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成都,劉禪派內監李福前去軍營探望丞相,並詢問此後國家大計。諸葛亮拿出早已寫好的手書遺表給李福,囑其敬於後主。當然,此次一起送回的,還有他向劉禪舉薦的,國家未來可以托付重任的官員名單。如蔣琬,費禕等。
一向神機妙算的諸葛亮,自知大限已到,便叫來眾將領交代後事。他吃力地坐靠在床頭,往日俊朗清雅的臉上,如今卻憔悴不堪,那雙往日明亮的眼睛,此刻也黯然無神,他緩緩掃視了眾人一眼說道:“我病勢日漸沉重,恐不久於人世。我死後,楊儀和費禕統領各軍撤退,魏延、薑維你二人負責斷後。先秘不發喪,要確保全軍安然回川後再發訃告,喪事務必一切從簡!”
諸葛亮氣喘籲籲地掙紮著說完,留戀地看了看在場的眾將軍們,又大喊了一聲:“主公,亮有負重托!”便永遠盍上了他那疲憊的雙眼。
眾將領含淚領命。有幾個止不住痛哭出聲。被一旁的魏延喝止。“丞相有命,先秘不發喪,爾等要哭與敵軍知道嘛?”眾人一聽方止了哭聲,開始有序安排撤退事宜。蜀軍從容退入斜穀後,才訃告發喪。
一代賢相自此殞命五丈原,可惜他一身謀略,終也敵不過天命二字。不知他死前,是否有些後悔沒有聽從月英的諫言。後人曾有詩歎雲:長星昨夜墜前營,訃報先生此日傾,托孤既盡殷勤禮,空負巾幗著勳名。
話說李福眼睜睜看著諸葛丞相咽下最後一口氣,才紅腫著雙眼回成都複命。
皇帝劉憚乍一聽聞丞相的死訊,先是愣怔了下,然後捧著相父給自己的遺表,大哭了一場。哭著哭著,他突然便止了悲聲,臉上透出一種莫名的輕鬆。
說實話,劉禪對諸葛亮的感情是複雜的。有敬服、有尊重但也有些畏懼。作為君王,他常常惱恨自己在他麵前,無法掩飾的那絲骨子裏的怯意。
蜀漢朝堂相父一人獨大,劉禪從沒有表示過絲毫不滿。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才幹與相父比,有雲泥之別。而相父對自己,一直忠心耿耿,矢誌不渝。平日有相父威震朝堂,自己便不用害怕那些臣子們有什麽不軌之心,盡可以在後宮縱情玩樂。
如今相父死了,他在傷心之餘,卻也多了絲輕鬆。日後終於不用再壓抑自己了,他可以為所欲為了。如此一想,他的眼中便浮上了一些異樣的光彩,這讓他胖乎乎的臉,多了些往日沒有的生動。
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他重重咳嗽了幾聲,拭了拭眼角的淚水,轉頭對李福吩咐道:“待相父遺體回朝,再與眾臣好好商量喪儀之事,你先讓欽天監準備著,擇個好日子供眾臣吊唁。另外,你親自去丞相府通知,語氣緩和些,別嚇著夫人。去吧!”
李福心領神會地急匆匆下殿去了。作為宮中老人,他很明了皇上的心思,心下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誰都渴望權利與自由,何況是萬人之上的皇帝呢!
月英這幾天老是心神不寧,晚上不停做惡夢,每次夜半醒來都汗濕裏衣、呼吸不暢。她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要出什麽大事。
這天,月英收到孔明命人送回來的《誡子書》,她心裏一驚,再三追問之下,來人才勉強回說丞相病了,但不是很嚴重。看他說話時眼神躲躲閃閃的樣子,月英便知道此人在說謊,心中更是淒惶不安。
她知道,孔明這次定是病得嚴重,嚴重到已經等不及回家親自訓誡自己的兒子,而是千裏迢迢修來了這封家書。她紅著眼圈叫來兒女們,無比凝重地說道:“你們的父親著人送來了封家書,是寫給你們的,你們要用心領會。瞻兒你來念吧,一字一句仔細讀給大家聽。”
八歲的諸葛瞻聽說是父親來信,便高興地雙手接了過來。他此刻尚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更無法體會母親的心情。隻鄭重地認真讀了起來,稚嫩的聲音充斥在寬大的屋子裏,字字句句在月英看來,都似是泣血而書。瞻兒尚未讀完,她已是淚流滿麵。
諸葛果作為女孩子,畢竟心思要細膩一些,她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妥,見母親這樣,心下明白是出了事,臉色不免也黯淡下來。
諸葛瞻和諸葛懷麵麵相覷,不明白母親這是怎麽了。尤其是諸葛瞻,他停了下來不知所措地問道:“娘,是不是我讀得不夠好?要不我再重新讀遍你們聽?”
“瞻兒讀得很好,我隻是,有些想念你們的父親了!”黃月英說完趕緊拭去了臉上的淚複又說道:“你們要好好把這封家書抄寫幾遍,仔細領會每句話的含義。爹爹這是在教你們為人處事的道理,知道嘛?”
“孩兒明白!”諸葛瞻、諸葛懷齊聲答道。在他們的記憶裏,幾乎沒有見過母親哭泣,此刻心裏都有些發怵。他們不時看看母親再看看姐姐,希望能從她們臉上窺探出一絲答案。
“好吧,你們下去好好研習功課。不許偷懶知道嘛?爹爹回來要考察你們學業的。攀兒你也是!”月英無力地揮了揮手,讓孩子們先回學堂。
孩子們答應著告辭去了,屋子裏隻留下了黃月英和諸葛果二人。
“娘,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諸葛果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小聲說道。
“沒有,就是想你父親了!”黃月英矢口否認,現在情況不明,她不想讓孩子們操心。
“不,父親是不是病了?他什麽時候回來?” 諸葛果突然提高聲音說道,尖銳的嗓音將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怔怔地看著母親,眼中有淚水溢了出來。
黃月英突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便大聲喊道:“環兒,環兒?”
環兒從外麵急步走了進來,有些慌張地問道:“咋了夫人?”
“扶我去花園走走。”黃月英挪著無力的身子站了起來,一陣暈眩襲來,她差點歪在了地上。
環兒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焦急地說道:“這早上還好好的,是不是著涼了?要不讓大夫過來瞧瞧?”
“不用,撐得住。”黃月英扶著環兒的胳膊,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十月的陽光依舊強烈,恍得她閉了閉眼,才慢慢適應了這光芒。
諸葛果沒有跟出來,她一個人傻傻地坐著,手中的絲帕被擰得皺成了一團,上麵有點點稀疏的淚痕。
“孔明病了,很嚴重,也許這次,再回不來了。”坐在花園的木椅上,黃月英再次淚流滿麵。她抓著環兒的手神色悲淒地說道。
“夫人切莫胡亂猜疑!又沒有信使過來。”環兒聽後大吃一驚,眼圈也立刻紅了起來。夫人是個很嚴謹的人,她既如此說,便是有了十分可信的推斷。
“送家書的人說他病了,還寬慰我說不嚴重,但我知道,他病得很重很重。否則他不會這個時候給瞻兒寫家書。也許,他再回不來了。”黃月英雙眼無神地看著遠處低聲說道。目光似乎要穿透這無垠的天空,看向遙遠的五丈原,那是孔明駐紮的地方。她的臉上,淚水無聲地從腮邊傾落下來。
看著失魂落魄的夫人,環兒的眼淚也嘩地湧了出來。她從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黃月英,夫人永遠自信堅韌。她從來不是那種期期艾艾的小女人,很少會失控哭鬧。可是此刻的她,坐在這灑滿陽光的花叢裏,看上去卻如此淒涼孤單。仿佛整個世界都離她而去,而她,則在這無盡的悲涼中沉溺、沉溺。
兩個人就這樣無聲地在花園中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河清親自尋了過來,三人才緩緩回了前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