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末任首席執行官的詛咒

自從魯賓被選為臨時董事長、比索夫被選為臨時首席執行官以來,他們就一直在尋覓最合適的首席執行官候選人。花旗集團最大的個人股東塔拉爾提出一個重要的標準,必須是懂業務的專才。

這是普林斯留給塔拉爾的教訓。讓一個律師去領導花旗銀行,到頭來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年屆七十的魯賓為候選人添加上一個標準:年輕。看來這場危機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扛過去的,必須作打持久戰的準備。另外,年輕意味著能熬夜加班,火線救命的人不辛苦是不可能的。

有人向魯賓推薦花旗集團的首席運營官、花旗集團投行業務的前任主管德魯斯金。推薦人說:

“他可是一位經驗豐富的人。他不僅有豐富的運營管理經驗,對債券業務也非常熟悉。”

魯賓聽了感到十分好笑:“花旗集團陷入困境,作為現任首席運營官和前任債券業務主管,難道他不感到慚愧嗎?”在魯賓眼裏,這些經驗隻會讓他重複錯誤,而不能力挽狂瀾。

況且還有人向魯賓投訴過德魯斯金的管理方式,他並不是一個很有魅力的領袖人物。

即將離開時代華納的派爾森斯也被推薦過來,但他個人對花旗集團的首席執行官並不感興趣。

那麽,誰是合適的人選?誰願意為扭轉目前的局麵而拚上一把?

在一輪又一輪的篩選中,剛剛被任命負責花旗集團債券業務的潘迪特進入了魯賓和比索夫的法眼。但魯賓並不是很喜歡潘迪特,52歲的潘迪特被認為缺乏冒險精神,魯賓認為他的保守性格並不適合花旗集團。但比索夫有不同的意見:“在目前情況下,難道我們還需要冒進?我們已經走在鋼絲上了。”

潘迪特曾出任過摩根士丹利機構證券及投資銀行部的總裁兼首席運營官,在成為摩根士丹利首席執行官未果後,2005年離開摩根士丹利後自己創辦了一家名為Old Lane Partners的對衝基金公司。這家公司於2007年7月剛剛被花旗集團以8億美元收購,但隨後就遭到解散。業內人士認為:花旗集團花費8億美元就為了購買潘迪特一人。難道把他買過來就為了對付普林斯留下的爛攤子嗎?

2007年12月11日,加入花旗集團剛剛五個月的潘迪特被正式任命為花旗集團的首席執行官。臨時首席執行官比索夫升任為董事長,臨時董事長魯賓回歸到高級顧問職位上。潘迪特說:

“我非常榮幸能夠成為花旗集團的領導者,引導花旗走向新的變革。在這個富有挑戰性的時期,花旗集團在全球金融市場上扮演了前所未有的重要角色。我們會解決現有的問題,為股東帶來收益。”

股東對潘迪特的承諾反應並不熱烈。在這個商業時代裏,他們聽到的承諾太多了。普林斯辭職之前還信心百倍呢。他們需要看到業績。隻有拿出出色的業績,他們才會相信自己請來了一尊活菩薩。

潘迪特能夠帶領花旗集團改變頹勢嗎?他真的長有一雙神仙手嗎?

其實潘迪特接過花旗集團的權力杖是頂著很大壓力的。雖然他對債券業務很熟悉,但對花旗集團並不熟悉,他不知道這家有著將近兩百年曆史的公司裏有著怎樣的潛規則。另外,抵押貸款債券業務所引發的危機愈演愈烈,什麽時候結束,如何才能結束,他的心裏並沒有譜。

關於花旗集團首席執行官這個職位,華爾街上有一個令人忍不住去相信的傳說:誰選擇了這個職務,誰將會以花旗集團末位首席執行官的身份被曆史記住。在很多人眼裏,花旗集團已經等同於無底洞。踏入之前,不知道裏麵會有什麽。踏入之後,永遠也別想活著出來。這聽起來讓人覺得恐怖。

沃爾克是潘迪特認識十多年的朋友,潘迪特在作重大決定時喜歡聽一聽他的意見:

“首席執行官是我的選擇嗎?”

“我不能給你答案。在我眼裏,你是最適合這個職位的人選。但是,你需要聆聽你內心的選擇。”

他的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聲音是什麽?

在潘迪特的辦公室裏有兩件寶貝:一個是印度教中能夠驅逐魔障的保護神金質塑像,一個是帆船在大海中航行的油畫。潘迪特凝視著油畫,聽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呼喊:你要像英雄一樣去戰鬥。

他相信自己會得到保護神的保護。

潘迪特剛剛出生,他的父親就請算命先生給他算了一卦。半個世紀過去了,他的父親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算命先生的預言:

“你的兒子非同一般,他的雙手一生都在和黃金打交道。他會讓全世界記住的。”

為了感謝算命先生的吉言,潘迪特的父親給了算命先生雙倍的卦錢。

所以,當聽說兒子被選為花旗集團的首席執行官後,已經年過八十的老父親第一時間給予了鼓勵:“我的兒子是最棒的,他永遠是第一,他能夠幫助花旗集團重新奪回第一寶座的。”

潘迪特很受鼓舞,他相信父親。從16歲離家到美國求學,先後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電氣工程學士、碩士和金融學博士,以及在1983年26歲時進入摩根士丹利工作,父親的指導從來就沒有錯過。

他更相信自己。無論是求學時代,還是摩根士丹利時代,他總是被譽為他那個群體中最聰明的人。

他從來都沒讓別人失望過。

潘迪特的上台獲得了威爾的稱讚。“他是花旗集團的救星。”威爾公開表示。

潘迪特是一個有著簡單生活法則的人,他將這種法則運用到花旗集團中,他對比索夫說:

“目前花旗集團就是一位長著毒瘤的病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立即手術,切除毒瘤。”

出售和裁員是最好的方式。潘迪特從一上台就不停地賣,花旗集團的負擔不斷減輕。

2007年花旗集團的員工人數曾多達37.5萬。在潘迪特的大刀闊斧下,在2007年第四季度和2008年前三個季度中,花旗裁員2.3萬人。但他始終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

2008年11月16日,潘迪特、魯賓和比索夫三人在潘迪特的辦公室裏再次為重大的裁員行動密謀商議。他們將在世界範圍內再度裁員5.3萬餘人,從而將公司規模縮小20%。

這個裁員計劃在美國商業史上排行第二,第一名是2008年7月份IBM公司宣布的6萬名裁員。

“這會不會引發地震?”就連一向批評潘迪特保守的魯賓都覺得這個裁員計劃有點瘋狂。

比索夫覺得潘迪特不夠冷靜。但是,除了裁員,哪兒還有更好的辦法?

2008年11月17日,花旗集團全球裁員5.3萬人的消息像炸藥一樣在華爾街引起巨大反響。

從消息向外發布的那一刻,潘迪特、魯賓和比索夫一起坐在會議室裏,目不轉睛地盯著花旗的股價,他們知道這個利空消息必然會引起股價震動,但他們急切地想知道震動的程度有多深。

股市的表現讓他們感到絕望。花旗股價像是墜上了千斤墜一樣直線下跌,跌幅超過6%。

比索夫失望地看著潘迪特。潘迪特低著頭,沉默不語,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偶爾會輕輕地搖幾下頭。會議室裏死一般沉寂,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他們不敢猜測這是不是更壞局麵的開始。

求求保護神來保護他們吧。

6.雷曼兄弟附身

2008年9月16日清晨,潘迪特來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員工發送一份備忘錄。這份備忘錄與其說是給員工看的,還不是說是給廣大投資者看的。他要盡可能削弱雷曼兄弟給自己造成的負麵作用。

潘迪特在備忘錄中說:雖然雷曼兄弟欠我們的錢,但它的倒閉對我們的資本狀況並不會造成影響。

雷曼兄弟欠花旗集團的錢才2.75億美元。按照潘迪特的說法,花旗集團的賬麵資產超過2萬億美元。

2.75億對2萬億,自然是小菜一碟。如果僅僅是因為這麽一點錢,潘迪特完全可以不在意。

但他卻在意了。這說明除了損失的資金之外,他的備忘錄還承擔著別的使命。

潘迪特想通過這則備忘錄表達什麽呢?

備忘錄公布出去之後,潘迪特靜靜地坐在辦公室裏。目光從窗戶上穿過去,遊弋在華爾街的上空。

他知道從昨天開始,華爾街的金融遊戲圈子裏從此沒有了雷曼兄弟的身影。

他不應該感到傷感,任何遊戲都需要時常更換參與者,倒下了雷曼兄弟,會有新夥伴參與進來。

但他難以掩飾自己的恐懼,這幾日雷曼兄弟所發生的一幕幕依然清晰在目:

“雷曼兄弟的股價又跌了0.5美元”;

“雷曼兄弟的股價又跌了30美分”;

“天哪,雷曼兄弟要崩盤了”;

“該死!它居然宣布破產了”……

他看著雷曼兄弟的股價在一點點地跌落,猶如一個人僵硬地站在那裏,任憑血液流盡。

他想到自己所率領的花旗集團,花旗集團會不會像雷曼兄弟那樣死去?

想到這個問題,潘迪特就感到有絲絲涼氣纏繞在自己的脊柱上。

妻子斯瓦蒂在安排好兩個孩子入睡後,來到潘迪特的書房。她非常體貼地為潘迪特衝了一杯咖啡。

“你在想什麽?”看著丈夫鬱鬱寡歡的表情,她輕聲問。

“沒什麽,”潘迪特急於掩飾,“我隻是想安靜地待上一會兒。”

斯瓦蒂和他結婚二十多年了,她能在短時間內了解丈夫在想什麽。

“雷曼兄弟的倒掉或許會對花旗集團有好處,它會引起政府對華爾街危機的重視。”

“雷曼兄弟倒掉了,投資人會怎麽看待花旗?”潘迪特向妻子敞開了心扉。

“他們肯定會對花旗集團的前景充滿擔心,他們也會關心你們在雷曼兄弟倒閉中損失了多少錢。”

“我會告訴他們我們隻是損失了極少一部分錢,並且我會告訴他們我們的賬麵財產還有兩萬億。我要讓他們的擔心消除,我要向他們傳遞信心。”

“他們會相信你的,你一直都很棒。”斯瓦蒂安撫著說。說完,她就離開了。

潘迪特開始思考在明天公布的備忘錄裏該如何表達自己的觀點,他希望通過這個備忘錄讓投資人感覺到花旗集團的財務狀況是讓人安心的。

投資人不會因為一則備忘錄而始終對花旗集團長期保持信心的。在花旗集團傳出全球裁員5.2萬人之後,他們的信心降到冰點。從9月17日到19日,花旗集團股價連續三天狂跌。

這個場景讓潘迪特心驚肉跳,他感覺花旗集團在這幾日之內像是被雷曼兄弟附身。

患同一種疾病的人死亡症狀是差不多的,花旗集團股價狂跌的景象和雷曼兄弟是何等相似!

最先坐不住的是花旗集團最大的個人股東塔拉爾先生。他在電話中衝著潘迪特咆哮:

“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我血液流盡嗎?難道要重蹈雷曼兄弟覆轍嗎?”

潘迪特無語。要是有靈丹妙藥的話,誰會白白地等死?他恨自己不是能夠扭轉乾坤的超人。

看著這幫管理層沒有好的策略,塔拉爾隻能自救。他開始導演一場掩耳盜鈴的騙人把戲:

“花旗的股價被嚴重低估了,這真是千載難逢的賺錢機會,我要將花旗集團的股份增加到5%。”

之前他的股份不足4%,增加的比例確實不小。他希望在自己的帶動下,大夥都會跟進。

這種鬼把戲有誰能相信呢?投資者都不是三兩歲的小孩子,他們覺得花旗集團的前景並不樂觀。

大家圍觀塔拉爾的自我表演,隻是瞎起哄,並不買賬。結果,20日,花旗的股價繼續狂跌。

不能讓塔拉爾一個人獨舞,潘迪特對公司的高層說:“我們要和塔拉爾先生一起跳舞。”

在潘迪特的號召下,潘迪特和其他高層增持130萬股票。但是,他們的表演照樣無人喝彩。

從17日到21日的一周時間裏,花旗的股價從9.52美元降至3.77美元,是15年來的最低水平。花旗集團的市值僅為210億美元,不足2006年年底的1/10。

華爾街的投資者給花旗集團起了一個新的稱呼:泰坦尼克號。這真是一個倒黴的外號。

泰坦尼克號沉落大海,難道花旗集團要像它一樣從地球上消失?

急躁不安的潘迪特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他將公司負責對外發布消息的人喊到自己的辦公室裏。

“你,坐在這兒,現在就記錄我說的話,並立刻發布出去。”潘迪特大聲地喊著。

被叫來的這個人沒想到一向冷靜的潘迪特竟然還有發火的時候。他略顯膽怯地坐在潘迪特指向的那個座位上,並鋪開筆記本,作出一副要認真記錄的樣子。

“我們的財務狀況非常良好,投資人的資產絕對不會出問題,絕對是安全的。”潘迪特停頓了一下,然後又重複著說:“財務狀況非常良好,投資人的資產絕對不會出問題,絕對是安全的。”

他似乎對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拿捏不準,這時他的秘書走進來,他大聲問:“這樣說行嗎?”

秘書搞不懂他在說什麽,怔怔地看著他。他解釋說:“我要對外發布通告,你告訴我應該怎麽說。”

“你要求我通知開會的人已經全部通知了,他們會在十分鍾之內趕到辦公室。我覺得你所說的問題應該在會上進行討論,他們有責任告訴你這個通告應該包含哪些內容。”秘書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

潘迪特此刻開始冷靜了下來,無奈地擺了擺手,示意負責記錄的那個人出去。

“會上形成決議後,我們再向外界發出通告。我應該先聽聽他們到底會怎麽說。”

2008年11月21日,花旗集團召開了一次重要的董事局會議。這個會議的規格很高,與會的有董事長比索夫、高級顧問魯賓、首席執行官潘迪特、獨立董事兼時代華納董事長派爾森斯。

他們在短時間內就解決了通告問題。這個問題的確算不上大問題,無非是向外界說明花旗集團的財務狀況良好,投資人不要對花旗集團失去信心。他們自己也知道通告所能起的作用實在有限。

通告被及時發出。但股價依然在下跌,董事局會議仍在緊張地進行著。

無論何人提出有關扭轉目前局勢的見解,別人都覺得那是在扯淡。他們每個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花旗集團已經成為老虎口中的羔羊,如果獵人再不出現,這隻羊將會被活生生地吃掉。

會議室裏多數時候是一片沉寂。他們似乎不是來開會的,而是來靜坐的。壓力壓在每個人心頭。

怎麽辦?潘迪特提出要向政府尋求幫助,大家都附和著表示同意。

但是,政府就是那個最可靠的獵人嗎?雷曼兄弟剛剛死去不久,死亡前它們也曾向政府發出求救信號。財政部長當時發出的“我不會出手救助雷曼兄弟”的聲音依然響在耳邊。

花旗集團向他求救,他就會幫助嗎?憑什麽?

7.伯南克的救贖

美聯儲主席伯南克一直是極力主張政府出手救助華爾街。2008年9月14日,雷曼兄弟破產前夕,他還在給財政部長鮑爾森打電話。盡管私交很好,他幾乎用哀求的口氣請求鮑爾森出手援助雷曼兄弟。

鮑爾森斷然拒絕,這令他感到極度失望。

次日雷曼兄弟正式宣布破產。投資者紛紛撤離貨幣市場,信貸規模像是被暴曬在太陽光下的水珠在急劇萎縮,更多的銀行可能在一夜之間全部倒閉。

伯南克像是臨死遺言一樣給鮑爾森又打了一個電話:

“美聯儲已經沒什麽可做的了,我覺得現在已經到了財政部向國會申請救助計劃的關鍵時候。當然,你可以一如既往地反對,但我隻想說:申請得越晚,華爾街街道上銀行的屍體就越多。”

伯南克的悲觀語調震動了鮑爾森,他覺得自己需要認真考慮這個事情。

在雷曼兄弟事情上,他一直覺得那是華爾街自己造成的惡果,政府不可能拿著納稅人的錢為華爾街人的貪婪埋單。他曾呼籲華爾街的金融機構來救助他們的夥伴雷曼兄弟。

但是,他發現其他金融機構和雷曼兄弟一樣陷入了危機,華爾街已經失去了自救能力。

政府如果再不出手,每日都可能是華爾街的集體葬日。這可是他最不想麵對的結果。

2008年9月18日早上,為金融危機焦躁不安的伯南克接到鮑爾森的電話。

“主席,好消息!總統同意向國會申請救助資金。他現在召集你我到他的辦公室裏開會。”

伯南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嗎?總統同意了?”

得到肯定的答複後,伯南克立即趕往總統府。

昨晚,為是否出手救助華爾街而煩惱的鮑爾森將伯南克的話轉述給了布什總統。

“我們是否到了需要出手的時候?”鮑爾森問。

“我們必須出手,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華爾街消失。”布什說,“明天我們仨一起開會。”

此刻,伯南克和鮑爾森充滿期待地坐在總統的麵前。

“我們將要擬訂華爾街拯救計劃,華爾街處處在流血,我們隻能快速地達成一致意見並呈報國會批準,才能阻止血跡的蔓延。”布什說得很直接,也很殘酷。

“向國會申請救助已是毫無疑問。”鮑爾森說,“核心問題是需要的資金量和如何分配資金用途。”

經過快速商議,他們初步擬定出7000億美元救助計劃。

這個計劃如被批準,將成為自20世紀20年代大蕭條以來政府對金融市場最大的一次幹預行動。

問題是:國會會批準他們的計劃嗎?

眾議院女議長佩洛西在國會中的地位至關重要,但她可不是隨便就能糊弄的人。

當鮑爾森將救助計劃放到她麵前的時候,她一度覺得好笑:

“鮑爾森,你覺得華爾街是由納稅人造成的嗎?納稅人的錢不是用來滿足銀行家的貪婪的。”

鮑爾森為救助計劃辯解:“納稅人的錢不是白用的,並且是暫時借用,形勢緩過來後就立即還上。”

按照鮑爾森、伯南克和布什總統的規劃,7000億美元的主要用途是低價購買金融機構的住房和商業抵押貸款等不良資產,待市場初步穩定後,政府再將這些資產出售給市場。

但是很多議員對這種規劃並不買賬。為了敦促國會早日通過計劃,布什總統頻頻公開講話。

鮑爾森和伯南克也沒有閑著,他們四處拜訪議員,以求得議員對計劃的理解和支持。

讓人大跌眼鏡的是,為了獲得國會的通過,鮑爾森甚至在眾議院女議長佩洛西麵前單膝下跪。

好消息終於在10月3日傳來。

當天,美國國會眾議院以263票對171票的投票結果通過了經過修改的救市方案。

“鮑爾森,你一跪跪出了7000億。”伯南克用開玩笑的方式來慶祝他們的勝利。

“伯南克,你要給我列出個救助名單,我們要幫助他們擺脫困境。”鮑爾森興奮得大喊大叫。

2008年10月11日,周六,這本是陪伴家人的美好時光。但美國財政部的會議室卻一派忙碌。

參加會議的都是財政部和美聯儲的官員。他們談話的內容始終集中在幾個關鍵問題上:7000億救助計劃力度是否過大?被救助的機構有哪些?資金應以何種方式注入,尤其是銀行應支付多少利息?

如果利息定得太高,將會嚇跑這些銀行的投資人;如果利息定得較低,納稅人的回報就少得可憐。

由於眾說紛紜,周六的會議開得毫無成效。從上午開到晚上,中午他們吃的是三明治。

直到周日下午,鮑爾森才和與會的官員們達成一致意見。然後,他們就通知已經進入他們名單上的九大銀行負責人在明天下午三點到財政部開會。會議的內容保密。

被危機逼得無計可施的摩根士丹利首席執行長麥晉桁想打聽一下會議的內容:

“開會的內容是什麽?能透露一點嗎?”

鮑爾森說:“明天我同時告訴大家,我相信你會高興的。”

2008年10月13日下午三點,被通知的銀行家們都準時來到財政部。

來參加這個會議的人都是幸運的人。雷曼兄弟的高管們肯定正在罵鮑爾森和財政部,他們已經死了,已經沒有了參加會議的機會。即使這個會議製定出前所未有的好政策,也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會議桌的一側坐著鮑爾森、伯南克和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主席西拉·貝爾,另一側坐著按照名字第一個字母排序的九大銀行家,從B開頭的美國銀行一直到W開頭的富國銀行,花旗在中間。

“你們都很缺錢吧,”在國會上甘拜於別人裙下的鮑爾森在這些銀行家麵前說話很強硬,“現在是前所未有的困難時期,和衷共濟是我對大家的最低要求。我們需要把公眾對金融體係的信心找回來。”

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行長蓋納宣讀有關本次會議的重大決定。他拿著文件繞著會議桌走來走去,邊走邊說政府會從各家銀行購買多少優先股。攤到花旗銀行頭上的資金是250億美元。

“這些資金是免費使用嗎?”各大銀行家小聲地議論著。

他們對這個決定感覺很複雜:他們太需要錢了,但拿人手短,使用政府的資金必然會受到政府的管製,因此,他們很關心使用資金後所受到的約束和限製。他們都在焦急地等著鮑爾森的解釋。

“這對你們來說絕對是一個好買賣。” 鮑爾森敲打著桌子說,“你們隻須支付5%的年度派息。”

財政部發給每位銀行家一份購股意向單。會議在四點結束,到下午六點半時,這些意向單都被交了回來。每個銀行都在上麵簽了同意,任何人都不想放棄獲得資金的機會。

250億美元對花旗而言隻是杯水車薪,所起的作用也微乎其微。花旗的股價並沒有止跌。

但是政府的救助使潘迪特讀懂了一個重要的信號:今日的花旗集團不同於往日的雷曼兄弟,政府對花旗集團不會坐視不管。隻要花旗集團出現生死攸關的危急時刻,政府應該是首選的求助對象。

這就是潘迪特在2008年11月21日上午舉辦的董事局會議上提出向政府求救的根本原因。

當時的花旗股價自17日起已經狂跌了一周,到了隨時都可能破產的地步。

“政府一定會救我們的。”潘迪特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已經讀懂了鮑爾森。

8.午夜凶鈴

結束了董事局會議,魯賓就一頭紮進自己的辦公室裏。按照董事局決議,由他來負責向政府發出求救信號。他的手指不停地擺弄著手機,在鮑爾森、伯南克和蓋納三人的號碼上不停地切換。

鮑爾森是美國財政部長,是離布什總統最近的人,也許此刻他就在布什的會議室談話。伯南克是美聯儲主席,這是同銀行業打交道最多的人。伯南克和鮑爾森最近來往頻繁,打給鮑爾森就相當於打給了伯南克。眼下蓋納還隻是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行長,雖然最了解華爾街,但魯賓覺得他的權力有限。

思考了半天,曾經擔任過財政部長的魯賓還是決定把第一個電話打給鮑爾森。以他對財政部長這個職位的理解和對金融於美國財政影響的認知,他相信他和鮑爾森能輕易完成溝通,並會獲得鮑爾森的重視。他和鮑爾森兩人在出任財政部長之前都曾擔任過高盛的董事長,這也許會帶來難得的人情。

電話響起時,鮑爾森正和伯南克在一起。他們一起向布什總統匯報完當前金融形勢和次貸風險之後,在鮑爾森的邀請下,伯南克來到鮑爾森的辦公室裏共同商議經濟救助計劃。

“部長先生,花旗集團現在遇到了大麻煩,您是準備施予援手,還是冷眼旁觀?”魯賓急切地說。

“我知道。”鮑爾森每天都在關注華爾街的股市。花旗股價一路下跌,他知道花旗坐在了火山上。

“您有什麽救助計劃嗎?”魯賓的口氣依然很焦急,“我們隨時聽候您的召喚,一起來商議辦法。”

“讓我先想想。”鮑爾森不緊不慢地說。

是否救助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他還需要聽聽別人的意見,尤其是布什總統的意見。

鮑爾森接電話的時候,伯南克借機走了出去。在鮑爾森放下電話後,他又返了回來。

“魯賓的電話。花旗集團現在出現了大困難,你覺得現在我們應該采取何種措施?”鮑爾森問。

伯南克始終是積極的政府幹預派,當年他的博士論文就是以20世紀30年代美國大蕭條為題材,分析政府如何在經濟危機中發揮積極作用。雷曼兄弟倒閉之前,他就曾強硬要求政府出手救助。

在他看來,花旗集團比雷曼兄弟要重要得多。政府出手援助,毋庸置疑。

“花旗在很多國家等同於美國的標誌。我們不應該允許這樣的機構破產。”伯南克說,“花旗一旦破產,國內金融體係有可能崩潰,美國金融業的國際形象就會大損……”

鮑爾森及時製止了伯南克的話。伯南克一旦開始發表觀點,就如洪水衝過了水閘,一發不可收拾。鮑爾森不需要他發表長篇大論,他隻需要伯南克的基本態度。

“我還需要再想想,我還要聽聽別人的意見。任何計劃都不是針對花旗一家,麵向的是美國整個金融體係,我們需要很慎重。我們不能輕易地將納稅人的錢撒出去。”鮑爾森說。

在鮑爾森眼裏,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行長蓋納是一個可以當參謀的人。

其實蓋納也接到了魯賓的電話。在給鮑爾森打完電話之後,魯賓覺得有必要向蓋納說明花旗現在的困難和可能麵臨的破產風險。蓋納就任下一任財政部長的呼聲很高,魯賓不希望因為自己未打電話而使這位準部長對花旗心存芥蒂。花旗的厄運不是短期內能夠解決的,將來肯定需要蓋納的幫助。

“部長先生,我覺得現在已經到了必須出手援助的時候了。如果花旗破產,收拾爛攤子比救助更讓人崩潰。”蓋納十分肯定地說。

盡管伯南克和蓋納都主張出手援救花旗,但鮑爾森還是在救與不救之間猶豫不決。

美國財政部長不是那麽好當的,僅僅是為了通過救助計劃就需要向眾議長下跪。如果出手救助花旗集團,被國會指責濫用納稅人的資金,那些苛刻的議員們還不把自己的腦袋擰掉!

但如果錯過了救助花旗集團的黃金時機,也許會給美國金融體係帶來覆滅性災難,後果難以想象。

到那時,自己自然難逃罵名。

已經謝頂的鮑爾森頭上竟然因為緊張而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

奧巴馬已被選為新一任總統,隨著布什總統任期的結束,鮑爾森作為財政部長的任期也隨之結束。

他自然也不願意在卸任後被人指責不作為,他希望自己的政治生涯盡可能圓滿。

再加上索羅斯的指責激發了他的鬥誌。這位投資大鱷居然在公開場合鄙視鮑爾森:

“鮑爾森是個軟蛋,是個反應遲鈍的軟蛋。他隻會在事情出現後慌忙補救,從來都不會做好預防工作。我對他很失望。華爾街會因為他的遲鈍反應而崩潰,我相信新的華爾街會在奧巴馬手上重生。”

鮑爾森決定用一番卓有成效的作為來改變索羅斯的偏見。他的意見開始偏向於救助花旗而不是放棄。但是,任何決定形成之前先聽聽總統的看法,是避免做無用功的最好方式。

總統會同意救助嗎?鮑爾森忍不住在想。

2008年11月21日深夜,剛到秘魯幾個小時,布什總統就接到一個不祥的電話:

“總統先生,花旗集團遇到了大麻煩,隨時都可能破產。他們已經提出希望政府立即出手救助。”

電話是鮑爾森打來的。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布什還在憧憬著和老朋友見麵的場景。

布什總統這次到秘魯參加亞太經濟合作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私心大於公心。他不想在這次會議上為美國獲得多少有價值的成果。他把它僅僅看作是一場告別聚會。

再過一個多月他就要退休了,年輕的奧巴馬即將接任他的總統職位,他應該和這些老朋友說再見。

老朋友相見一定會是十分愉快的,布什在憧憬和他們見麵場景時甚至還能微笑起來。

但鮑爾森的電話讓他陷入了煩躁情緒之中。他寧願一輩子不接到這樣的電話,這簡直就是凶鈴。

“你的意見呢?伯南克的意見呢?你們是怎麽想的?”布什總統不耐煩地追問。

“伯南克極力主張立即救助。他認為花旗集團的盤子太大了,是絕對不能允許其破產的。”

“他說得沒錯,花旗集團必須救。你們要立即製訂出救助方案。”布什以命令的口氣說。

9.終於吃到定心丸

接到布什總統的命令後,鮑爾森立即召集美聯儲主席伯南克、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主席貝爾、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行長蓋納、花旗集團高層等人一起到財政部研討有關花旗集團的救助方案。

2008年11月22日和23日是周六和周日,看來他們又要度過一個加班的周末。

“蓋納先生,如果這個周末不加班,你準備幹什麽?”鮑爾森調侃著說。

“我準備參加一個業餘的高爾夫比賽。”說完,他狡黠地問鮑爾森:“你知道花旗的宣傳語嗎?”

“不記得。我可不是花旗集團的首席執行官,這個問題你應該問潘迪特。”鮑爾森說。

“它的廣告語就是:花旗從不歇息。就是說:我們必須為營救花旗而放棄周末。”蓋納調侃道。

花旗集團首席執行官潘迪特也是這次會議的參與者之一。在會上,他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個玩具。

“我們不僅要考慮如何救助花旗,我覺得我們還要考慮誰應該是花旗集團未來的領導者。”

鮑爾森的話像驚雷一樣響在耳邊。潘迪特早就知道:自從上次拿了美國政府250億美元之後,如果花旗集團的業績不見起色,他們不會讓自己的日子好過的。但是,他還不想輕言放棄。

“部長先生,我知道您對花旗集團的業績不滿。但是,我們還沒失去信心。”

魯賓也站在潘迪特的這邊:“我們不能在危急時刻將領導者當作可任意甩出的泥丸。”

“好,既然大家願意支持潘迪特繼續待在領導者位置上,我們就不再討論這個問題。”鮑爾森說。

有關花旗集團的救助會議是秘密進行的,這幾日美國財政部正處在微妙時期。

11月初,以通用、福特和克萊斯勒三巨頭為首的汽車工業向財政部提出救助申請。自今年上半年以來,他們三家都賠得一塌糊塗。尤其是通用,目前的流動資金僅僅夠維持一個半月的。

如果財政部不及時出手相助,通用公司有可能在未來的兩個月從地球上徹底消失。

11月18日,財政部就是否救助汽車工業提交到國會討論。在這個會議上,三大汽車巨頭的高層聯袂出席。如果政府答應救助,他們願意領取1美元年薪。他們的確已經到了焦頭爛額的時候了。

克萊斯勒的老大納爾代利甚至將問題上升到國家安全高度:

“我懇請議員們要認真考慮:如果美國汽車工業崩潰了,政府就無法應對目前的軍事挑戰。”

這是在恐嚇嗎?議員們在偷偷地笑。他們可不吃這一套。最終,在21日的國會討論中,議員們以“汽車工業缺乏讓人信服的扭虧為盈的計劃”為由無情地拒絕了他們的申請。

雖然拒絕汽車工業的是國會,不是財政部,但三大巨頭還是將火氣撒到了鮑爾森頭上:

“我們應該跪著懇請鮑爾森再向洛佩西下跪一次,鮑爾森將我們的死活太不放在心上了。”

汽車工業有著幾千萬個產業工人,此時的財政部正成為他們的敵人。鮑爾森不想在他們的火氣上澆油。在沒有形成真正的決議之前,他不會讓外界知道他們在為救助花旗集團而加班加點。

“他們想著把財政部當作乳娘,可一旦停止了哺乳,就會立即遭到謾罵。”鮑爾森內心很不平。

2008年11月23日深夜,美國總統的專機空軍一號航行在歸國的途中。

正在專機上休息的布什總統接到鮑爾森打來的電話:

“救助計劃是這樣的:財政部、美聯儲、聯邦存款保險公司將聯合為花旗集團3060億美元的風險貸款及有價證券進行擔保。同時從7000億救助計劃中拿出200億美元用於購買花旗集團的股份。”

“他們的代價呢?”布什問。政府的救助也是生意,他需要為納稅人爭取更多的利息。

“這個您放心,我們給花旗製定了很多限製條件。他們不僅為200億資金掏出每年8%的利息,他們的高管還必須接受我們的限薪政策,他們對資金的使用情況必須接受政府的監督。”鮑爾森說。

“好,我會將這個計劃會知奧巴馬。明天上午你和我一起向媒體說明計劃的出台情況。”

2008年11月24日上午,在和奧巴馬通完電話之後,布什總統在鮑爾森的陪同下與記者見了麵。

汽車工業的老板們看著新聞畫麵揶揄鮑爾森:

“他就是聽話的仆人,總統讓救誰就救誰。你看他那個樣子,真是一個乖順的仆人。”

鮑爾森要比布什高很多,在陪著布什沿著白宮辦公室的樓梯往下走時,身體微微傾斜,右臂作出向前引領的姿勢,看上去時刻在準備為總統開辟出一條暢通的道路來。他的態度甚為誠懇。

“如有必要,我們還將繼續為其他金融機構提供保護。”布什的話充分顯示了政府的救助決心。

政府出台的救助計劃無疑是為花旗集團提供了一張巨大的保護網。這讓潘迪特感到像是吃了定心丸。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他同鮑爾森握了握手,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財政部的會議室。

“盡管睡的時間很短,但睡得很香。”24日上午,他邊聽著布什的講話邊對董事長比索夫說。

花旗集團獲得政府救助的利好消息刺激股市大漲。24日紐約股市三大股指漲幅均達5%,花旗股價暴漲58%,金融股強勁攀升19%,創曆史上最大單日漲幅。當天,歐洲股市也大幅上漲。

“也許我們從此不用再擔心會不會猝死的問題,而是踏上了漫長的重生征程。”比索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