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的鮑爾森拒絕救助,眼睜睜地看著雷曼兄弟死去。
“這是華爾街自作自受。”鮑爾森的態度很強硬。
然而,兩個月之後,花旗銀行即將流盡最後一滴血液時,他卻對總統說:花旗必須救。
花旗銀行憑什麽?這裏麵有什麽玄機?
1.普林斯的末日
2007年10月14日,周日,花旗集團公布2007年第三季度財報的前一天。
花旗集團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普林斯和花旗集團高級顧問魯賓神情陰鬱地坐在辦公室裏。
他們兩個都是花旗集團的牛人,但是眼下,再牛氣的人也不得不低下高昂的頭顱。
花旗集團在第三季度虧損高達65億美元,魯賓擔心公司管理層會遭受投資人的指責。
普林斯似乎有意在壓製自己的悲觀情緒。他認為花旗集團的財報隻是華爾街目前局勢的一個縮影,他相信管理層能夠獲得投資人的理解。
普林斯說得沒錯。債券業務的巨大風險正在顯現,整個華爾街都在唱著哀歌。任何一家金融機構都在經曆著高額虧損的煎熬。也許在整個華爾街上最賺錢的人是那個在角落裏賣冰鎮可樂的老太婆。
她的主營業務和金融無關,喜歡喝汽水的人每天準時會來買,所以整個華爾街隻有她是笑眯眯的。
難道大形勢不好,就可以成為投資人原諒管理者的充分理由嗎?
對於這一點,普林斯也吃不準。幾天前,他曾給花旗最大的個人股東沙特王子塔拉爾打了電話:假如我告訴你花旗銀行今年第三季度虧損,你會怎麽想?
我會感到失望。塔拉爾說。
但塔拉爾並沒有把話說死:目前的形勢很不好,在美林、雷曼兄弟等所有機構都在賠錢的時候,花旗集團出現虧損不會那麽讓人感到意外,我相信你有能力來扭轉局勢。
這讓普林斯感到極大的安慰,他似乎看到了一丁點曙光,被投資人原諒的一絲曙光。
“投資人應該明白,在這種形勢下,任何人坐在管理者的位置上都難免公司的頹勢。”普林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華爾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背著身子對魯賓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神仙手。”
但問題是:每一個投資人都希望花旗集團的管理層長有神仙手。
2007年10月15日,周一,花旗集團2007年第三季度財報如期公布。
花旗集團巨虧65億美元的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頓時傳遍華爾街。
有人為這個消息暴躁不安,有人恨得咬牙切齒。
就在普林斯靜靜地坐在辦公室裏靜觀其變的時候,有一位投資人闖進他的辦公室:
“告訴我,立即告訴我,你今天什麽時候宣布辭職?是個男人就要敢於承擔責任!”
隨即趕來的保安人員將他帶走。在花旗集團總部的休息室裏,集聚著大量記者,他們想知道普林斯對這個業績該作何解釋。其實,他們更想知道的是,普林斯會不會因此而辭職。
普林斯不想麵對他們。沉默是最好的方式,需要說的話都在財報中說完了。
“我相信普林斯和他領導的管理層。雖然目前我們正經曆著一種讓人不愉快的局麵,但我相信普林斯能夠使局麵改觀。”為了聲援普林斯,塔拉爾主動站出來接受媒體采訪。
時代華納公司主席派爾森斯也是花旗集團的董事之一,他對記者說:“我認為現在不是需要討論更換航線或者更換船長的時候。”他甚至和記者開玩笑:我們不能因為老婆偶爾的失誤就要離婚。
魯賓代表花旗集團的管理層站出來說話:“普林斯在五年後的花旗年會上依然是掌舵人。”
普林斯對他們非常感激。他打電話給塔拉爾: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最善於理解局勢的人。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為你今天的決定而高興。”
都死到臨頭了,居然還在吹牛!塔拉爾並不知道這一切。經濟局勢的走向並不明朗,花旗集團似乎還未到非換領導人不可的地步,這個時候他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繼續支持普林斯。
但他依然有擔心:你對扭轉目前的困境真的有方法嗎?他十分天真地問普林斯。
普林斯自然會說有。他沒有別的答案,這是他唯一的答案。盡管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同樣別人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隻有將寶押在時間上,明天,或者後天,經濟形勢真的會變好。
這是一次賭注。但他必須給以塔拉爾為首的投資人以信心:我會使花旗集團在第四季度恢複正常。
他信誓旦旦地說。但是,誰能知道明天會怎樣呢?
塔拉爾之前表態公開支持普林斯影響了很多投資人的意見和情緒。
財報公布時,很多投資人要求普林斯辭職,但他們聽了塔拉爾的意見後,還是決定再給普林斯一次自我證明的機會。
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普林斯施用了緩兵之計。
2007年10月下旬的一天,也就是第三季度財報公布後不久,塔拉爾接到普林斯的神秘電話。
“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我們需要衝銷80億至110億美元的壞賬。”普林斯說。
沒有人知道普林斯是什麽時候算出這個數據的,但顯然他在公布第三季度財報時有意隱瞞了這個令人吃驚的數字,這才是花旗集團的實際虧損情況。
“你是在開玩笑嗎?兩三周前剛剛衝銷65億,現在又要衝銷這麽多,你到底虧損了多少?”
塔拉爾感覺被欺騙了。“你所說的第四季度恢複正常是在講笑話吧。”
普林斯不說話。是不是笑話,這需要塔拉爾自己判定。
不能兌現的承諾,是不能接受的;不能兌現承諾的人,是不能接受的。
塔拉爾決定舉起屠刀,他不需要再給普林斯任何機會。
2007年11月4日,周日。晴朗的天空中卻飄浮著詭異的雲朵。
普林斯接到塔拉爾打來的電話:你會不會覺得主動辭職是最好的方式?我是這樣認為的。
顯然是塔拉爾對普林斯的以往表現極度不滿。前麵已經說過,塔拉爾是花旗集團的最大個人股東,花旗銀行虧本就等於他在流血,他沒必要因為照顧普林斯的麵子而不顧自己的資本損失。
更為重要的是,他對普林斯領導花旗銀行改變頹勢並沒有信心。既然在第三季度財報上可以做貓膩,那麽在第四季度財報上也可以做貓膩。這不是塔拉爾能控製的——他最討厭別人欺騙他。
塔拉爾的電話還是讓普林斯略感震驚。盡管自從傳出衝銷百億壞賬的消息後,他一直覺得投資人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但這件事真正發生時,他還是覺得很失落。他平抑了一下自己焦躁的情緒。
“我會在明天的董事會上遞交我的辭呈。”一切都不可挽回了,普林斯也沒必要磨蹭。
2007年11月5日,周一。華爾街因普林斯辭職的消息而變得熱鬧非凡。這個消息太出人意料了。財報公布後,塔拉爾、派爾森斯、魯賓等人的鼎力支持,使大多數人認為普林斯將會帶領花旗集團走出困境。現在看來,這種判斷是多麽幼稚。普林斯用下台的方式為他曾經的錯誤決策承擔了責任。
但是,需要承擔責任的隻有他嗎?魯賓呢?作為公司第二號人物,他能逃脫幹係嗎?
每個人都在想。
2.冒進者的幫凶
對於花旗的頹勢,魯賓也很痛苦。在普林斯辭職的當天下午,他沒有出現在花旗的辦公室裏。
他將自己關閉在家裏。家人關切地說:“這一切不是你的錯。”魯賓沒有做聲,他覺得心情很壓抑。
按照通常的做法,作為普林斯最親密的同事,他應該給普林斯打個電話,表示慰問和關懷。但他沒有這樣做。向一個被自己引導著走上錯誤道路的人說道歉或者珍重,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他不知道普林斯會如何想起他,但他永遠不會忘記幾年前與普林斯那次至關重要的談話:
“您是我最尊重的前輩,你覺得花旗是否應加大債券業務?這塊業務很能掙錢。”普林斯問。
“要想掙錢就不要怕風險。風險恰恰是高利潤業務的主要特征。我覺得現在到了加大債券業務的時機。要想將來不後悔,就要從現在開始立即行動起來。”魯賓對業務前景的判斷總是充滿自信。
這些聲音依然在耳邊縈繞,但普林斯已經為這些錯誤的建議承擔了責任。這讓魯賓內心充滿愧疚。
“這一切也許都是我的錯。”魯賓對家人說,“錯誤的建議也許是悲劇的起點。”
其實魯賓不需要愧疚,任何業務都是有風險的,盈利或虧損也終究隻是生意。
“也許當初我應該保守一些,應該堅持威爾的做法。”魯賓有些後悔。
威爾是花旗集團的締造者。1998年,作為旅行者集團董事長的他,天才般地提出了與花旗銀行合並的想法,使花旗集團得以誕生。盡管在2006年徹底退出花旗集團,但他依然時刻關注著花旗集團的動態。如今花旗集團高額虧損,局勢動**不安,他想向魯賓問個明白。普林斯是怎麽搞的!
“有人向我說你是普林斯的幫凶。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嗎?”威爾狡黠地問。
“你會怎麽評價普林斯?”魯賓反問,“他可是由你一手選拔出來的繼任者。”
“叛徒。”威爾的評價很直接,“我的政策一直是縮減花旗的債券買賣行為。我們需要穩健的發展。我們向往利潤,但不能因為利潤而忘記了風險。在花旗銀行的曆史上,穩健恰恰是它最大的特點。”
魯賓沒有理由來為普林斯辯駁。威爾的一貫做法的確未被普林斯繼承。普林斯隻是一個律師,他不懂銀行的業務。他單純地認為,作為公司的董事長,唯一的職責是創造利潤。但利潤都帶有陷阱。
“加大債券業務,他沒有和你商量嗎?”威爾繼續問,“他非常信任你。你應該提醒他。”
“沒錯,正是我提醒他要加大債券業務的,這在當時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魯賓的情緒開始變壞。
“但現在已經證明了這是一個極其錯誤的選擇。”威爾的語調也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我覺得你的結論有些過早。”說完,魯賓粗魯地掛了電話。
威爾的心情肯定也不好受。一邊喝著咖啡,魯賓還在回味著剛才與威爾的談話。
威爾一向是對魯賓敬佩有加的。魯賓曾擔任過高盛公司的董事長,用出色的業績證明了他作為一個企業管理者的能力。後來,入主克林頓政府擔任財政部長,幫助克林頓成功應對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1999年卸任後,華爾街的各大銀行紛紛向其伸出橄欖枝。威爾是其中最有誠意的邀請者。
“您要是從此開始賦閑在家,是華爾街和美國金融界的巨大損失。”威爾了解到,已經過了花甲之年的魯賓不想再工作。他覺得每天在家養花弄草,一定會比管理公司事務更能讓人開心。
“我把公司裏最好的職位給你。你沒有具體的職責,但可以管理公司所有的事務。你可以不上班,但公司裏的任何事情都會讓您知曉。凡是我能知道的,您都有權利知道。”威爾的話很煽情。
魯賓架不住威爾的盛情邀請,開始在花旗集團擔任高級顧問一職。在花旗集團宣布他加盟的當天,花旗的股價上漲了25%。他在公司裏獲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在普林斯時期,他獲得的信任度無以複加。
花旗的員工私下裏揶揄普林斯:他始終分不清債券和收據的區別。在不懂業務的普林斯眼裏,魯賓的話就是真理。這一點就連魯賓自己都覺得,普林斯相信他勝過相信自己。
正是由於自己建議普林斯加大債券業務,才使花旗銀行被拖入了危機當中。“但是,向決策者建議,這恰恰是自己的職責。”魯賓在想,“自己也許應該站出來為錯誤建議而造成的後果挽回損失。”
2007年11月5日早上,無論是對於花旗集團,還是對於魯賓本人,這一天絕不平靜。
魯賓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在想:今天,普林斯辭職的消息將正式公布,我應該選擇哪個身份?
擺在他麵前的道路有兩條:一是接過普林斯的爛攤子,擔任首席執行官;二是成為董事長。
還有第三條路:辭職回家。就像馬哈拉斯那樣。馬哈拉斯是花旗集團掌管抵押貸款債券業務的頭號人物。受累於債券業務,他先於普林斯辭職回家。魯賓也完全可以這樣做。
但是他心有不甘。一向履曆輝煌的他不想在花甲之年給自己留下失敗的恥辱。地球人都知道他是花旗集團的高級顧問,加大債券業務是獲得他的支持的;他所領銜的執行委員會在風險評估和管理上並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要想保住一世英名,唯一的做法就是留下來,為打翻身仗而盡力。
但是,留下來擔任哪種職務呢?有人建議他擔任首席執行官。
他對這個職務有另外的考慮:債券業務的未來並不明朗,美林、雷曼兄弟、房利美等各種與次貸相關的機構尚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扭轉目前頹勢,絕非一日之功。首席執行官職位顯然是燙手山芋。
相比首席執行官,他更願意擔任董事長。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職位:如果花旗銀行能夠改變頹勢,作為董事長的他自然也能享占功勞;如果形勢繼續惡化,投資人首要問責的自會是首席執行官,而他則會毫發無損。花旗集團雖然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利潤問題,但政治智慧無時無刻都需要存在。
這就是老道的魯賓。
一切都按照預計的進行。
2007年11月5日上午。花旗集團召開董事會緊急會議。
會議程序很簡單:先是接受普林斯的辭職,接著就選舉新的董事長和首席執行官。
魯賓的資格最老,資曆最深,經曆的大風大浪也最多,很多人都把他當作首席執行官的最佳人選。各有各的算盤。魯賓始終堅持自己已經拿定的主意,死活不願接下首席執行官這個茬。
許多董事對魯賓的做法很不滿:你應該擔當,而不是逃避。
魯賓為自己辯解:我沒有逃避,我可以出任董事長。我的智慧和經驗依然能夠發揮作用。
董事們無法說服魯賓改變注意。他們隻好依附魯賓的意願,選他為新任董事長。
花旗集團歐洲部門董事長比索夫被選為臨時首席執行官。
魯賓不比普林斯,普林斯隻是一名律師出身的首席執行官,並非不可替代。而魯賓,曾經的高盛董事長、曾經的財長,資曆、經曆和名望都是不可複製的,留下他自然會大有用途。
但依然有人對他不滿:普林斯就是一個冒進者,而魯賓則是冒進者的加油站。
顯然,這是在指責魯賓助推了花旗集團財務危機的發生。
3.可怕的謊言鏈
花旗集團之所以被拖進次貸危機之中,普林斯和魯賓的決策失誤隻是表象,花旗集團內部隱藏著一條看不見的謊言鏈。這個鏈條才是花旗集團被拖下水的根源。
2007年9月的一天,整個華爾街在為抵押貸款債券危機而頭疼時,普林斯和他的高層卻興致勃勃地在一間圖書室評估各自應得的獎金收入。有人暗自盤算:今年的收入也許足夠購買個私人飛機。
“我們手上有多少抵押貸款相關資產?”華爾街已對這種業務風聲鶴唳,普林斯關切地問。
這是一個多麽可怕的問話。作為公司的領袖,他居然到這個時候尚不知道自己的家裏是否有毒瘤。
“430億元。”掌管抵押貸款債券業務的老大馬哈拉斯說,“不過,沒有任何數據顯示我們的資產正在遭受損失。我們的資產是非常安全的。董事長大可放心。”
聽到這話,普林斯似乎寬心不少,不再細細追問。馬哈拉斯的話竟讓他深信不疑。
普林斯是一個注重道德修養的人。他對員工的訓誡是:我們必須擁有完美的道德根基,花旗集團的文化必須是誠信的同義詞。他開設了一個道德熱線,有關道德方麵的問題,任何員工都可以把電話打到他家裏。他相信花旗集團的每一人都是誠實的人,他們不會欺騙上司。
這也許是他對馬哈拉斯的話深信不疑的一個重要原因,下屬們從來都沒欺騙過他。
同時,普林斯還是一個注重製度建設的人。他十分相信製度的力量,這和他出身律師有關。作為律師,普林斯對規則有著深刻的認識。在他還未認識威爾之前,代表威爾的對手和威爾談判時,威爾就發現這個36歲的年輕人熟知一切規則,並善於利用規則做事。威爾立即將他招到自己身邊。
成為公司的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後,普林斯對花旗集團的製度進行了重新梳理。令他感到得意的是,他成立了一個由許多律師組成的失察委員會。這個委員會專門負責研究各種錯誤,可以直接向普林斯匯報。另外,執行委員會還對各種業務承擔著各種督查任務。他沒有從這兩個機構獲得過有關抵押貸款業務的任何負麵報告。所以,他覺得沒必要對馬哈拉斯的話進行質疑。
道德加上製度,這個任何一家完美公司的兩大支柱。普林斯相信,在道德和製度的約束下,公司裏不會出現說謊的人,不會出現失察的事情。即使有人說謊,他相信很快就會有人毫不客氣地指出來。
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一個誠信已經成為習慣的環境中,一旦有人開始說謊,往往難以察覺;在一個缺乏執行的組織中,哪怕製度再完善,也隻是擺設而已。
沒有人對馬哈拉斯的話表示懷疑。在普林斯看來,他所說的“資產是安全的”就必定是正確的。
這是一個多麽可怕的錯誤。死亡的氣息已經逼近,普林斯居然毫無感覺。
馬哈拉斯並不是謊言的起點。他所傳遞的信息來自下屬。
倫道夫·貝克是深得他信任的副手之一。戴維·布什內爾是花旗的首席風險官。貝克和布什內爾兩個人居住在同一個社區裏,布什內爾剛好可以開車送貝克回家。
他們兩人偶爾還出海釣魚,曾經有一次因為遊船沒油而被困於湖麵上。
他們良好的私交使布什內爾放鬆了對貝克所負責的債券業務的監管。有時候為了追求利潤,他們兩人甚至合謀采取一些不合乎規範的手段。
每當評估交易風險時,馬哈拉斯不僅從貝克那裏聽到交易是安全的,還能在布什內爾那裏得到對交易的鼎力支持。虛假信息由他們提供,使馬哈拉斯感覺良好,並經由他遞到普林斯那裏。
然而,如果紙裏包的是火,終究是包不住的。2007年10月1日早上,剛剛來到辦公室的馬哈拉斯立即召集貝克開會。抵押貸款業務已經成為華爾街最熱門的詞語,崩盤的跡象越來越明顯。
“貝克,抵押貸款業務會不會出大問題?我們是不是應該準備壞賬準備金?”馬哈拉斯不安地問。
“也許會有問題。”貝克猶豫地說,“但不會是大問題,我並沒有感到有多麽嚴重。”
“我們還是要作些準備。”馬哈拉斯說,“警告投資者,我們要為次貸資產提取壞賬準備金。”
在這天上午,投資者看到了花旗集團關於為次貸資產提取13億壞賬準備金的聲明。
普林斯開始有不祥的預感。
2007年10月上旬,抵押貸款債券市場開始崩盤,華爾街的空氣中到處都是慌張和不安。
“我們到底虧損了多少?”普林斯開始責問馬哈拉斯。
他的語氣猶如當年。當年為了追求利潤,普林斯每天都逼著馬哈拉斯擴大債券業務。
“我們到底還能擴大多少?”這是普林斯當年的問話。現在,這種語氣又回來了。
“在第三季度我們虧損了65億美元。你知道,虧損的不止我們一家。這是一場大家都參與的遊戲。既然遊戲出現了問題,任何一個玩家都別想逃掉。”馬哈拉斯辯解說。
普林斯被65億美元這個數字所震驚。他曾想到次貸資產會有問題,但萬萬沒有想到這麽嚴重。
“你讓我如何向投資人匯報?”普林斯開始氣急敗壞。他一直是個紳士,現在卻完全不顧形象了。
“那是你的事情。”馬哈拉斯破罐子破摔,“我的事情就是向你遞交辭職報告。”
說完,馬哈拉斯揚長而去。普林斯呆呆地看著窗外,他覺得自己像是瀕臨死亡一樣沉重。
花旗集團被一條可怕的謊言鏈拖進了危機之中。在這個鏈條上,誰在有意說謊,而誰又是無意的?
道德和製度為什麽在利潤麵前毫無力量?
普林斯想不明白這些。
4.假如戴蒙還在
戴蒙一度被華爾街認為是威爾的接班人。他和威爾的關係太非同尋常了。自從1982年起,戴蒙就一直跟著威爾混。當時,威爾尚在美國運通公司主事,戴蒙剛從哈佛商學院畢業進入運通公司工作。
1986年,威爾因為權力鬥爭的失敗不得不選擇離開運通公司。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戴蒙居然也跟著辭職。當聽到戴蒙說“跟著您是我最明智的選擇”時,年長戴蒙二十多歲的威爾流下熱淚。
他們利用從運通公司得到的5000萬美元起家,1986年接管巴爾的摩商業信貸公司,1988年並購泛美公司,1989年再並購巴克萊金融公司,1993年成立旅行者集團,1998年與花旗銀行合並成立花旗集團。戴蒙跟著威爾南征北戰,居功至偉。在華爾街人眼裏,戴蒙是威爾最理想的繼任者。
但是,誰能想到戴蒙會被威爾驅逐呢?
1998年10月初,在完成新花旗的合並之後,威爾和公司高級管理人員攜帶他們的家屬搞了一次聚會。威爾希望通過這種聚會增加原本屬於旅行者高管和花旗銀行高管之間的認識和友誼。
但令威爾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這種有點“半官方”的社交會上,自己的兩大幹將居然起了內訌。戴蒙因看不慣威爾另一助手原所羅門公司首席執行官摩恩,當場打了對方。這讓威爾極其惱火。
“是戴蒙的錯,他必須離開。”威爾毫不避諱地向其他高層說。
威爾其實早就看不慣戴蒙了。花旗銀行和旅行者集團進行合並,新的董事會共有18個名額,每家公司各占9名。被任命為花旗集團總裁的戴蒙居然沒有資格進入董事會。
“要是不讓戴蒙進入董事會,他會很失望。”有人這樣提醒威爾。
“我們不需要顧及個別人的情緒,我們需要一個成熟的董事會。”威爾在諷刺戴蒙過於年輕。
戴蒙聽到自己不能進入董事會的消息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可是近幾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
也許這就是戴蒙為什麽會在聚會上衝動的原因。他的內心有不滿情緒,他需要釋放。
但是冷靜之後,他立刻感到後悔。
“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麽做。”聚會還未結束,戴蒙就為自己的衝動道歉。
但是事情已經發生,怎麽能夠挽回呢?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
是戴蒙給予了威爾對他進行屠殺的機會。
1998年11月1日清晨,在走向辦公室的路上,戴蒙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感覺像是在走向死亡。
昨晚,威爾給他打了電話:“戴蒙,沒有餘地了,你必須離開。這是你必須選擇的道路。”
今天是他在花旗集團上班的最後一天。想到這一點,戴蒙就感到心酸。
但是除了裝作平靜地去作辭職演講,戴蒙別無選擇。他不想讓人看到他頹廢的一麵,今天出門之前,他更加精心地裝扮自己,還特意穿上一件新西服。妻子安慰他說:“你今天看起來十分有精神。”
董事會準時召開。在董事會上,戴蒙平靜地發表著他的最後一次演講:“花旗集團有著光明的前途,擁有眾多了不起的人才,每一個在此工作的人都應感到驕傲。很可惜這個公司不再適合我,我祝願你們一切順利。”在他遞交辭呈後穿過交易大廳時,1000多名交易員全都站起來為他歡呼。
華爾街被戴蒙辭職的消息震動。這太讓人感到意外了,就像是聽到兒子被父親殺死的消息一樣,每個人都感到華爾街財富背後的冷漠。花旗的股價當天下跌5%,隨後的兩周內市值蒸發了11%,高達110億美元。投資人用拋棄花旗股票的方式表達了對戴蒙的敬重。戴蒙極力壓製住自己的失落情緒。
“我被威爾拋棄了。”他給父母打電話,戴蒙的父母和威爾是好朋友。正是源自這一點,威爾才得以在戴蒙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到他是一個多麽聰明的孩子。他是看著戴蒙長大的。
“不要傷心,孩子。我們會為你出氣的。”父母為了表達對威爾的不滿,拋棄了與威爾的友情。戴蒙的爸爸問戴蒙的媽媽:“我們還有威爾這樣一個朋友嗎?”“當然沒有。”戴蒙的媽媽肯定地說。
戴蒙是不願離開的。多年之後,他在接受雜誌采訪時說:
“當時我對威爾的決定感到極其意外,心情極其難過。那個公司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家庭。”
在離開花旗集團這個事件中,戴蒙說自己最像一個人:肯特伯爵。
肯特伯爵是莎士比亞作品《李爾王》裏的一個重要人物。他是一個忠臣,因挑戰李爾王的權威而不幸得到驅逐。戴蒙也是被驅逐出去的,他甚至覺得自己比肯特伯爵還要忠誠。
肯特伯爵並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喬裝成一個仆人,繼續為李爾王效忠。但戴蒙沒有這樣的心思了。
辭職事件一度讓戴蒙變得慌亂。每天準時上班和下班的節奏消失了,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遊泳、健身、打高爾夫,他盡可能使自己忙碌。但再怎麽忙碌,內心依然感到很空**。
他想對任何人說,威爾將自己剔除出去,將來他一定會後悔的。
但在威爾看來,至少是在將他剔除出去的那一刻是不後悔的。
戴蒙其實是被自己剔除出去的,他也許沒有認識到這一點。
很多人都認為他是一個有著獨特商業見解的人。在喜歡獨裁的威爾眼裏,這恰恰成了最不能被接受的優點。花旗集團的成立,使威爾對自己的商業生涯感到極其滿足。這個時候的他已經年近古稀。
作為名震華爾街的傳奇人物,威爾的內心是不服老的。他需要的是尊重和順從,而不是威脅。
而戴蒙難以掩飾的商業才華恰恰處處顯示著咄咄逼人的氣勢,戴蒙沒有讀懂威爾的心境。
威爾將戴蒙排斥在董事會之外,其實已經在向戴蒙暗示對他的不滿。戴蒙在處理這種信號時還是顯得幼稚了些。他不僅沒有調整自己的習性,還選擇了變本加厲,在威爾主持的聚會上大鬧一場。
這為威爾提供了絕佳的良機。這個時候他將戴蒙剔除出去,沒有任何人會有意見。
即便和威爾平起平坐的花旗銀行原董事長裏德也認為戴蒙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但由於戴蒙一直是威爾的嫡係,他也不便說什麽。何況他也在擔心:這個連威爾都難駕馭的人,自己也肯定駕馭不了。
剔除戴蒙是威爾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一個不為人知的密謀。所以,當時的他並不會感到後悔。
直到普林斯宣布辭職之後,威爾的內心才深切感受到:如果是戴蒙,結局肯定不是這樣的。
與律師出身的普林斯相比,戴蒙在金融業務上要專業得多。他不僅是畢業於哈佛商學院的高材生,還是具有多年一線業務經驗的操盤高手。他比普林斯更了解各種複雜的金融業務,更了解利潤的由來。
威爾的驅逐並沒有使戴蒙掉價。2000年3月,戴蒙成為了全美第六大銀行美一銀行的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當時這家銀行虧損5億多美元。戴蒙上台後三年,2003年實現利潤35億美元。
這個成績使華爾街刮目相看。但戴蒙並沒有停止前進。2004年摩根大通合並了戴蒙所領導的美一銀行。合並的分行網絡有2300家,超過花旗集團3倍。戴蒙被任命為摩根大通的首席財務官。兩年後,2006年1月1日起他正式被任命為首席執行官。這個任命使摩根大通的股價在當天上漲了2.8%。
2006年10月的第二周。摩根大通的債券業務主管威廉·金正在盧旺達度假。一天晚上他突然接到戴蒙打來的電話:“請你立即結束假期,立即返回公司上班。”這個電話讓威廉感到極度緊張。
“出了什麽問題?”
“我們已經研究過了,次貸資產有可能會最終一文不值。我們必須將它們拋售。”戴蒙嚴肅地說。
最終證明戴蒙的決策是極其明智的。在普林斯損失幾百億資產的時候,摩根大通幾乎毫發無損。
原本市值遠遠低於花旗集團的摩根大通,在次貸危機的幫助下,一舉將花旗集團甩到了身後。
這就是普林斯和戴蒙的交鋒。前者在危機燒到眉毛時,還尚無察覺;後者卻已有先見之明。
如此鮮明的對比讓威爾感到十分後悔。他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
“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將花旗集團交到普林斯手裏,是他斷送了花旗集團的前程。”
還有半句他無法說出口:“假如戴蒙在,花旗集團一定不是目前這種糟糕的局麵。”
戴蒙被他趕走,普林斯由他扶正,難道是上帝在諷刺威爾的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