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數月未愈的黃月英,身體狀況也急轉而下,臨近年關卻臥床不起。請來了無數的名醫診治,卻不見有絲毫好轉。眼看著人漸漸變得枯瘦無神,最後竟昏迷不醒。

大夫一撥撥的來,卻始終沒有起色,就連太醫院最好的太醫,也束手無策,隻搖著頭勸道:“黃老夫人已病入膏肓,就看能不能挨過年吧。唉!恕我直言,將軍還是盡早準備後事吧!告辭!”

諸葛瞻聽了眼圈瞬間便紅了起來,他使勁吸了吸鼻子,勉強抑製住即將奔湧而出的淚水,啞聲說道:“有勞韓太醫了,我送您出去!”

諸葛懷、諸葛攀及媳婦們圍在病榻前,一個個泣不成聲。黃月英就是諸葛府的定府神針,隻要有她在,大家的心就莫名地安定。如今,這個堅強了一生的女人,行將就木,了無生氣,他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日子一天天挨過,擔心吊膽中竟然便到了新年。黃月英時病時醒,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因著她的病,大家都沒有心情,隻簡單籌備了些年貨,整個府邸冷冷清清的。每個人臉上都是愁眉緊鎖,除了用膳,大家每天輪流守在老夫人的病榻前。

新年的熱鬧還正歡騰,初五這天,昏迷多日的黃月英出人意料地醒了過來。虛弱的她能感覺到生命正在緩緩流逝,但她還有些事情沒有交待。

守在床榻前的金珠熬了夜,此刻腦袋正一晃一晃的打著瞌睡。院子裏錦兒的聲音傳了進來:“你們做事都輕著些,老夫人在休息呢,別驚著她了!”

有婆子小聲的說道:“知道了,孫夫人!我們曉得的,都小心著呢!”

孫媳趙錦兒輕輕走了進來,因著這段日子管家的緣故,又是侍候病人又是侍候月子,她明顯清瘦了不少,瓜子臉都又尖了一個狐度。月英心疼地看著她,想開口說話,卻沒有發出聲音。

錦兒見金珠在打瞌睡,正預備喊醒她,卻乍然看見病榻上的祖母,似乎是睜著眼睛在打量自己,她以為自己看花眼了,忙使勁揉了揉,突然便驚喜交加地哽咽道:“祖母,您老人家醒了?天啊!金珠快去讓人通知大公子二公子和我家相公,讓他們趕緊過來!另外吩咐廚房趕緊燉點燕窩粥送過來,祖母怕是餓了!”

金珠嚇得一激靈驚醒過來,看老夫人果然已經醒了過來,悲喜交加地說道:“老夫人,您醒了,真好!我這就去喊公子們!”說完便一溜煙跑了出去。

黃月英顫魏魏地伸出手招了招,示意錦兒扶自己坐起來。錦兒會意忙上來幫忙,兩人都使出吃奶的勁,才勉強靠坐在了床頭。

錦兒忙倒了杯熱水,用湯匙小心翼翼地喂祖母喝了幾口。待祖母喘息聲稍勻,才掏出帕子為她拭了拭額頭上沁出的汗滴。

諸葛懷先衝了進來,他驚喜交加地一下子撲到母親床前,話未出口已泣不成聲。隨後習青也跟了進來,紅著眼圈跪在了婆母床前。

黃月英握著諸葛懷的手,寬慰地笑了笑,對著小夫妻啞聲說道:“傻孩子,別哭了,娘老了,早晚要去見你們父親的!”

“不,娘,您要陪我們長長久久的!安兒會笑了,長得可象他爹爹呢!”習青跪著上前握了婆母的手,笑中帶淚地哽咽著說道。

緊接著諸葛攀牽著已三歲的兒子諸葛顯急步進來了。諸葛顯看見錦兒,便小跑著上來拽了娘親的衣角,甜甜地喊了聲“娘”,然後又對著月英怯怯地喊了聲“太祖母!”便不再吭聲。他大概是被太祖母的病容給嚇著了,臉上有毫不掩飾的懼意,怯生生地躲在娘親身後,隻露出個頭來張望著。

“顯兒乖,不怕,太祖母病了,嚇著顯兒了是嘛?乖孩子,先讓你金珠阿姨帶你去院子裏玩會!”黃月英張了張嘴,費力地說道。躺了幾個月,她的聲音暗啞,帶著刺耳的嘎聲,連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顯兒乖乖點了點頭,撇了撇嘴,眼中似隱有淚,金珠忙上前抱過他,快步走了出去。

這時諸葛瞻夫婦也急匆匆到了,接到消息他們便立刻趕了過來,劉荷的頭發隻簡單挽了個簪,珠花配飾什麽的都沒有戴。

“娘,您可算是醒了,大家都日夜盼著您趕緊好起來,這下好了!”諸葛瞻上前跪在黃月英床前哭著說道,劉荷也立在一邊暗自垂淚。

“我兒休要哭泣,娘這一生,嫁於你們爹爹,雖半生動**,但終助他成就大業。不幸你們爹爹走得早,丟下這一屋子孤兒寡母,苦撐度日。幸得有各位叔伯關照,你們也乖巧懂事,才有了諸葛府的今天。如今你們都成了家,媳婦孫媳婦們也都通情達理,孫子重孫都活潑可愛,我這輩子,值了!”月英喘息著一口氣說完,臉早已經脹得通紅,她疲憊異常地靠在床頭養了會精神。

諸葛懷知道娘親在交待後事,眼淚不自禁又湧了出來,卻又使勁憋了回去,母親生平最討厭大男人哭哭涕涕,故從小他都力爭做勇敢堅強的孩子。此刻,他唯有使勁攢著拳,來對抗這脆弱的淚水。

但媳婦們不同,婆母這番話勾出了她們的眼淚,她們忍不住輕輕啜泣起來,屋子裏充滿了悲傷絕望的味道。

黃月英稍歇了口氣又強打起精神,她慢慢環顧了下四周,用眼神止住了大家的哭泣。繼續緩緩說道:“瞻兒,為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八歲襲爵武鄉候,17歲拜騎都尉,又蒙荷兒青眼下嫁於你,算得上是飽受聖恩。食君之祿便要忠君之事,日後朝廷一旦有所差遣,定要全力以赴、萬死不辭。為娘走後,還望你勤讀兵書,研習陣法,以備來日疆場所用。咳咳。。”話音剛落又一陣猛烈的咳嗽襲來,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旁的錦兒忙輕輕拍著祖母的背,緩緩幫她順氣。

“孩兒謹遵教誨!娘您放心,我一定勤加修練,絕不辜負娘親囑托。”諸葛瞻鄭重答應道。看著母親的精神漸漸萎靡,他心中悲痛萬分,卻強撐著不敢流露分毫。

“懷兒,你自小便是個懂事穩成的孩子,加上你無官職在身,日子反而會輕鬆些。府上還有些田地商鋪,你們叔侄倆合計著各管一攤吧。瞻兒有朝廷奉祿,不用靠這些生活,就不參與了。你要學著打理生意,免得日後生計艱難。已經是有兒有女的人了,得擔起責任來!如今安兒尚幼,青兒養育孩子甚是辛苦,你要多加體恤照顧!”說完她顫抖著拉過習青的手輕輕拍了拍。

劉荷見婆母幾句話說完已累得氣喘籲籲,忙倒了杯熱茶端了過來。錦兒侍候著黃月英喝下。她頓了頓,略歇了歇又接著說道:“攀兒,你是個正直勇敢的好孩子,論起拳腳功夫,你倒是勝過兩個叔叔。隻是你如今已是將軍,將來難免會和你大叔一起上戰場。平日裏還是要勤加練習。好在錦兒是個賢內助,有她幫你,我倒是安心。錦兒,你和青兒兩人日後共同管理府務,你熟悉些,要多幫襯著點。”

月英強撐著口氣說完這一番話,累得幾近虛脫,此刻精神略一鬆懈,便又昏迷了過去。

眾人紅著眼睛點頭稱是。月英這一番囑托,字字泣血,他們明白,這是母親(祖母)最後的告別,這一次,她是真的要離他們而去了。

眾人圍坐在床前一陣哀呼。大夫又被請了進來,診脈後搖頭說道:“老夫人是回光返照,此刻起病床前不能離人了,應該就在今夜或者明晨。唉!節哀罷!”說完便神色暗然地挎起藥箱走了出去。

屋子裏立時便響起了女人們悲哀的哭聲,眾媳婦壓抑了半日的眼淚此時盡情揮灑了出來。卻聽諸葛瞻大喝一聲喊道:“娘親還在呢,不許哭!”說完無比頹廢地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眾人各自找了把凳子坐下。此時已是午膳時間,大家卻都沒有餓意。錦兒小聲征詢劉荷和習青道:“嬸嬸,不行我讓他們將飯菜送到房間來?大家好歹用些?”

“算了,吃不下。青兒,你去用些吧,還要給安兒喂奶呢!”劉荷頗有些失神地搖頭道,突然想起來諸葛安才兩個月,忙貼心對習青說道。

“弟媳先回院裏去照顧安兒吧,這裏有我們守著就行,有事再通知你!”諸葛瞻見習青沒有要動的意思,也起身勸慰道。

“兄長嫂嫂都這樣說了,你先回院裏去給孩子喂奶,待安兒吃飽睡著了再過來不遲!”諸葛懷也吩咐道。

“那嫂嫂、錦兒,我先回了,這裏你們辛苦。”習青說完便紅著眼睛匆匆向屋外而去。

眾人安靜地或坐或跪著,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隻有月英沉重的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此起彼伏。

是夜,三更剛過,七十一歲的黃月英,永遠停止了呼吸。這一年是公元254年正月初三。這個睿智通達的女子,一生坎坷動**,極具傳奇。她用自己纖弱的身軀,為華夏大地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時至今日,襄陽黃家灣還留有黃月英青少年時期生活過的軌跡。她的雕像,供千千萬萬的遊客膜拜尊崇,她的故事,更被數以萬計的後人廣為誦揚。

曆史的長河永遠奔騰向前,多少往事都被湮沒在這無聲的歲月裏。但總有些人、總有些事,會永遠留在人們的記憶中,曆久彌新,生生不息。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