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幾人重新坐定,黃月英命諸葛瞻過來見禮,她望著蔣、費、薑三人誠懇說道:“瞻兒尚幼,如今承襲了爵位,望三位大人看在昔日丞相麵上,能常對瞻兒指點一二,老婦這裏先行謝過了!”說完矮身福了一禮,又轉身對瞻兒說道:“還不重新見過三位叔父大人!”
諸葛瞻當即便跪下重重叩頭道:“三位叔父在上,請受侄兒一拜,日後還請叔叔們多多教誨!”
蔣琬較為持重,正欲說話。費禕、薑維二人已經忙站了起來,費禕上前率先扶起諸葛瞻說道:“少候快快請起!”說完他轉身麵向黃月英恭敬地施了一禮,誠懇說道:“夫人高才,本就是最好的老師,禕望塵莫及。若是夫人不嫌棄禕才疏學淺,禕定當傾囊相授。日後夫人有什麽用得上的,盡管吱聲。少候有任何事情需要幫忙,也可前來府上找我,或者讓人知會我一聲!”
說這話時他用餘光瞥了眼靈前跪坐,靜靜流淚的諸葛果,心裏一時間似有千斤重,想出聲安慰卻又感覺不妥。自從自己拒婚後,兩人便再無絲毫往來,這一晃,已經十幾年過去了。
薑維也接著朗聲說道:“夫人,本將自來到蜀營,丞相待我十分親厚,這份恩情本將沒齒難忘。您若不嫌棄,自下月起,我便每三日來府上一次,教幾位公子騎射劍術,您看可否?”
黃月英一聽忙站了起來含淚回禮道:“二位高義,如此我便放心了。瞻兒他們能跟隨二位賢能學習,是他的大幸。孔明若泉下有知,想必也會深感欣慰。妾身在此先謝過二位了!”
蔣琬待二人說罷才起身抱拳說道:“蔣某不才,智謀武功都不及丞相萬一,唯有一顆真心可予托付。夫人日後但有任何事情用得上蔣某,便差人前去知會一聲,我定竭盡全力相助。以往在丞相府承蒙夫人多番照顧,某絕不敢相忘。”
黃月英聽了忙又矮身還禮,真誠地說著謝謝。淚水卻不自禁地又流了出來。誰說丞相府日後孤苦無依,眼前這三人,都是正直良善之輩。他們對諸葛亮有著深深的敬服和依戀,相信這感情不會隨著丈夫的逝去而消亡。有他們在,自己母子幾人就不會孤掌難鳴。
諸葛攀和諸葛瞻及諸葛懷聽了也都喜出望外,這三人都是蜀漢聲名赫赫的重臣,能得他們言傳身教,日後還怕自己一事無成!想及此,他們都上前來跪下重新參拜過三位大人,才回去蒲團前跪下守孝禮。
這一夜,蔣琬、費禕、薑維三人都沒有回府,而是留下來陪著黃月英母子守夜。這是他們對丞相最後的尊重與致敬。那個神明一樣的男子,從此真的脫離了這俗世紅塵。但他們相信:關於他的記憶和思念,卻會長長久久地留傳下來,生生不息。
武候諸葛亮的遺體在停靈七日後,遵從本人生前遺願,皇帝劉憚派了四個孔武有力的將士,抬著諸葛亮的棺材一直往南走,沿途不許懈怠不能聲張,直到繩子自然斷掉,方能將棺材就地埋葬。
這四個士兵原本都非常崇拜諸葛亮,遂高興的接受了這項秘密任務。但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一直走了多天,也走了很遠,每個人都感覺異常疲累,繩子卻仍很結實。這樣子也許走到最南端,繩子也不一定會斷。於是四個人便商討了一番,將繩子割開了一個口子,又繼續上路。不久之後,繩子終於斷了,四人於是便迫不及待地將棺木就地掩埋。然後回去向劉禪複命。
皇帝劉禪深感奇怪,那些繩子是專門從宮庫中挑選的,異常結實。即便走上一月也不會斷,但是這才幾天便斷了,深知有蹊蹺,便命士兵如實招來。士兵驚嚇後隻得告知了真相。劉禪一怒之下便把這四個士兵全給斬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無人知曉諸葛亮的墓葬在哪裏。
由此可見,諸葛亮一生長於計謀,將人心算的十分透徹。就連自己的身後事,也算無遺策。
孔明的離去於黃月英來說,就象是一場夢,她常常覺得他仍在身邊。喝茶時,他仿佛就在一邊執壺,嫋嫋水霧裏他正對著自己微笑。看書時,他分明仍坐在案幾那端,正奮筆書寫著什麽,偶爾會抬起頭看自己一眼,神情仍一如往常的平靜。她常常覺得他並沒有離自己而去,隻是換了另一種方式在陪著她們。
悲傷的日子總是過得緩慢。五十出頭的黃月英,突然便添了不少白發,她比以前清瘦沉默了。對孩子們的要求卻更嚴厲了起來。她知道自己眼前最大的責任,便是好好教導幾個孩子成人,讓他們象丈夫一樣頂天立地,做一個無愧於心的人。
而孩子們也仿佛一夜之間便長大了。以往有孔明為他們遮風避雨,他們可以無憂無慮地讀書學習。如今,那個山一樣的偉岸男人去了,隻剩了這一院子的孤兒寡母和仆從。他們才知道從前快樂無憂的日子自此一去不複返了。
但對於蜀漢王朝和蜀漢百姓來說,諸葛孔明就象神一樣的存在。人們對於他的景仰與思念綿延不息。因此對故丞相府的主母及幼童,仍一如既往的尊重與親厚。
逢年過節,朝廷也時不時有恩賞下來,故諸葛府的用度較之往常並沒有少什麽,也不至於困頓。加上黃夫人那裏還存了不少體已,日子過得也還算平順。
但未雨綢繆,黃月英還是裁減了一十幾個下人,給予他們足夠的錢財,遣散回了各自家鄉。
另外她著人將後院山上的幾畝閑田也開發出來,種了些水稻和瓜果蔬菜進去,這樣府裏平日的吃食用度,基本上都不用采買了,也節省了很大一筆開支。
日子平靜又憂傷地過了大半年,大家慢慢開始習慣了老爺不在的生活。夫人的堅韌與精幹,給了大家信心。諸葛府的生活質量並沒有下降,相反,多了種往日沒有的融洽和自在。尤其是幾個孩子,父親在時,對他們要求甚嚴,他們常常會因為一件小事沒有做好就戰戰兢兢。如今父親去了,那個嚴厲異常的母親仿佛也去了。她不再苛求他們事事完美,對學業看得也不再那麽重,她不止一次地對大家說:“學業上大家盡力,要對得起你們父親的期望。但我更希望,你們的內心,是真正健康快樂的!”
這年冬天,黃老夫人蔡鈺病倒了。成都的名醫請遍了,月英衣不解帶地侍候了幾個月,母親卻仍沒能挺過去。在臘月初二這天,油盡燈枯的她,終於也撒手人寰。
又痛失至親,備受打擊的月英也一下子病倒了。她在**虛弱地躺了半個月,才靠著一股氣硬撐了過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否則諸葛府的天,真的塌了。
好在孩子們都異常懂事,他們含著眼淚日日守在母親身邊,看著她硬撐著一點點好了起來。開始能下地了,開始看帳冊了,開始又板著臉訓斥他們了。孩子們不禁喜極而泣,諸葛府的生氣又慢慢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