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5月3日,在小史蒂爾曼辭去花旗銀行主席兼總裁的時候,花旗銀行的董事們選舉出米契爾出任花旗銀行的總裁。他們隨後選出了花旗銀行的主席,但花旗銀行的最高權力屬於總裁。
剛剛43歲的米契爾在為自己的新職位興奮的同時,也知道自己正麵臨著花旗銀行曆史上前所未有的爛攤子。在以往的曆次危機中,花旗銀行一貫握有大量現金。家中有糧,心中不慌。但現在的花旗,不僅沒有多餘的糧食,反而借了很多外債。更為致命的是,花旗銀行吸收存款的能力在下降。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他沒有退路,他必須將花旗銀行重新轉起來。他重新整理了花旗銀行的各項數據,盤點了花旗銀行的資產和債務。他將花旗銀行僅有的一點錢重新進行組合,以提高盈利能力。
奇跡發生了。在米契爾的領導下,花旗銀行在1921年底就還清了從聯邦儲備銀行借的款。在當年的述職報告中,他自豪地說:“我們這半年的工作卓有成效,花旗銀行全國第一的地位得到了穩固。”
更令董事們對米契爾刮目相看的是他對古巴貸款業務的處理。那些放給企業的貸款,米契爾隻能期待通過蔗糖價格的上升而得以回收。對於花旗銀行在古巴投資建設的工廠,米契爾采取的措施慎之又慎。他先是派人去實地考察,然後自己再親自考察,終於決定繼續投資。這時美國的經濟開始複蘇,花旗銀行已被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銀行的存款在不斷增加,已經有能力支持他作進一步投資。
與小史蒂爾曼的冒進相比,米契爾的投資是極其理性的。他不僅合理地安排好每一分錢的用途,還知人善任地派出能幹的人到古巴去管理。十年之後,他們的工廠成為古巴最大的蔗糖生產企業。
米契爾在談到古巴蔗糖貸款危機時曾說:“這是一枚隨時都有可能將花旗銀行毀滅的炸彈。”可幸運的是,米契爾終於成功地拆除了它。在米契爾的領導下,花旗銀行終於從死亡邊緣活了過來。
5.千裏走單騎
1929年10月23日,花旗銀行總裁米契爾接到摩根銀行總裁打來的電話:
“米契爾先生,現在已經到了最為危險的時候,美國的銀行業應該聯合起來共同應對危機。”
米契爾正有此意。自從進入10月以來,金融市場就處在崩潰狀態:股價狂跌,貨幣市場緊縮。再這樣持續下去,用不了幾日,美國的金融業將會集體走向覆滅。米契爾本想在今日同其他銀行家交流看法和溝通想法,看看能否一起出台某些有效的措施。現在摩根帶頭組織了,他自然是積極響應。
會議的時間就定在第二天。那天是周四,如果銀行家在會上能夠形成決議,本周還能有充裕的操作時間。地點定在摩根銀行辦公室。摩根銀行的樓下就是紐約證券交易所,執行會議決議會較為便捷。
1929年10月24日,股民對這一天充滿了期待。在這一天上午,美國各大銀行的總裁們匯集在摩根銀行的辦公室裏。他們的心情都很焦慮,見麵之後沒有任何閑談和瞎扯,直接就如何救助美國股市這個重大問題進行了充分討論。會議很快就形成決議:各大銀行共同出資形成一個資金池來支持股票價格。他們委派摩根銀行的證券經紀人跑到交易大廳裏去購買比較重要的幾支股票。
這種救助行動在股市上立即體現出效果。10月25日,股價略有回升。這讓米契爾看到股市複蘇的一線生機。但他很快就發現這種想法過於樂觀和幼稚,已經下沉的股價不會輕易被拉起的。經過周末兩天的休息,投資人對股市前景信心的不足在周一又體現出來了,周一的盤麵低開,並一路下跌。
米契爾和其他幾位銀行家通了電話,大家都感到束手無策。米契爾覺得目前的局勢異常複雜,有必要碰頭商議一下下一步該怎麽辦,其他銀行家也都有同感。他們約好四點半在摩根銀行會麵。
這次會議的氣氛比上次沉悶。參加上次會議時大家都充滿期盼,希望通過聯合起來的力量來拉股市一把,但這已經被證明是無用功。每一個銀行家都感到氣餒。但市場不允許他們產生這樣的情緒,他們必須迎頭接受挑戰。既然對股市已經無能為力,那最有效的作為就是盡可能穩定住貨幣市場。
在米契爾看來,貨幣市場要比股市重要得多。穩定貨幣市場的關鍵是要穩定住大量的債券經紀人。這些經紀人手上持有大量債券,如果他們不拋售,貨幣市場就不會出現大的波動。但股市跌得慘不忍睹,這些經紀人手頭肯定吃緊。因此,穩定住經紀人的唯一做法就是向他們提供他們需要的貸款。
花旗銀行作為全美最大的銀行,在這次救援行動中充當了主力軍。米契爾並沒有期望救援行動為自己帶來直接好處,他是本著一顆公心做事的,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改善美國的經濟形勢。但是,好心終得好報。積極參與救援行動使存款人看到了花旗銀行的雄厚實力,更多的人將錢存到花旗銀行。
1929年12月31日,花旗銀行的總資產以微弱優勢超過米德蘭銀行,成為了世界第一。
這次救援行動取得了實質性效果,貨幣市場的緊縮狀況得到了緩解。無論是聯邦儲備委員會還是聯邦儲備銀行,他們對這些銀行家讚譽一片。這讓米契爾感到很不爽。在年初,他曾一人救市。救市成功後,不僅沒有受到表揚,還引來批評和詆毀。同樣的做法,獲得的評價差距怎麽就那麽大呢?
他自己也許都沒有意識到,這和他當時的身份有關。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行長本傑明非常欣賞米契爾的個性和做事風格,他在1928年10月去世之前向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董事會寫了一封信,強烈要求董事會吸收米契爾成為董事。董事會很給本傑明麵子,就向米契爾發出了邀請信。
看起來這本是個好事情,一個民企的高管成了政府的人。按照花旗銀行前掌門人史蒂爾曼的說法,和政府打好關係終究不會吃虧的。米契爾自己也認為將來花旗銀行再找政府辦事理應更暢通些。他萬萬沒有想到身份的多重性需要說話更為謹慎,尤其要顧及到政府部門的麵子。
1928年年末和1929年年初,無論是美國國會,還是聯邦儲備委員會、聯邦儲備銀行,內部都為當前的經濟形勢是否過熱一直在進行著激烈的討論。米契爾一直對經濟發展的潛在危險感到擔心,他積極主張政府部門為消除潛在的危機應作出卓有成效的行為。一些鼓吹美國安全論的人對他不滿。
國會議員格拉斯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從1921年來近十年的高速發展,使他幼稚地認為美國經濟是永久安全的,就像東方升起的太陽,是永遠不會隕落的。他認為,即便是世界形勢出現波動,其他國家出現衰退,美國廣闊的疆土和高超的經濟駕馭能力也能確保美國不受外界壞形勢的影響。
在米契爾眼裏,他壓根就是一個不懂金融的白癡。他懶得和這種白癡叫板,他在密切注意著隨時都可能爆發意外情況的美國股市。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1929年3月股票市場出現恐慌,股價大幅下跌,投資人從股市上抽走大量資金。貨幣市場開始吃緊,現款利率在短短幾天內翻了兩番。如果任憑形勢自由發展,一旦繼續惡化,貨幣市場則有可能崩潰。這是任何人都不願看到的情況。
其他銀行都在力求自保,無力施以援手。米契爾決心要孤身救市。他從花旗銀行抽調出2500萬美元投入到活期貸款市場上。在這些資金的幫助下,貨幣市場得到了穩定,股價也平穩下來。這次救助行為幹得非常漂亮,如果他保持低調些,將會是一件完美的事情。但他有些大意了。
“我不管聯邦儲備委員會對這次危機持有何種態度和是否會采取措施,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去救。”這是米契爾在將資金投放到市場之前接受采訪時公開發表的談話。當時他的內心充滿焦慮,他隻想著為扭轉局勢該做哪些努力,但他忘記了自己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董事的身份。
不管聯邦儲備委員會的態度和做法,就自己一意孤行,未免在太不把政府放在眼裏了吧。政府部門的這幫人之所以能夠允許他進入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管理層,就是因為他以前對政府部門批評過多,本以為吸收進來後他會給政府留些麵子。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這頭瘋狂的雄獅不會招人喜歡。
格拉斯對米契爾不把聯邦儲備委員會放在眼裏感到極度不滿,他恨不得立即跳到米契爾麵前抽他兩巴掌。他打電話給聯邦儲備委員會,要求他們逼著米契爾辭去紐約聯邦銀行董事的職位。國會的很多議員都支持格拉斯這麽做,但是聯邦儲備委員會和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可不是一群白癡,他們知道米契爾的做法是多麽正確和重要。他們可不願意因為議員的白癡而失去這麽一位得力的合作夥伴。
“你對他們的話不要太在意。你是驅走魔鬼的神,而他們隻是從來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魔鬼的愚人而已。”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行長哈雨森這樣安慰米契爾。好心沒有好報,米契爾確實感到鬱悶。
真正的英雄不會因為愚者的評價而改變自己。即使哈雨森不特意過來安慰,米契爾也不會因為格拉斯的指責而長期鬱悶的。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最正確的事情,這件事情會有曆史來評價。
所以當1929年10月美國股市再次麵臨崩盤危險時,他依然選擇勇敢地站出來。他不僅和紐約的銀行家們一起商議決策,而且責無旁貸地承擔了救助行動的主力軍。更令人稱讚的是,為了使救助行動不意外流產,他以自己所持有的花旗銀行的股份作抵押,籌資了1200萬美元來支援救助行動。
很多事情是值得讚美或給予批評,都是在比較中獲得的。米契爾本人並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稱讚的地方,但是與大通國民銀行總裁的做法一比,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覺得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君子。大通國民銀行總裁維基在股市恐慌期間大量拋售自己持有的股票,賺取了幾百萬美元的私利。
米契爾聽到維基的做法後,開懷大笑。他嘲笑聰明的維基犯了一個終生都難以修正的錯誤,拋售股票的做法就等同於將自己變成廣大投資人的敵人。這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原諒維基的。
而他自己積極救市並不是為了討好投資者。他隻是覺得自己做了應該做的事,履行的是一位銀行家應該履行的職責。作為全美最大銀行的領導者,在關鍵的時候不能挺身而出,這是懦弱者的做法。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充滿正義的領導,最終卻不得不含冤辭職。
曆史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6.被美國國會玩了
1931年12月,米契爾被參議院製造業委員會邀請過去開會。會議主要內容是討論是否有必要成立一個全國性質的經濟發展谘詢委員會。米契爾在會上的職責就是向這些門外漢講解金融相關知識。
會場的氣氛輕鬆而愉快。盡管米契爾和這個委員會的大部分人都不熟悉,但他們對米契爾這個名字早已如雷貫耳。難得和大銀行家相聚一次,他們盡可能提出更多問題,米契爾也無所不答。
誰都沒想到,這次會議的內容會被流傳出去。尤其是米契爾的觀點,成為了他日後劫難的導火索。
製造業委員會主席弗雷特先生始終想搞明白銀行家在這次危機中是否有所預見。他認為作為每天都在和鈔票、債券、股市和貨幣市場打交道的銀行業應該在危機到來之前有所察覺。
尤其是在全美銀行業獨占鼇頭的花旗銀行,他覺得米契爾在危機來臨之前一定判斷出了什麽。
弗雷特將這個問題向米契爾提出時,態度極其誠懇,又帶有探討的口氣。這使米契爾不忍心拒絕。弗雷特的問話並沒有惡意,而米契爾又是一個喜歡有一說一的主兒。米契爾坦率地承認了銀行業早已發現了投資泡沫的存在,但在利潤的驅動下,銀行業並沒有采取抑製投資的做法,而任憑泡沫發展。
如果這次談話是在米契爾的辦公室裏,或者在弗雷特的臥室裏,那麽這個談話將不會產生任何後果。
但令人感到惋惜的是,它發生在製造業委員會舉行的正式會議上。米契爾和弗雷特的談話被當作很重要的內容被記錄在會議紀要中。隻要有人願意看,參議院的每一位議員都可以拿到這份紀要。
弗雷特無意中成為了審判米契爾的第一人。這一點他自己萬萬沒有想到。
米契爾自己也太大意了。盡管他認為弗雷特毫無惡意,但是他應該明白這是在公開的會議上,他所講的內容都將記錄在冊。他應該更加審慎地使用每一個詞語,不要為自己留下任何隱患。
人的性格真是很難改變。一向直率的米契爾不懂圓滑,想到什麽說什麽,這是他的本性。
另外,他覺得自己一直都在做正確的事情,從來沒有幹過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一直秉承陽光做事的人不會過得小心翼翼,隻有做了虧心事情的人才會怕鬼敲門。但他沒想到有人會故意找碴。
議員約翰遜就是這樣的人。為了調查出經濟危機爆發的根源,這位仁兄沒日沒夜地調查美國各大銀行的業務。當他發現有上百種在美國發行的外國債券都成了廢紙時,他把調查的重心直指花旗銀行。
花旗銀行是全美最大的債券承銷商,理應受到重點調查。但米契爾並不擔心,他知道花旗銀行一直是一個謹慎且對投資人極其負責的公司,他們所做的每一筆業務都經過科學而有嚴謹的評審。
他太自信了。有時候過於自信並非是好事。
1932年3月15日,令米契爾最不能接受的消息從國會傳來:花旗銀行被美國國會指責在銷售秘魯政府債券中涉嫌欺詐投資人。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一旦被美國國會公開批評,立即就會有政府的相關部門來進行漫長的調查。如果事情屬實,作為花旗銀行領導者的他有可能麵臨牢獄之災。
米契爾感到極其冤枉。他立即將有關秘魯債券業務的相關資料呈交給國會。他始終相信這是一筆很謹慎的業務,花旗銀行是清白的。他希望國會的議員們在收到他的資料後能夠改變之前的看法。
他想得太簡單了。國會的觀點並不會輕易收回的,除非有重大證據的出現。當初花旗銀行銷售秘魯政府債券的價格是97美元,這是一個被評為優質債券才能享受的價格水平,而現在已經跌到了11美元,硬生生地縮水了89%,跌幅超過了許多被評為垃圾的債券。花旗銀行憑什麽說沒有貓膩?
米契爾盡管相信自己和花旗銀行是清白的,但他麵對著已經跌得慘不忍睹的秘魯債券價格也是百口莫辯。其實這一切都是經濟危機造成的,但是這樣的原因就連三歲的小孩都能說出來。投資人正在為他們失去的金錢而哭泣,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對花旗銀行任何蛛絲馬跡的調查,他們一定要找出貓膩。
花旗銀行被放在放大鏡下。哪怕毛孔中藏有一點汙漬,也會被無限地放大,呈現在公眾麵前。
米契爾感到一絲緊張。他在製造業委員會會議上和弗雷特的談話也被緊緊抓住花旗銀行小辮子不放的約翰遜向媒體捅了出去。媒體一片嘩然:銀行業明明知道投資的泡沫已經形成,僅僅為了自己的利潤就不顧投資人的死活,將投資人誘騙到火山上,真是太可恥了。米契爾成了眾矢之的。
正在參選美國總統的羅斯福自然不會放過這次贏得民意的機會。他在競選中承諾,如果他當選,將永遠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美國公眾對銀行家的信任不能被他們任意玩弄,政府有必要督促他們保持信息的透明和肩負起為投資人負責的責任。米契爾和花旗銀行的危機成了羅斯福競選的工具。
“米契爾先生一定隱藏有不可告人的勾當。他們的眼裏隻有利潤,為了利潤,銀行家都成了流氓,而可憐的投資人卻成為他們任意**的對象。我們一定要揪出隱藏在銀行業中的敗類。”
約翰遜的聲音就像鋼針一樣刺痛著米契爾的心。
政府的狡猾之處就在於找你辦事的人和詆毀你的人永遠不是同一撥,這是米契爾的真實感受。1929年3月他曾孤身救市,當年10月聯合其他銀行家共同穩定住貨幣市場,這些不應該被輕易忘記。
如果有人對這些事毫不領情——這都是米契爾自願幹的,並不是在政府的要求下幹的,政府沒必要對他感恩戴德,但成立國民信貸公司這件事花旗銀行應該是被記上一功的。米契爾也這樣認為。
在經曆了1929年10月24日黑色的星期四之後,米契爾和其他銀行家通過救助債券經紀人而使貨幣市場得以平穩。在隨後的幾個月裏,美國經濟形勢得到了穩定。米契爾認為最壞的時期已經過去。
但局勢的發展實在是出人意料。1930年12月11日,美國銀行倒閉。這家銀行的名稱聽起來像是美國的中央銀行,其實也隻是一個普通的商業銀行。美國政府曾在是否救助這家銀行上爭論不休。聯邦儲備委員會成立的目的就是防止銀行倒閉,美國銀行的倒閉讓普通民眾對美國政府失去了信心。
國外的形勢也是同樣惡劣。1931年5月,奧地利最大的銀行宣布倒閉。危機迅速波及到德國。為了禦危機於境外,美國政府曾遊說華爾街出手救助德國,但於事無補,危機最終從德國殺進了美國。
內憂外患的美國經濟幾乎奄奄一息。胡佛總統急得焦頭爛額,1931年10月,他命令財政部長將當時華爾街上所有銀行的負責人召集到總統府開會。胡佛要求各大銀行出資成立國民信貸公司。
政府並不準備參與到這家公司之中。政府的錢都是從納稅人那兒征集的,他們不敢亂花。成立國民信貸公司的目的就是要使華爾街實施自救,任何缺錢的銀行都可從這家公司獲得貸款。這其實和當年米契爾他們聯合成立資金池沒什麽區別。米契爾認為沒有政府的參與,這家公司所能起的作用十分有限。
我可以反對你,但我一定會支持你。盡管米契爾對國民信貸公司並不看好,他還是積極抽出2000萬美元投入到國民信貸公司。也許政府的想法是正確的。另外的原因是,他想和政府保持親近關係。
但政府的稟性實在是太難以把握了。他的做法應該獲得胡佛總統的好感,但美國國會可不吃他這一套。很有可能成為下一任總統的羅斯福也因為民意而對他的做法不敢稱讚。這讓他感到很失望。
他不知道美國國會會將自己逼到何種地步。公開指責就像是挑戰書,他與國會之間的戰爭已經打響。他知道自己和花旗銀行從未幹過任何見不得人的勾當,這是他的底氣。除此之外,他毫無辦法。
美國國會就喜歡和華爾街過不去,銀行家在政治家眼裏充滿了銅臭味。不知道這些政治家是對銀行家的財富吃醋,還是有其他原因,隻要一有和華爾街叫板的機會,他們總是不顧一切地跳出來。
1932年年底,米契爾接到一位同行打來的電話:
“加勒一直在要求國會公布接受政府援助的銀行名單,你應該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這個消息讓米契爾倒吸一口冷氣。1932年11月初,胡佛總統號召華爾街成立了國民信貸公司,但是這個毫無政府背景的公司幾乎沒起到任何作用,華爾街已經失去了自救的能力。為了止住不斷下滑的經濟形勢,胡佛總統隻好放棄對華爾街的幻想,命令財政部成立了一家隸屬於政府的公司。
這個公司的名字叫重生金融公司,由此可見政府對這個公司所寄托的期望。
重生金融公司用來接濟那些需要資金的銀行。那些深陷危機困境的銀行明明知道一旦接受政府的救濟,則後患無窮。但是除了這條道路,他們已經沒有了第二種選擇。
果然,在他們接受了重生金融公司的資金尚不足一年,美國國會就開始發難。以國會眾議院議長加勒為首,他們孜孜不倦地審查資助資金的用途,並一直叫囂著要向公眾公布被資助的銀行名單。
這是一個非常愚蠢的做法。經濟危機尚未恢複,毫不客氣地說,經濟形勢依然在惡化。被資助的銀行名單一旦公布,就會使存款人對這些銀行失去信心,他們會像瘋子一樣去將他們的錢取出來。
那個時候華爾街將會湧現令人絕望的擠兌潮,將會使經濟形勢更加惡化。政府成立重生金融公司意欲起到積極作用,如果名單公布出去,這家公司將成為新一輪危機發生的導火索。
米契爾恨不得立即衝到加勒麵前,指著鼻子告訴他這樣做的惡果。但是現在的他已經無能為力。國會已經將經濟危機的罪責歸咎到華爾街頭上,甚至是米契爾頭上,他正遭受著國會的調查。他現在連自己的命運和花旗銀行的聲望都難以保護,更別說保護整個行業。他隻好聽天由命。
美國金融業被緊緊地勒在加勒的手中。在眼下這個時間段裏,胡佛總統即將卸任,他對日益頹廢的經濟形勢毫無辦法,他恨不得明天就從總統寶座上辭職,羅斯福當選為新總統,但他要等到3月份才能履職。新總統主打的口號是金融新政,他也許會期望金融業鬧得更亂些,越亂越容易重建。
本來總統就對國會的領導影響有限,再加上處於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候,加勒成為了美國銀行業命運的主宰者。1933年1月6日,在加勒的強烈要求下,國會公開了接受重生金融公司資助的銀行名單。正如米契爾的估計,名單公布的當天,上了名單的銀行紛紛告急。存款人瘋狂地提款。
看著華爾街焦躁的人們,米契爾痛苦地閉上雙眼。
除了麵對議員約翰遜的指控,米契爾還不得不麵對另外一個更為難纏的老對手格拉斯。
格拉斯向來看花旗銀行和米契爾不爽,在1929年3月米契爾孤身救市之後,僅僅因為米契爾說了“不管聯邦儲備委員會的態度如何”這句話,他就火冒三丈,指責米契爾對政府缺乏尊重。
他曾強烈要求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解除米契爾的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董事職務,但是紐約聯邦銀行和媒體站到了米契爾這一邊。格拉斯的怒火沒有被釋放出來,他一直在等待著重新找米契爾麻煩的機會。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約翰遜議員在調查紐約證券交易所時,發現了花旗銀行一件最值得深究的事情。花旗銀行曾持有阿拉庫伯銅礦公司的大量股票,他們在1929年的下半年將股票的一部分轉移給了社會公眾。標售時花旗銀行聲稱這是一隻好股票,每股股價是100美元,可現在已經跌破了4美元。
這是一隻好股票應有的表現嗎?約翰遜議員十分懷疑。他猜測花旗銀行為了將這隻股票賣個好價錢,故意調高了這隻股票的評級。毫不知情的公眾在花旗銀行編織的美麗謊言中鑽進了花旗銀行的套。
格拉斯支持約翰遜的猜測和觀點,他對這件事情的評價更使華爾街不能接受。1929年10月紐約多家銀行為了穩定股市而組成了資金池,並大量買進關鍵股票。這在格拉斯看來,完全是華爾街的陰謀。他們利用資金池操縱股市價格,在股價的高低變化中賺取利潤。公眾虧多少,他們就賺了多少。
格拉斯拍著桌子,歇斯底裏地喊著:“是華爾街的銀行家毀滅了美國經濟,他們是魔鬼。”
當時米契爾就坐在格拉斯的對麵。國會在調查紐約證券交易所,他是被叫來了解內情的。他難以壓製住自己的怒火,挑釁地對格拉斯說:“你想怎麽樣?你要我們對美國整個經濟的衰退承擔責任?”
格拉斯強硬地回應:“是的,我們就是要從華爾街中找到罪魁禍首,也許就是你。”
為了從華爾街找出經濟危機的責任人,國會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甚至更換了首席律師。新任首席律師叫皮克亞。他首先盯住的就是米契爾,這種做法正應了中國的古語:擒賊先擒王。
花旗銀行不僅是美國最大的銀行,米契爾本人因具有出色的商業才能和充滿正義感而被華爾街公認為領袖。如果能夠證明米契爾有罪,華爾街所有的銀行家都有罪。
1933年2月21日,因為眾議院議長加勒一意孤行公布接受政府資助的銀行名單,所有上了名單的銀行都在經曆著擠兌風波,華爾街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而國會的辦公室裏,他們正忙著審判米契爾。
這就是當日最有意思的兩個場景。
皮克亞先是從米契爾的個人收入入手。他發現米契爾在1929年內的薪酬遠遠超過了百萬美元,而他卻沒有為自己的高薪支付任何稅收。這在皮克亞看來,裏麵一定有很不高尚的勾當。
米契爾給出的解釋是:當年他在將自己所持有的花旗股票轉讓給妻子的時候出現了資本損失,他是根據美國當時的現行法律而減少上繳稅收款項的。他雖然沒有違法,但這種做法有損形象。
損壞米契爾的形象,這正是皮克亞將這件事情揪出來的初衷。他就是想讓公眾看看聰明的銀行家是如何通過夫妻二人的轉賬遊戲來逃避稅收的。另外,他想通過公布米契爾的薪酬來讓公眾明白:道貌岸然的銀行家眼裏隻有財富,他們為了自己獲得高薪,會不顧一切地愚弄和欺騙公眾。
米契爾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質疑,巨大的輿論壓力幾乎使他不堪重負。
與皮克亞的羞辱相比,更讓米契爾不能接受的是股東對花旗銀行高層的指控。米契爾在花旗銀行很受尊敬,他的業務能力毋庸置疑,同時還有著令人無法忽視的人格魅力。但股東們不吃這一套。
以卡林為首的股東指責花旗銀行的管理層因為犯下低級錯誤而使他們遭受損失,他們要求以米契爾為首的管理層對這些損失進行賠償。表麵看起來他們代表的是全體股東的利益,因為即便是卡林贏了官司,米契爾他們的賠償也不會支付給他們個人,而是支付給花旗銀行。有些股東讚賞卡林的做法。
但是仔細推敲起來,卡林的做法絕不值得鼓勵。作為一家服務性金融機構,名聲其實是最大的資本。由於內訌而使社會公眾對花旗銀行失去信任,這才是花旗銀行最大的損失和最大的危險。
這正是米契爾怒火中燒的真正原因。他可以不在乎個人聲譽,但他絕不允許別人來敗壞花旗的聲譽。
米契爾帶領花旗高層積極應對卡林的指控。法院經過認真調查和審理後,對卡林的各種主張都不予以支持。雖然贏了官司,但米契爾絲毫也輕鬆不起來。花旗的聲譽已經因為這場官司而受到了破壞。
雖贏也輸。但這不是由他引起的,也不是他所能控製得了的。米契爾的內心充滿惋惜和痛恨。
受皮克亞和卡林指控的影響,米契爾的名聲一落萬丈。他若繼續留在花旗銀行,帶來的不再是榮耀,反而是負麵效應。盡管花旗銀行的董事一直想挽留,但大家都覺得已經到了米契爾離開的時候。
米契爾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在駁斥格拉斯指責華爾街為經濟危機罪魁禍首的時候,米契爾指責聯邦儲備委員會才應是經濟危機爆發的主要責任者。正是因為聯邦儲備委員會放棄對美國銀行的救助才引發危機的。
聯邦儲備委員會當年正是在格拉斯的提議下成立的,米契爾這麽說,一方麵是說出了他所認為的客觀事實,另一方麵他是想羞辱格拉斯:你自己端起的屎盆子不要急著扣在別人頭上。
但他沒想到他的話在無意中傷害了另外一個人:聯邦儲備委員會的現任主席梅約。為了避免米契爾再放厥詞,他強烈要求花旗銀行董事會逼迫米契爾辭職,他覺得米契爾需要冷靜一下。
已經當選但尚未就職的新總統羅斯福也認為,米契爾辭職對花旗銀行來說是一個比較明智的選擇。紐約的主流媒體報道了羅斯福的觀點,並為花旗銀行支招:辭職和改革應該同時進行。
花旗銀行的董事們心情複雜地麵對著米契爾。
一向率真的米契爾不會為難這些董事們,他理解他們的心境和處境。
1933年2月26日,皮克亞聽證會之後的第六天,米契爾正式向花旗銀行董事會遞交辭呈。
“我一生都會愛著花旗。”他離別時說。但他知道,從此以後對花旗的愛隻能默默藏在心底了。
發生在1921年前後的經濟危機和深陷於古巴蔗糖業務泥潭,1921年5月3日就任花旗銀行總裁的米契爾麵臨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爛攤子。然而在他辭職的時候,花旗銀行也成為了一個爛攤子。
自從加勒強行公布受資助的銀行名單後,上了名單的銀行被蜂擁而來要求兌換現金的存款人弄得昏頭漲腦。未上名單的銀行日子也不好過,公眾對銀行業已經沒有絲毫信任,他們急著將錢提出來。
不管你是世界第一,還是全國第一,公眾隻相信現金存放在家裏是最安全的。
花旗銀行曾經吸收了大量的同業存款,現在這種業務卻成了它的致命傷:那些將錢存到花旗銀行的銀行為了應對愈演愈烈的擠兌風潮,他們紛紛從花旗銀行提走自己的存款。
花旗銀行立即麵臨著被掏空的危險。
也許這就是命運,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從上任到卸任,米契爾剛剛在任12年。想著當時剛剛接手花旗銀行時的場景,再看看目前花旗的一團糟,米契爾自己都覺得這就是命運的輪回。
隻不過在這次輪回中,花旗銀行的規模曾從全國第一升為世界第一。但這些都是虛的,名譽隻能用來安慰需要名譽的人。一場危機會抹去所有榮譽,打回原形,從零開始。
花旗銀行的未來在哪裏?
7.銀行假日
頂替米契爾出任花旗銀行主席的是帕金斯。這是位舊臣,早在範德尼普時代就是高管之一。他在花旗銀行內部很受尊重。當輿論紛紛指責花旗銀行經營不善的時候,他所管轄的業務卻一枝獨秀。
因為這一點,帕金斯在這種特殊的時期內,成為大家最願意信任的人。
米契爾剛剛宣布完辭職,董事會就在極短的時間內將帕金斯推了出來。
擠兌風潮愈演愈烈,花旗銀行每時每刻都在被抽走血液。他們容不得半點遲緩。
董事會選取帕金斯擔任主席,還有一個無法說出口的原因:帕金斯和即將宣誓就任總統的羅斯福之間有著良好的私交。這個原因在未來很大程度上決定著花旗銀行的生死,甚至是美國銀行業的生死。
羅斯福要到3月4日才宣誓就職。但是不斷惡化的經濟形勢讓美國各大銀行家如坐針氈,他們本希望胡佛總統在卸任之前下令銀行放假。但羅斯福並不希望胡佛這樣做,胡佛隻好任憑形勢惡化下去。
各大銀行隻好寄希望於羅斯福。花旗銀行的董事會希望能在和政府的關係上搶到先機,他們需要找到一個能和羅斯福說上話的人來帶領花旗。在這種考慮下,帕金斯成為了董事會眼裏最合適的人選。
事實上花旗銀行一直有著和政府保持良好關係的傳統。在花旗銀行的發展曆程中,許多事情也充分證明了和政府搞好關係的重要性:史蒂爾曼通過和政府結交,將花旗銀行打造成為全美最大的銀行;而米契爾因為不善於做政府工作,盡管為挽救危機付出了很多,最終卻難逃被落井下石的淒慘下場。
董事會決心要扭轉米契爾遺留下來的和政府部門打交道的被動局麵,他們將帕金斯派上了戰場。
帕金斯和羅斯福的關係非同尋常。在3月4日羅斯福宣誓就職的當天上午,帕金斯就在第一時間被羅斯福邀請到白宮商談經濟形勢。宣誓就職本是一件盛事,但是當天各大銀行沒有一家在營業,這讓羅斯福感到如遭當頭棒喝。他需要將他最好的朋友帕金斯找來了解情況。
情況很簡單:銀行難以承受蜂擁而至的擠兌風潮,他們隻好采用停止營業的做法來阻止更壞形勢的發生,這是銀行所能采取的最有效的措施。羅斯福並不是不能想到這一點。胡佛總統曾在卸任前詢問他是否同意下令給銀行放假,他不想因為銀行關門而影響上任大典的喜慶色彩,就反對了銀行放假。
既然政府不下令,各大銀行無奈之下隻好自己采取措施。羅斯福大為惱火,他恨不得立即將這些罪惡的銀行家全部槍斃。太不給麵子了,他們應該識趣地再強撐一天,讓宣誓日的場麵能夠好看一些。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集體撂挑子,這是銀行業在向自己的示威嗎?羅斯福憤憤地想。
與帕金斯的談話淡化了羅斯福對銀行業的敵意。帕金斯告訴了他有關銀行業當前形勢的難處和困境,羅斯福開始理解各大銀行的苦衷。他詢問帕金斯應對目前惡劣的形勢有何高招。帕金斯告訴他隻有關閉銀行,才能阻止形勢的惡化;利用重新開啟銀行的時機,對銀行業進行洗牌,重拾民眾的信心。
隻有讓民眾感到將錢存入銀行比放在床底下更安全時,銀行業才能擺脫危機。帕金斯說。
羅斯福聽從了帕金斯的建議,這是他必須聽從的建議。銀行自身已經沒有了開門營業的能力,如果政府再不下令關閉銀行,民眾的資金安全將毫無保障而言,整個社會將陷入更加不安定之中。
在3月6日,也就是帕金斯和羅斯福會談後的第三天,白宮出台了兩大措施:關閉銀行和停止黃金出口。橫在各大銀行脖頸上的冷劍隨著這兩項措施的出台而暫時被拿開,帕金斯功不可沒。
帕金斯和羅斯福良好的私交讓花旗銀行很快就嚐到了甜頭。
3月9日,國會匆忙通過了一項新的法律——《緊急銀行法》。這部法律授權美國總統在銀行達到令人信任的條件後可以重新向其頒發營業執照。什麽樣的條件才能令人信任?財政部長對此的解釋是:銀行在重新開業時要具有持續營業的能力,而不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
在重新獲得營業執照這件事上,花旗銀行就像是坐上了直通車。在3月13日,也就是《緊急銀行法》通過的第五天,花旗銀行就拿到了準許營業的執照。這是法律規定的可能獲得執照的最早時間。花旗銀行的資本實力是基礎,而帕金斯的人情使花旗銀行在申請執照上獲得了最暢通的服務。
重新開業令帕金斯感到一絲安慰的是:經曆了這場危機之後,許多銀行將會因為不具備重新開業的能力而不得不退出市場,重新獲得營業執照意味著花旗銀行在這次罕見的大蕭條中沒有死亡。
花旗銀行又開始了重生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