一樣。花旗銀行應該這麽辦。
但這些損失的背後是投資人和股東的利益,他們不會讓自己任意妄為。
如何做才能既讓投資人沒有意見而又讓損失從賬麵上消失呢?
帕金斯又在空白的紙上畫起了草圖。窗外的陽光燦爛明媚,而他卻感到自己生活在黑暗中。
他之所以有這種感覺,花旗銀行的困局是一方麵,而他對自己設局的感覺又是一方麵。
既要讓董事會不反對,又要讓損失從賬麵上消失,同時還要使花旗銀行在同行競爭中搶得先機,他必須跳好這次雙人舞。他的舞伴是羅斯福,這是最好的舞伴,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夠利用上的舞伴。
帕金斯這次畫的草圖是一個三角形。三角形的頂尖指向一個唯一的目標:減少賬麵上的損失。
三角形的左邊邊線寫著他自己的名字,右邊邊線寫著羅斯福的名字。他在自己和羅斯福之間畫了一條連線,在連線上清晰地寫道:花旗銀行如何才能注銷掉在經濟危機中的損失?
撇賬!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像是一個長了毒瘤的病人,切除毒瘤是最好的方式。
帕金斯自己研究了花旗的損失,這些損失有相當一部分是在花旗公司名義下進行的。花旗公司是在範德尼普時代根據業務的需要成立的,花旗銀行隸屬於花旗公司。花旗公司名義下的資產損失看起來似乎和花旗銀行沒有關係——帕金斯寧願這樣欺騙自己。他想:公眾也許會這樣認為。
如此看來,花旗公司才是毒瘤,隻要砍掉花旗公司,花旗銀行就會輕鬆很多。
帕金斯在草圖的底邊上用紅筆寫上“砍掉花旗公司”。寫完後,他又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
他在想這種措施一旦實施,在和政府舉措的契合上是否有罅隙,他不願意看到哪怕有一絲的罅隙。
全國各地的銀行都在被瘋狂的擠兌風潮淹沒。早就傳出銀行要放假的消息,羅斯福不想使自己宣誓就職的頭彩被銀行放假這種陰霾所遮掩,但他恐怕要擋不住這種有銀行自發的放假風潮。
帕金斯在草圖右邊邊線羅斯福的下麵寫上:就職的當日很有可能就是銀行集體放假的開始。
沒有人願意拿著自己的生命去迎合新總統就職的大喜。在生死和逢迎之間,銀行會為了生存下去而主動選擇關門停業,擠兌風潮太強烈了。羅斯福總統沒有足夠的權力去命令這些銀行開門營業。
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順應銀行家的要求而宣布銀行放假。帕金斯這樣判斷。
然後呢?帕金斯在努力地思考。有放假就會有開門,羅斯福會在銀行開門營業上做何種文章?
他會同意讓所有銀行都開門營業嗎?
不可能!帕金斯判定:羅斯福首要照顧的是存款人的利益。銀行家的眼裏隻有金錢,而總統的眼裏必須將民眾放在第一位。為了照顧民眾不再受損失,羅斯福必須在銀行重新營業這件事上作出限製。
也許隻有那些財務狀況看起來良好的銀行才能獲得重新營業的機會。砍掉花旗公司,也許能夠使花旗在甩掉包袱上走在所有對手的前麵,從而率先獲得重新開門的機會。
想到這一點,帕金斯心中暗自欣喜。他在草圖右邊羅斯福的名字下又寫了一句話:別怪我影響你。
3月4日,帕金斯受邀步入白宮與羅斯福會談有關當前經濟形勢問題。兩天後,3月6日,他給羅斯福總統寫信說:“我準備將花旗公司與花旗銀行拆開。”他相信羅斯福會從花旗身上獲得重要啟發。
按照帕金斯設想,他將花旗公司進行清盤,將花旗公司的虧損全部轉移到花旗銀行身上,然後通過出售花旗銀行的股份來彌補這種虧損。在這種左手倒右手的遊戲中,花旗銀行就會甩掉一大堆包袱。
3月7日,董事會批準了帕金斯的這種借屍還魂遊戲。果然,在花旗決定分拆後的第三天,3月9日,羅斯福總統就簽署了《緊急銀行法》,裏麵不僅限製了銀行不得有附屬公司,而且明確了銀行重新開業的條件。花旗銀行因為帕金斯的先見之明,成為了全美第一家最早拿到執照重新開業的銀行。
2.我愛你,中國
國際市場怎麽玩?帕金斯並沒有想清楚。
按照他的個性,他會采取保守的做法:將虧損的海外分行關閉,以減少開支。
但這種做法是最好的做法嗎?
在國際市場方麵,花旗銀行董事會一直有兩種觀點:一種是要求保留現在的海外分行結構,畢竟當前花旗銀行的海外網絡是全美銀行業最大的海外網絡,盡管它們中有些網點目前在虧損,但誰能說將來會繼續虧損?另外,正是因為擁有比較完善的海外網絡,才使一些大客戶一直青睞花旗銀行。
如果將這些虧損的海外分行關閉,就如同將一張漁網剪開了一個洞,勢必會影響那些目前看起來正在贏利的海外分行的業務。雜貨鋪裏的有些商品不賺錢,但店主依然堅持賣,其根本原因就是要保持貨品的多樣性,從而吸引客戶。花旗銀行也應該在海外分行業務上堅持這種雜貨鋪的配貨思想。
但董事會的另外一部分人說出了與之相反的觀點:在當前經濟形勢尚不明朗的形勢下,堅持有選擇地減少海外分行機構,才是正確的保命策略。猴子貪圖西瓜的大,結果會連桃子都吃不上。隻有通過削減分支機構,減少開支,才能使花旗銀行在惡劣的經濟環境中度過危機。
他們提供了一個削減海外分行機構的方法:以盈利能力為主要原則。盈利能力強的保留,盈利能力弱或者正在虧損的必須關閉。這就是一個排隊遊戲,個子矮的站在被削減的第一排。
擺在帕金斯麵前的是個兩難問題:在對待海外分行業務上,是圖大,還是圖精?
圖大,就是要保留全部海外機構,一個都不減少;圖精,就是要保留那些盈利的機構。
如何選擇?這是一個讓帕金斯感到頭痛的問題。
泥菩薩過河最好的方法就是乘船。泥菩薩無論用哪種遊泳方式,最終都會沒命。
在帕金斯眼裏,當前的花旗銀行就是泥菩薩。要想度過危機,最好的方式就是減少開支。而保留全部海外分行機構這種做法有點類似於泥菩薩遊泳。他並不想死,但誰敢保證不被拖死?
削減開支最好的方式就是砍掉機構。花旗銀行的主要利潤還是來自於國內,並且國內業務是花旗銀行的根,帕金斯不想在國內業務上動刀,能夠給他動刀空間的隻有國際業務上。他別無選擇。
但他實在不敢斷定自己舉起屠刀的做法是否正確。
讓他感到猶豫不決的是一位美國客戶的來信。這位客戶的業務觸角已經滲入到瑞士日內瓦。而花旗銀行居然在日內瓦沒有設立分行。他在信中向帕金斯抱怨了由此產生的各種不便。
花旗銀行本想在日內瓦建立分行的。他們已經作過了可行性分析。分析報告的結論此刻已然清晰地顯現在帕金斯的腦海裏:國際成熟度極高,花旗銀行在這裏開辦分行必然會賺錢。
但在這種尚在為是否全部保留海外分行機構問題大傷腦筋的時候,新開設分行的建議顯然是不會被通過的。1933年4月18日上午的董事會否決了在瑞士日內瓦設立分行的申請。
眼下他們最關心的問題是如何對待這些已經設立的海外分行。
從客戶的信中可以看到一張完善的海外分行網絡對業務的重要性。帕金斯相信,如有必要,這位寫信的客戶一定會把他的賬戶從花旗銀行轉移到那些已經在日內瓦開設分行的銀行中去。由此他可以想到,如果關閉海外分行,必然會引起部分客戶逃離。他們不是不忠誠,而是需要更完善的服務。
但是,除了關閉海外分行機構,他能有什麽辦法?一尊泥菩薩除了坐船,還有什麽辦法可以過河?
保守的帕金斯最終選擇保守做法:關閉30家海外分行。規則很簡單:賺錢的留下,賠錢的關掉。
帕金斯認真閱讀了有關各個海外分行運行情況的報告,並將其中的關鍵數字記錄下來。
他一邊在草紙上記下這些分行的盈利或虧損情況,一邊在這些分行名稱的前麵寫上序號。
序號分為兩種:一是能夠盈利的分行機構的排序,一是正在虧損的分行機構的排序。
分行的兩種情況使他不時地會心微笑或沮喪地搖頭。
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花旗銀行在中國分行的效益:中國分行的業務居然年年在增長,利潤驚人。盡管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尚處在一片混亂之中,但看來局勢並不妨礙花旗銀行在中國賺取大量利潤。
還有一個情況曾不被帕金斯所重視:米契爾還未辭職時,他就在一次重要的會議上說花旗銀行全體投資人應該感謝中國人民。當年正是大蕭條頂峰,花旗銀行的錢袋被瘋狂的取款人掏空。而中國分行卻源源不斷地將利潤流向華爾街總部。正是由於在中國賺取的幾百萬利潤,當年投資人才拿到分紅。
當時帕金斯還隻是在管理農民信托公司。他對海外分行產生的利潤並不是很關心。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而眼下他已經坐在了主席的位子上,他的眼裏最想看到的詞語就是利潤。
所以當他看到中國業務的趨勢圖是一直向上而不是向下時,他才真正驚詫來自於中國的力量。
花旗銀行在中國設立的分行理所當然地得到了帕金斯的重視,全部被保留下來。
拋開效益這一剛性規則,花旗銀行中國分行被原封不動保留下來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政治因素。
這得從花旗銀行中國分行的出身說起。1901年9月,清政府與西方列強簽訂了《辛醜條約》。按照條約規定,清政府需要向美國政府賠償2500萬美元。為了收取這筆賠償,美國在華設立金融機構。
這隻是一個借口。當時的清政府財力不足,一下子拿不出那麽多錢來賠償,隻好答應逐年償還。這就為美國在華設立金融機構提供了充足的理由。時任美國總統的羅斯福並不在乎這2500萬美元,他所在乎的是通過美國金融機構的進入而促進中國門戶的開放,為美國資本主義進入中國鋪平道路。
在這種背景下,美國國際銀行公司在華開辦機構。後來,美國國際銀行公司被花旗銀行收購,國際銀行公司在華設立的機構搖身一變成為花旗銀行中國分行。也就是說,花旗銀行中國分行的出身是帶有複雜的政治背景的。在帕金斯眼裏看來,這些政治背景極其可靠,它能保障花旗在華的安全。
花旗銀行中國分行負責人麥肯凱曾向他做過這樣一個比喻:一個窮困潦倒的家庭是願意結交與他同樣貧困的親戚,還是更願意攀上富裕的親戚?答案顯然是後者。這個不需要帕金斯回答。
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就是一個貧困家庭,而高度發達的美國就是那個富裕的親戚。在當時中國當政者眼裏,美國自然會受到最熱烈的歡迎。肩負美國政府重要使命的花旗銀行自然會受到高於別人的尊重。
麥肯凱認為應該擴充在華的分行數量。帕金斯認為,中國的確是花旗銀行的福地。
除了中國,哪兒還是花旗銀行的福地呢?
帕金斯將這些被取消的海外分行機構從花旗銀行海外網絡地圖上抹去。
他抹的不是地圖,是損失。隨著他對這些虧損機構的取消,花旗銀行一下子從一個背負千斤、老態龍鍾的老太婆變成了一身輕鬆的花季少女。他的減法,為花旗銀行剪去了許多包袱和贅肉。
對於這次關閉行動,帕金斯始終覺得不夠理性。這次削減行動就像是一次賣唱,不論客人長相好壞,隻要給錢多就是貴客。雖然生意的本質就是盈利,但過於看重這一點,他覺得會使自己沒有遠見。
理性的做法是什麽呢?哪種做法才能凸顯自己的遠見呢?帕金斯靜靜地坐著,思維在不停跳躍。
他為自己找到借口:不斷惡化的經濟形勢和前景的不明朗,促使他這次必須快速決斷來減少開支。
但下次呢?經濟形勢總會有好起來的一天。在平穩經營時期,海外分行該采取何種進退標準?
他決定親身到海外去看一看,他想使自己獲得更多的感性材料來使自己的決策更理性。
但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次出行讓他嗅到了更為可怕的氣息。
3.並不可靠的希特勒
花旗銀行在海外的所有資產中,帕金斯最不放心的就是在德國的資產。
這裏麵的玄機依然是政治因素。政治因素在有關花旗銀行資產的安全性上成了一顆隱形的炸彈。
德國作為一戰戰敗國,和以英美法為首的協約國簽訂了《凡爾賽和約》。這個條約的各項賠償條件都很苛刻。按照蘇聯領導人列寧的說法:簡直是將德國洗劫一空。槍杆子打不過,德國隻好認栽。
這似乎和花旗銀行無關,但隨即到來的金融危機將花旗銀行扯進了美德政局中。
德國人民尚未從戰爭賠償的巨大負擔中抬起頭來,他們又和世界資本主義國家一道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經濟危機之中。為了不使德國的銀行業破產,米契爾領導花旗銀行和其他銀行一道貸款給德國。
這等於說,德國不僅欠了美國政府的戰爭錢,還欠了花旗銀行的救濟錢。
按理說,和政府一道成為德國的債權人,花旗銀行應該高枕無憂。美國政府不會讓自己的既得利益任人處置。花旗銀行完全可以跟在政府的後麵,就像是一個幫襯的人一樣,安全地拿到自己的錢。
但是,如果出現了一個令人意外的x因素呢?帕金斯擔心歐洲格局並不會像美國政府想象的那樣穩固。在20世紀30年代,資本主義格局是以英法美三國為首,另一個超級大國蘇聯代表的是社會主義陣營。
德國作為戰敗國,成了英法美三國玩弄資本主義世界的棋子。在簽訂《凡爾賽和約》時,在大戰中損失慘重的法國代表主張給予德國更嚴厲的懲罰,這種行為可以看作是法國對德國的打擊。
英國政府出於維護一貫格局的考慮,主張保持一個相對強大並在經濟上能夠自立的德國以保持歐洲均勢。英國的工業實力在法國和德國之上,他們兩國的發展都離不開英國。英國希望他們均衡發展。
美國政府也有著自己的小算盤:因為美國在一戰中也有損失,他們也主張向德國要求戰爭賠款。但他們不讚同法國那種打壓德國的做法。他們更希望通過維護英法德的均衡體係而從中長期受益。
如果德國的政局一直按照《凡爾賽和約》所設置的方向發展,帕金斯自然不用擔心花旗銀行在德資產的安全。但是,德國人願意一直任人擺布嗎?這個民族甘願長久充當任人宰割的羔羊嗎?
帕金斯翻出1933年1月31日的報紙,報紙用顯著版麵報道了希特勒成為德國總理的消息。
他仔細地將這篇報道看了一遍。報道的內容分為三大塊:希特勒的個人成長經曆、希特勒的政治成長經曆和希特勒如何在這次選舉中成為總理的。在帕金斯看來,這篇報道並無出奇之處。
但是,敏感的帕金斯還是從這篇報道中讀出了玄機:一戰戰敗後的德國因為要向英美等國進行戰爭賠償,不得不將國內的稅收提高幾十倍;而戰爭後滿目瘡痍的德國失業率居高不下;波及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危機使德國人民的生活雪上加霜,在這樣的環境下,什麽樣的領導人最受歡迎?
帕金斯開玩笑似的給自己出了這道題。任何領袖的產生都是以民眾的支持為基礎的。要想為這道題給出完美答案,就要從民眾的意願出發。德國民眾肯定最希望能夠有穩定的工作。由此可以列出成為最受歡迎的領袖的第一個條件:保證民眾永不失業,永遠生活無憂。
帕金斯又仔細看了看關於希特勒的這篇報道。向民眾承諾永不失業,正是希特勒的宣傳口號。
那麽,滿足了民眾的物質要求之後,民眾的下一步要求是什麽?帕金斯從德國的曆史中找到了答案:德國走上資本主義道路是通過封建王朝的戰爭,因而德國民眾的心中還殘留大量的軍國主義思想,軍國主義思想的核心就是要建立一個強權政府。德國民眾希望一個強硬的領導人來改變德國的局麵。
這是希特勒向民眾鼓吹民族主義的原因。希特勒認為,德意誌民族是全世界最優秀的民族。言外之意,當前德國在世界政局中的被動局麵和國內經濟上的困境,都是由於當權者的無能造成的;優秀的德國人民應該選出一個最優秀的領導人,而他——希特勒本人,就是領導德國最合適的人選。
帕金斯讚歎希特勒足夠聰明。他知道民眾最需要什麽樣的領導人,根據民眾意願將自己包裝成最合民眾胃口的領導者形象。由此可以看出希特勒本人是一個特別能夠讀懂時局的人,並善於利用時局。
這樣的人可靠嗎?帕金斯仔細地揣摩著,一個善於利用時局的人值得信任嗎?
有人信任希特勒,帕金斯曾聽說美國的一些企業家資助過希特勒競選。
但也有人表示明確的反對。反對支持希特勒的這部分人認為,希特勒過於親近普通民眾,對資產階級並沒有深厚的感情,恐怕上台後對資產階級不利。他們不願意去資助一個未來可能成為敵人的人。
希特勒可不願意得罪資產階級。無論哪國的財團,他都希望能夠締結良好的關係。為獲得民眾的支持,僅僅依靠宣傳口號肯定是不行的,在贏得選票的背後,必然有大量的資本作支撐。希特勒深深懂得,民眾的選擇是務實的。隻有擁有足夠多的資本,才能保證支持他的民眾實打實地嚐到甜頭。
希特勒向他能夠接觸的任何一個資本家承諾:隻要能夠給予他資本上的支持,他將會幫助這些企業開拓在德國的業務,並保證在德利益不受任何損失。這些資本家感覺希特勒的態度足夠誠懇。出於對未來在德利益的考慮,一些資本家向希特勒掏出了腰包,並向德國總統致信要求任命希特勒為總理。
希特勒是在演戲嗎?將希特勒在國內和在資本家麵前的表現串聯起來,帕金斯才完整地看清希特勒所設的局:為了獲得國內民眾的支持,他不惜卑微著身軀為饑餓難耐的民眾畫了一個大蛋糕,並承諾:選我就有蛋糕吃;為了獲得財團的資本,他不惜出賣德國的利益,向財團承諾其在德的未來收益。
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要成為德國的領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可以作出任何承諾。
這些承諾能夠兌現嗎?帕金斯拿捏不準。但是關於這個問題,他又必須短時間內給出答案:1933年1月30日德國總統已經任命希特勒為總理,而目前德國總統的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希特勒成為德國總統的趨勢日益明顯。他如果再不能在與希特勒的關係上拿出明確的態度,這將會對花旗銀行在德的發展產生影響。花旗銀行在德的發展也許會因為對德政局把握的不準確而失去黃金機會。
帕金斯決定親自去德國考察,以能夠近距離觀察希特勒和他的政治風格。
1934年的一天,帕金斯來到德國。剛一到柏林,他就要求花旗銀行在柏林的特別代表為他找幾份當日出版的德國報紙。他希望從這些報紙上讀出他所希望看到的信息。報紙是一個國家的窗口。
在報紙的頭版,他就讀到了有關希特勒的信息:希特勒在報道中鼓吹民族主義。《凡爾賽和約》裏的條件過於苛刻,當時德國政府的代表因為不忍心落筆簽名而選擇辭職,德國民眾認為這份條約嚴重傷害了他們的民族自尊心。希特勒正在拿著這份條約說事,他覺得德國民族不應受到這般侮辱。
這篇報道讓帕金斯很不安:鼓吹民族主義的後果會是什麽?希特勒會通過哪種方式使民眾感到他們的民族自尊心會得到恢複?帕金斯將這兩個問題拋給了一直坐在他對麵的特別代表。
戰爭!特別代表冷漠地回答。這個答案讓帕金斯大驚失色:為什麽?
特別代表回辦公室為帕金斯找到一份由德國民主人士寫的評論。這篇評論解讀了德國民眾的心理:他們認為德意誌民族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他們要通過戰爭來找回在戰爭中失去的東西。
這篇評論的結尾是:選擇了希特勒,就選擇了戰爭。希特勒有意這樣做,民眾更支持他這麽做。
讀到這裏,帕金斯倒吸一口涼氣。他立即決定馬上從德國抽回資金。他對特別代表說:我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不是計算我們在德國的損失,而是要想方設法從德國拿走屬於我們的每一分錢。
帕金斯知道,資金抽得越早越安全。否則,等到將來有一天有可能一分錢都拿不走。
他的這個判斷在幾年後被印證是極其正確的。正是他的這種先見,花旗銀行在德的損失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