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7年,諸葛瞻的次子諸葛京出生。這個孫子的到來給黃月英帶來了不少歡樂。已經六十四歲的她,身體並不是很好,經常會有些頭疼腦熱的毛病。這個孫子便由兒媳劉荷親自照料,自己隻時不時地前去探望一下。

好在孩子們都很是孝順,即便是公主劉荷,也通情達理,絲毫沒有公主的架子,對黃月英這個婆婆一直都很是敬重。一家人相處得甚是融洽。

公元253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先是正月間皇帝劉禪舉行歲首大會時,大將軍費禕被魏降人郭循刺殺,朝野震驚。後是吳國權臣諸葛恪(諸葛亮的侄子),被少皇帝孫亮聯合同為托孤大臣的孫峻所害,且慘遭滅門。

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諸葛恪次子長水校尉諸葛竦,幼子步兵校尉諸葛建,外甥都鄉侯張震及常侍朱恩等,都被孫峻派人誅殺,曾經權傾一時的諸葛恪,被夷滅三族。

兩個同為朝廷柱石的權臣,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死於非命。一個是多年的朋友,一個是孔明嫡親的侄子。

消息剛傳過來的時候,黃月英幾乎不敢相信。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任誰都無法預料。她老淚縱橫地顫抖著打開魯肅兒子寄給諸葛瞻的信,紙上明顯有淚水浸過的痕跡。想起自己還曾去信讓恪兒行事低調收斂一些,可他卻不當回事,依舊我行我素。如今慘遭滅門,讓人情何以堪!

月英讓河清通知家人來前廳商議此事。為了不讓大家擔心,她喝了一碗參湯吊著精神。待眾人到齊後,她拿出信件讓諸葛攀、諸葛懷傳看了一遍,才沉聲說道:“恪兒一家遭此不幸,實在讓人痛心。想那吳國皇帝年少,必是被權臣挑唆,才行下了如此慘絕人寰之事。此仇咱們暫且不提。但是恪兒一家的屍骨必得好生安葬。”說到此處,她抑製不住地哽咽起來,皺紋密布的臉上立時便滿是淚痕。

一旁的劉荷忙上前遞過娟子,含淚安慰道:“婆母切莫太過傷心哭壞了身子,這一大家子還靠你撐著呢!”

一旁的諸葛瞻、諸葛懷也紅了眼圈,眾人的臉上都滿是悲戚之色。尤其是諸葛攀,一雙拳頭握得死死的,悲憤交加,淚流滿麵。

月英接過手帕拭了拭淚繼續說道:“瞻兒即刻進宮求見皇上,請求準許你弟弟懷兒和侄子攀兒前去吳國處理喪事,並準備好相應通關文書。最好明日便能出發。”

諸葛瞻憂心忡忡地看著母親說道:“娘親身子不好,千萬要節哀。孩兒立刻進宮求見皇上。荷兒,你們照顧好娘!”

黃月英點點頭說道:“娘身體尚好,你們不用擔心,去吧!”說完她感覺有點口渴,便顫抖著端過茶水啜了一口,緩了緩氣接著說道“懷兒,你去帳房支一千兩銀子,即刻和攀兒奔赴吳國,務必找到你堂兄和侄子他們的遺骸,好生安葬。另外,倘若他們的後代僥幸還有健在的,想方設法找到他們,願意留在東吳的,幫忙妥善安置,不願意留下的,將他們帶回蜀國來。此事秘密進行,千萬不可聲張。若找到了,先讓信使送個信回來。”

吩咐完這一切,月英沉默了稍傾,轉眼看著諸葛攀略有些遲疑地開口道:“攀兒,你的身世,祖母從沒有對你提起過,那是因為從前你不需要知道。可如今,東吳諸葛氏這一脈已盡數斷了,而你是他們唯一的骨血啊。”黃月英痛心疾首地說道,心情也變得格外沉重。

諸葛瞻在一旁試圖阻攔,但被母親用眼神製止了。她喘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親祖父是東吳大將軍諸葛瑾,諸葛恪是你大伯。十幾年前,祖母我一直未有身孕,瞻兒父親就和兄長,也就是你祖父商量著,將二公子諸葛喬過繼了來,便是你的父親。你父親年少成名,英姿颯爽,更有一身好武藝。隻可惜,在蜀漢北伐魏國時,不幸死在了運糧的路上。我的喬兒,他還那麽年輕,就一聲不響地去了,唉!、、、”月英顫抖著身子沉浸在回憶裏,眼睛裏有淚水溢了出來,她卻渾然不知。

又過了半晌,黃月英才從回憶裏驚覺醒來,她拭了拭淚繼續說道:“祖母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過嗣回你親祖父門下。當然還是在蜀國跟著我們生活,隻是名義上延續你祖父一脈的香火。這事你慎重考慮下再答複。不急!”

見諸葛攀呆若木雞,想必一時間還不能消化如此大的秘密。她不禁幽幽歎了口氣,轉向諸葛懷叮囑道:“此去吳國,定要沉住氣,見機行事。好在你和攀兒都是處事穩當的孩子,娘也放心。好了,我要說的話說完了,你們都下去吧。這兒有金珠照看著就行了。”話音剛落她便急促地咳嗽了兩聲,對著孩子們無力地擺了擺手,顫魏魏站了起來,由金珠扶著往內室緩慢而去。

“兒媳告退。金珠,有事你派人來知會一聲!”劉荷見婆母這樣,知道她想一個人安靜呆會,忙吩咐了一聲便轉身走了出去。

“我先回去幫攀哥收拾行李,改天再過來照顧祖母,金珠你萬萬要多費些心!”錦兒在身後不放心地說道。細心的她發覺祖母端茶杯的手一直在抖,整個人的麵色也很是難看。祖母的身體,怕是要出大問題了。隻是眼下暫且顧不上這些了。看來等這事了了,得趕緊請個太醫過來給祖母好好診治診治。

如今諸葛瞻和公主劉荷開府別居,且有兩個孩子需要照料,這邊府上的事情自然是指望不上的。而二叔諸葛懷夫人習青已有五個多月的身孕,自己尚且需要人照料。整個諸葛府能指望的隻有自己一人了。好在她一向能幹,倒也不懼這些瑣事,大不了自己日後更警醒一點勤快一點罷。錦兒心裏盤算著,麵上卻不動聲色。她不想讓悲痛欲絕的諸葛攀再為此分心。

眾人各自領命而去。諸葛懷前去帳房支銀子,然後又急急回西院準備行裝。他明白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完成母親心願,讓堂兄一家九泉之下能夠團聚。諸葛懷一邊盤算著,一邊著急忙慌地回了院子。剛進前廳,妻子習青便挺著大肚子迎了上來。她眼圈紅紅地說道:“行裝已經幫你收拾好了,夫君此去東吳,怕是凶險異常,定要保重好自己,我和孩子等你平安歸來。”

“放心好了,吳國皇帝雖然年少昏聵,但還不至於敢破壞兩國邦交。我們此去的身份既是親戚,也是蜀國臣民,他們不敢拿我們怎麽樣的。”

“話是這麽說,但萬事要小心,不行多帶些人,讓攀兒多帶幾個手下,沿途也好保護你們。”

“娘子這話糊塗了,帶那麽多人幹什麽,又不是去打架。此去隻是要回親人遺骸安葬,這點人之常情,想必他們不會不允的。”諸葛懷有點哭笑不得地說道,他明白妻子是關心則亂。懷孕的女人本就敏感,如今關鍵時刻自己卻不在身邊,也真是難為她了。

想及此諸葛懷一把握住習青的手說道:“夫人放心,我速去速回,順利的話一個月便辦完了,定能趕在你生產之前回來。”

“恩啊,我等你回來給孩子取名字!”習青溫柔地點頭說道,使勁把眼中的淚水給憋了回去,她不想讓丈夫再為自己擔心。

“我走後,你千萬要照顧好自己!也幫忙看顧好娘,她這一生,受得苦太多了!”

“放心好了,我會的!”習青使勁點著頭,臉上勉強擠出絲笑容。雖然明知道以諸葛懷和諸葛攀的身手,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但她就是莫名覺得心慌。

從祖母房裏出來,一路上諸葛攀失魂落魄,傷心不已。自小便生在蜀國,長在丞相府的他,飽受祖父母疼愛,下人們也對他關心體貼,他的成長曆程簡單而快樂。如今乍一聽自己竟不是諸葛亮的嫡親孫子,他的心裏痛苦且崩潰。如今的他早已娶妻生子,有一個完整幸福的家。對於東吳,他全然沒有記憶,更別說有太深的感情。但如今祖母迫於無奈才告知了實情,他不知自己要如何麵對。

錦兒見丈夫魂不守舍、痛苦難當,忙急步跟了上去。她溫聲勸道:“攀哥,我知你一時間難以接受,畢竟這幾十年來從沒有人提起過此事。我想即便是祖母,她老人家恐怕也是考慮再三,才作出如此安排的。現如今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到親人們的屍身,好好安葬。道理你比我明白,你說呢?”

諸葛攀聽了錦兒苦口婆心的一席話,才徹底驚醒了過來。是啊,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自己要做的是打起精神,來應對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雖然不清楚,前麵等待他和叔叔諸葛懷的,是些什麽,但順利要回親人屍骨妥善安葬,是自己目前唯一的使命。

想及此他流著淚再三交待妻子錦兒:“祖母身子不好,你定要細心服侍。我待伯父他們下葬後再回來,前後怕是要走兩個多月。府裏的事情都托付給你了,孩子們要仔細看顧著,千萬別再有個頭疼腦熱的,府裏如今是再經不起風浪了!”

“放心吧,家裏有我,我定會將一切都安置得妥妥當當的,你就安心去吧!”錦兒紅著眼睛答應道。是啊,祖母病了,嬸嬸即將臨產,兩個男人馬上要遠行,這偌大的諸葛府,真就隻有些老弱婦幼了。自從祖母將協助理家的權利交給自己後,自己一直勤勤勉勉,不敢懈怠。如今,風雨飄搖的時刻,自己更要擔負起責任,將一家老小料理得妥妥當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