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分,諸葛瞻從宮中回來了,帶回來了皇帝的允準和相關部門加蓋印章的通關文書。眾人草草用過飯,諸葛懷和諸葛攀便輕裝簡從,兩人隻帶了三個精壯隨從,一行五人打馬往吳國而去。
一路上他們風塵仆仆,水陸並用,晝夜兼程,終於在十幾天後趕到了吳國都城建業(今南京)。因有通關文書,倒是一路通行無阻。
建業比之成都又是一番熱鬧景象,這裏似乎更為繁華一些。尤其是秦淮河沿岸,即便夜間也燭火滿天,船影重重,奢靡之音不絕於耳。
但沉浸於悲痛中的叔侄二人卻無心風景,他們找了間幹淨點的客房住下,叔侄倆一間,三個隨從一間。這一路風雨兼程,大家都有些累了,簡單洗漱後便歇下了。隻可惜輾轉反側半晌,兩人都沒有睡著。明天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未知的交鋒,萬不可懈怠。
如此想著,諸葛懷突然坐起身子說道:“有了,明天咱們先去拜訪太常滕胤。他為人正直,平日裏與伯父關係不錯,且位高權重也便於行事。”
說此話時諸葛懷並不清楚伯父枉死內情。事實上吳國皇帝孫亮受權臣孫峻挑撥,在宮中假意設宴招待太傅諸葛恪,意欲殺之。諸葛恪受到散騎常侍張恩等提前警告,不欲進宮赴宴,卻在宮門口偶遇毫不知情的太常滕胤,聽其勸說後才進殿赴宴,終至遭到權臣孫峻埋伏砍殺而亡。
殊不知此刻的滕胤正在自己府中悔恨莫迭,深惱自己害得友人枉送了性命。同時又為孫峻的囂張、少主的不明智而氣惱不已。
“好的,叔叔所言有理,就照此行事!”
第二天一早,諸葛懷與諸葛攀便前去太常府找滕胤。說是蜀國故舊諸葛氏前來拜訪,請家丁前去通傳。不多會,滕府管家親到府門口相迎。
“賢侄二人遠道而來,辛苦了。府上黃老夫人身體可還康健?快請坐,上茶!”見到諸葛懷、諸葛攀二人,滕胤麵色溫和地請二人就座。他猜到了二人前來吳國的用意,便開門見山地說道:“賢侄此番前來是為了太傅諸葛恪之事吧,唉!世事難料,前些日子還在一起煮茶弈棋,如今已陰陽兩隔,當真是始料未及。唉!賢侄還請節哀!”
“是啊太常大人。家兄曾在書信中提到,太常為人正直,他很是敬服。現如今家兄一門遭此不幸,我們在吳國也無親朋可以倚仗。如今前來是想要回家兄及子侄遺骸,妥善安葬,還望太常能夠幫忙通融。這是三百兩紋銀,用於太常打點之用。少是少了點,隻能日後再行感謝!”諸葛懷站起來長輯在地誠摯說道。
“賢侄快快請起,切莫如此見外。這銀子我斷不能收,你們留著辦喪事用吧。這樣,你叔侄二人就在我府上用膳,消息我也會派人四處打探。對了,你們住在哪裏?不行搬來我府上居住吧!”
“謝太常盛情,我們還有幾個人等在外麵,就不叨擾了。太常有消息了可派人送去福來客店,小侄就住在那裏,叨擾了,告辭,先謝過太常大恩!”
“不客氣,某定會竭盡所能。賢侄執意要走,就不留你們了,走,我親送你們出去。”滕胤說完站了起來送客,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放輕鬆了不少。畢竟正值此敏感時期,倘若兩人執意留下,他反倒無所適從了。幸虧諸葛懷他們很有分寸,既不多事打聽,也不咄咄逼人。這才是人與人相處之道。看來黃老夫人教子有方,蜀國諸葛府才能在丞相死後,還能延續這些年的輝煌。當真是讓人敬服啊!
回客棧的路上,諸葛攀感歎道:“太常還真是好人,沒想到如此溫和熱心,看來咱們是找對人了!對了,伯父真的在信中提及過太常?我怎麽從來不知?”
“是啊,太常很是平易近人。這個、信中雖無提及,但人偶爾是要會些變通的。”諸葛懷略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說道。諸葛攀看叔叔臉上的表情,情知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嘿嘿一聲便不再吭聲。
兩人順道繞去伯父生前居住的大將軍府看了看,隻見偌大的府邸已經被朝廷查封,裏麵早已經人死樓空。悄悄尋沿街百姓打聽了下,都隻說大將軍死後,府裏女眷被官府帶走,估計是關押起來了。兩人甚至去了酒樓茶肆,想去聽聽有什麽風聲,卻並無所獲。
日子又過了兩三天,滕胤派了親信張管家來找諸葛懷叔侄倆,帶他們到城西一處義莊,見到了諸葛恪父子三人和其侄子、外甥遺骸。個個死相慘烈,有的四肢不全,有的全身傷痕,顯然是慘遭毒手而死。
來人說道:“二位爺,這是我們大人托了不少門道尋來的屍骨,主要的幾人全在這兒了,您二位鑒定確認好了,我就回去交差了!”
“大恩不言謝,張伯,待我二人處理完喪事,定再去府上拜謝,請先替我們給太常轉達一聲謝意!對了,不知道先生可否打聽到諸葛府其他人境況?”
“太常特意交待了,二位公子處理完喪事便速速離去為宜,不用再去府上了!聽說諸葛將軍府上至親男眷都死光了,女的則被充為官奴,如今還在獄中關著呢,不便相見。告辭!”
“師爺慢走!”諸葛懷和諸葛攀一起躬身謝道,目送著師爺的背影遠去,才趕緊轉身找義莊老板安排喪葬事宜。好在義莊喪葬方麵的服務很是齊全,甚至還帶諸葛懷他們前去勘查了墓地。最終選了一塊風水不錯的地方買了下來。
因不便聲張,喪葬事宜省去了那些繁瑣熱鬧的環節,隻買了幾口上好的棺材,裝殮完畢後請人抬去墓地安葬。碑當然也立了,但全是無字碑。
當一切安置妥當,雇來幫忙的人也陸續走光。叔侄倆人這才跪著痛痛快快哭了一場。伯父一生,有功有過,生前最後的時光是在驕矜與偏執中度過的。可以說他有如此悲慘結局,與他後來的囂張跋扈是脫不了幹係的。
兩人在建業又逗留了幾日,一方麵繼續打聽女眷消息,一方麵等著給伯父過頭七。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在魯肅長子昭武將軍魯淑幫助下,終於見到了諸葛恪府的一眾女眷,諸葛恪夫人劉氏及長子諸葛綽媳婦王氏,次子諸葛竦媳婦張氏。諸葛綽前幾年因參與孫權兒子魯王孫霸的陰謀,被父親親自毒酒賜死,膝下並無兒女。而諸葛竦去年剛納新婦,還未曾生育。小兒子諸葛建尚小,生前還未曾娶妻。
一眾女人乍見親人,都大哭起來,張氏甚至抓著諸葛攀的手大聲央求道:“兄長救救我們,相公他們死得冤啊!他才隻二十歲呀!”
諸葛攀聽著一眾女眷的嚎啕聲,眼圈立時便紅了,他哽咽著說道:“我和叔叔會想辦法的,你們且再忍耐幾天,實在不行我們去麵見皇帝。”
劉氏聽了頗為感動,她雖然身在獄中,倒是沒有失了當家主母的威儀。見媳婦們哭哭啼啼不象樣子,忙喝了聲:“小叔他們遠道而來,你們這樣成何體統?如今遭此大難,我知你們心中憂懼。但不論何時,都萬不可失了諸葛氏的體麵。況且賢侄已經說了,他們叔侄二人會盡量想辦法,大家就安靜些吧!”
經此一勸,眾人才勉強收了眼淚,幾個人簡單商量了下對策,獄頭已經前來催促速速離去,沒奈何,諸葛懷他們隻得怏怏回去。二人當晚便又去了魯淑府中,將寫好的一封長信交由他,請求代為轉呈給皇帝陛下。
又過了些天,諸葛恪他們也滿了頭七。眼見釋放親人的計劃還沒有落實,二人心急如焚。正欲再去魯府問個究竟,沒想到魯淑已親到客棧來訪。原來吳皇已經看過諸葛懷那封言辭懇切的信了,據說看完沉吟半晌,才吩咐放人。此刻諸葛府上的女眷們已經出來了,暫時居住在諸葛綽原來置辦的一處小院裏。
諸葛攀他們一聽,立即請求前去看望。一行三人急急忙忙來到西街的一處三進院落裏。果然,諸葛府的女眷們全都聚在此處。隻是老夫人劉氏回來便病倒了,躺在榻上根本起不了身。
親人相見,份外傷感,王氏和張氏請諸葛懷叔侄二人上坐,並深福一禮,算是謝過營救大恩,才開始寒喧。
“妾身本以為再無出獄之日了,沒成想叔叔和兄長全力搭救,這才得以重見天日!隻可惜公爹和相公他們,全走了,真的是痛不欲生啊!婆母如今也病勢沉重,家裏真的是、、、可叫這一府的孤寡女人咋活啊!嗚嗚嗚、、、”二媳婦張氏口齒伶俐些,她抹著眼淚說道,可惜話沒說完便已經泣不成聲。
“弟妹千萬珍重!”諸葛攀嗡聲嗡氣誌說道,他一向不擅言辭。此刻更是不知道怎麽勸慰。
“侄媳婦莫要大放悲聲,你家老夫人還在病中,聽了豈不是更要傷心。快帶我們去內室見見嫂嫂,再商量商量日後事宜。”諸葛懷忙接過話頭勸慰道,心裏也甚是淒惶,太平盛世裏成長起來的他,從沒有見識過如此血腥的場麵,這一次的東吳之行,刷新了他的認知,也讓他意識到,這世上權利的殘酷與無情。
一行人來到後堂,老夫人躺在**已經奄奄一息,見他們進來並沒有任何反應。旁邊有個大夫正請完脈準備離開。諸葛懷將其拉到一旁問道:“大夫,老夫人的病情可還要緊?”
大夫看著他並沒有說話,隻表情沉重地搖了搖頭,意思是已經不行了。
“還有多少日子?”
大夫遲疑了下,伸出來三個指頭說道:“最多不過三天!傷心很了,已沒有求生欲望了。”
諸葛懷怔怔點了點頭,他扭頭看向榻上的老夫人,臉頰深陷,滿麵菜色,的確已沒有多少生氣。情知大夫說得不錯。看來,諸葛府又有人要離開了。唉!看來隻能在這裏呆上幾天了。
果然,第二日黃昏,老夫人便去了,死時表情安詳,大概是想著能和丈夫兒子團聚了。諸葛懷與諸葛攀又幫忙處理喪事,待老夫人下葬後,才準備返蜀。
臨行前,叔侄二人將餘下的二百兩銀子平分給了張氏、王氏她們,囑她們好好過自己的下半生,甚至在守孝期滿後,可以隨時改嫁。交待完這一切,一行人才開始悶悶不樂地回蜀國。這一次東吳之行,耗時三月有餘,雖順利完成任務,但每個人都是心情沉重,悲傷莫名。
叔侄倆歸心似箭。諸葛懷既操心母親的身體,又擔心妻子的產期近了,一向穩重的他竟開始急躁起來。而諸葛攀也著實想念妻子錦兒和兒子諸葛顯,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回他們身邊。尤其是這一場巨變,更讓他們明白,這世上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一家人的平安喜樂來得重要。
回蜀國不久,諸葛攀便奉祖母命正式過繼回諸葛瑾門下,承嗣這一支血脈。當然,除了名譽上的歸屬外,其餘一切照舊。
黃月英的這個決定並不輕鬆,她知道,自此後攀兒的心上,便有了根刺,或許時不時地會紮他一下。但她也清楚,自己的做法沒有錯,倘若孔明還在,定會和自己一樣。這些年來,養子諸葛喬的英年早逝,她一直深以為憾。如今,將攀兒歸回到諸葛瑾一脈,也算是略微彌補下這遺憾,同時也可以告慰大哥他們的亡魂。為此,她還在諸葛祠堂專門為諸葛瑾他們立了牌位,並絮絮叨叨告知了九泉之下的孔明,自己盡力了!
這年冬天,諸葛懷妻子習青,順利誕下了一個七斤重的男嬰,取名諸葛安。這於剛遭遇沉重打擊的闔府眾人來說,算得上是件值得慶賀的喜事。
臥病在床的黃月英,聽說後更是高興地合不攏嘴,愣是讓金珠將孩子抱到榻前愛撫了小半日才送了回去。並掙紮著吩咐錦兒,府中的事情一定要多多費心,習青那裏也仔細看顧,好讓她過個舒心無憂的月子。
諸葛安滿月那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兩日,整個成都象裹上了一床銀白的被子,肅穆潔淨。如此大的雪成都已經好些年沒見了,天氣寒冷異常,四處靜悄悄的,往日裏熱鬧的街市上,幾乎看不見什麽行人,更別說商販走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