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月,宮裏的內監李福奉旨來傳達諸葛亮的死訊。雖早有預感,黃月英仍傷心欲絕。她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隻是,這一天來得也太快了些。

?李福走後,黃月英終於撐不住了。她顫抖著身子,無聲地倒了下去。失去意識的刹那,眼前是哭得聲嘶力竭的諸葛果和跪在地上邊哭邊不停搖晃著她的諸葛瞻:“娘親,醒醒啊,娘親!”

一時間眾人亂成一團。環兒在一邊沉聲吩咐著:“彩雲快去叫大夫,你們幾個過來,幫忙我把夫人抬回臥房。”

等黃月英悠悠醒轉,已經是傍晚時分。看著圍在她身邊哭紅了雙眼的母親和兒女那擔憂的眼神,她無聲地牽了牽嘴角,掙紮著坐了起來。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娘,別擔心,我好多了。”又看向諸葛瞻說道:“瞻兒過來,你父親去了,從此府上你就是男子漢了,估計不久你承襲爵位的旨意便會下了。這也意味著你日後的擔子會很重,怕不怕?”

“娘,你放心,爹爹不在了,我會照顧你和阿婆還有姐姐弟弟的!”年僅八歲的諸葛瞻,哭著撲倒在母親床前,抓著娘親的手哽咽著說道。

黃老夫人聽了一把抱住瞻兒哭道“好孫兒,日後這府中就我們孤兒寡母討生活了,你可得用心讀書,日後好為你爹娘爭氣啊!”

諸葛果在一旁默默地垂淚不止。父親的離去讓她痛不欲生。這幾年因為心情抑鬱,她的身子並不算好。此刻更是感覺心髒一陣陣地抽搐,疼得鑽心。但她強忍著難受,並沒有吱聲。家裏已經夠不幸的了,她不能再添亂。

一邊的環兒不停地抹著眼淚,她倒了杯熱茶遞給月英說道:“夫人,喝幾口熱水潤潤嗓子。丞相去了,您可得要多保重身體,少公子還年幼,這府上,日後可就得靠您撐著了。”話沒說完淚水便又湧了出來,想著日後這府上再無丞相作靠山,日子怕是會難過許多。

“扶我起來,”黃月英強忍不適,扶著環兒的胳膊緩緩坐了起來。她靠在床頭定了定神,對著諸葛瞻平靜地說道:“瞻兒、懷兒,娘沒事了,你們回去書房溫習功課,待爹爹靈柩回來,再行祭奠事宜。”

諸葛瞻和諸葛懷兄弟倆答應了一聲含淚退了出去。黃月英緩緩起了床,簡單洗漱了一下說道:“娘,我想等著孔明的遺體回朝後,再作安排。怕是朝廷會著專人準備喪儀。眼下先讓清河著人去買幅最好的紫檀棺木備下,靈堂也先布置下來,就在前廳吧。他一生節儉,如今去了,就容我奢侈這一回吧!”

“唉,英兒呀,女婿生前也沒過上幾天舒服日子,如今去了,一定要讓他走得體體麵麵風風光光。娘這裏還有不少體己錢,你拿去好好準備吧。呆會讓清河來前廳,咱們商量一下!”

“娘,孔明那人,你不是不知道,他一直討厭鋪張,如今去了,定不願落下奢靡罵名。別的不消準備太多,就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吧。”黃月英說著說著又潸然淚下。一向堅韌的她,此刻卻象是心被剜去了一塊,那種深深的無力感,狠狠壓迫著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但是她不能倒下,她還有母親和兒女,還有府上這二三十口下人,他們都需要自己照顧。

她勉力提著口氣吩咐清河:“將前廳布置成靈堂,估計老爺靈柩不日便會抵達成都,到時候皇上和百官會前來吊唁。要盡量安排妥當,一應物事準備齊全。另著人買幅上好的紫檀棺木,讓他走得舒服些吧!”話說到最後語聲便哽咽起來,她忙低頭快速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淚水。

河清含淚答應著布置安排去了。老爺的逝去讓他痛心不已,自十歲起,他便是老爺的書童,後來建府後便是管家,這大半輩子都是和老爺風雨與共過來的。如今老爺走了,他心裏空落落的,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自處。

丞相府馬上便會迎來一波波人潮。這裏麵有情真意切的痛苦哀悼,也有虛情假意的逢場作戲。但不管怎樣,一定要讓老爺走得風風光光的。老爺雖身居高位,但生前並沒享過多少福,每天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過的,如今去了,但願能輕鬆些。想及此,他暗暗握緊了拳頭,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事情還多,他沒有時間在這裏哀傷。

五日後,諸葛丞相的靈柩隨大軍回了成都。聞迅而來的百姓,嚎啕痛哭著夾道跪迎。劉禪親率百官至宮門外迎接。扶著相父棺木,他哭得聲嘶力竭。這哭聲是真實的,丞相一走,朝野形勢肯定有所動**,再也找不到一位既忠心耿耿、才智又可與丞相媲美的臣子了。

此刻劉禪的心裏對相父有的隻是懷念與感激,再無任何猜忌與不滿。一眾大臣們跟隨在皇帝身後,無一不傷心落淚。四野一片哀泣之聲。

那個搖著羽毛扇,談笑間指點江山,全力護佑蜀國幾十年,英勇智慧、令敵國膽寒的丞相,那個偉岸俊雅的男子,真的去了。從此,朝野再沒有了他的身影。

從某種意義上說,諸葛亮在蜀漢,就象是神一樣的存在,對於他的敬愛與擁護,早已經根植於百姓的骨血中。他的離去帶給人們的打擊,象是對某種信仰的摧毀,讓人無所適從、無力承受。

劉禪親自扶棺,帶著一眾大臣浩浩****到了丞相府。黃月英帶著果兒、攀兒、瞻兒、懷兒及眾仆人一身孝服候在府門外迎接。

管家河清招呼眾人將丞相棺木入了前院正廳。這裏早已經布置好了靈堂,一應物事都準備齊全,隻待眾人叩拜吊唁。

劉禪流著淚先上了三柱香,對黃月英母子說了些許安慰的話,並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在靈前連下兩道旨意。一是追諡諸葛亮為忠武侯,二是讓諸葛瞻襲爵。旨曰“今有丞相之子諸葛瞻,聰慧忠勇,現準其襲爵,封武鄉候,世襲罔替。欽此!”

黃月英和孩子們跪下接了旨,含淚叩謝皇上恩典。一旁的仆從們也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內監宣旨完畢,劉禪便紅著眼先行離開了。大臣們則依據職位高低,挨個進行吊唁。大部分人的悲傷都是真切的,他們痛哭流涕,神色哀戚。直到夜色完全黑了下來,這一輪流程才終是走完。人們三三兩兩地告辭散去。最後隻留下了蔣琬、費禕、薑維三人仍淚流滿麵地跪伏在地。

黃月英親自上前扶起了他們,命下人在一旁設座奉茶。這三人皆是諸葛亮生前最看重的青年才俊,也是蜀漢官員中最智慧通達之流,目前都身居要職。

蔣琬溫良肅重,足智多才,更兼在丞相府當東曹掾幾年,是孔明生前最信重之人。諸葛亮死前,曾悄悄向劉禪進言,來日自己死後,可命蔣琬接替他為丞相,此人才德堪當大用。

劉禪依相父之言,拜蔣琬為尚書令,加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算起來,他如今已經是蜀漢最有權力的大臣了。

而費禕機智多謀,誌慮忠純,乃治世之才,且一向節儉樸素,為人低調,如今領蜀國後軍師之職。

薑維則忠勤實事,思慮精密,是戰場勇將。如今是右監軍輔漢將軍,封平襄候。

可以說這三人加在一起,完全可以左右蜀漢朝堂,當真都算得上是一言九鼎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