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又是一年冰雪初融時。二月的成都,氣候格外陰冷,路上的積雪尚未化盡,行人不多。四處霧蒙蒙的,人的心也連帶著有幾分陰鬱。

坐陣後方的諸葛亮,這幾日總有些心緒不寧,老感覺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果不其然,劉備遣人送信回成都,讓諸葛亮速帶劉禪來白帝城見駕。接到信的刹那,諸葛亮的心猛地一沉,難道皇上病重,竟至不能回帝都?

當下不敢耽擱,帶上劉禪和兩百個親隨,便急匆匆從成都出發,一路上催馬揚鞭,風塵仆仆地到了白帝城。

當一臉風塵的諸葛亮,跌跌撞撞地奔進門,**奄奄一息、憔悴不堪的劉備,深深刺痛了他的眼。這個心硬如鐵的男人,瞬間便淚流滿麵。多年來,他追隨於他,金戈鐵馬、四處征戰,多少次死裏逃生,患難與共。他敬他重他,視之亦君亦友。兩個人就如魚和水,那種默契與親密,是日日共處中已經滲透進血液裏的。諸葛亮從沒有想過,終有一天,自己悉心輔佐的這個男人,會離自己而去。

劉備看見孔明,原本暗淡的眼中,突然便熾熱了起來,他甚至沒有理會痛哭流涕撲過來的兒子劉禪,卻對著孔明無力地招了招手,拍拍床沿,示意他靠近。

諸葛亮強忍內心的悲痛,盡量讓自己臉上顯露出慣常的從容,他移步向前跪在了床榻前。

劉備看著眼前這個盡心竭力輔佐著自己,打下了蜀漢江山的軒昂男子,心裏百感交集。他溫和地說道:“先生你的才能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定國家,成就大事。若阿鬥尚可輔佐的話,就拜托你輔佐,若他不成才,你可取而代之。”

諸葛亮一聽大驚,他情知劉備這是在試探自己。忙退後一步匍匐在地,惶恐地叩首流淚道:“我定竭盡所能,輔佐少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劉備見諸葛亮如此說,才放了心。又轉頭吩咐劉禪:“日後你和丞相一起做事,待他要像待父親一樣!”

劉禪聽了忙對著諸葛亮俯首長輯道:“相父!日後還請相父多多照拂!”

諸葛亮忙回禮道:“臣定忠心護主,肝腦塗地!”

劉備掙紮著叮囑了劉禪及眾將領幾句,便又昏厥了過去。立時室內一片哀泣之聲,眾臣對這個素有賢名的帝王,還是忠心耿耿,深為依戀的。

五月,劉備病逝,太子劉禪於成都繼位,時年一十七歲,改元建興,由相父諸葛亮及都鄉候李嚴共同輔政。但李嚴受命鎮守永安,實際上獨攬朝政的仍是諸葛亮。

年青的皇帝劉禪,並不象表麵上顯露出來的那樣憨直,他其實是個善於偽裝的人。他知道自己才能平庸,閱曆也淺,需要仰仗丞相的地方很多。故一直放低身段,對諸葛亮很是敬重,幾乎什麽事都要問丞相意見。時間一長,大家都覺得小皇帝無甚主見,便大小事都交由丞相決斷。

諸葛亮卻知道劉禪並非如他的表象那樣簡單。他一直恭敬有禮,時時恪守著為人臣子的本份,謙虛謹慎,處事公允,倒也深得官民敬重。

這天諸葛亮處理完政事回到西院,天已經黑了。進門便對迎上來的月英說道:“快快上點飯菜,今日真個餓壞了!”

“唉,政事再忙,就不能抽空進些糕點什麽的嘛?”黃月英心疼地邊幫忙脫下外衫邊埋怨道,一旁的環兒趕緊出去張羅飯菜去了。

很快三菜一湯便端了上來,雖然貴為丞相,諸葛亮卻崇尚節儉,黃月英也不是個奢侈浪費之人,所以日子過得很是簡單,吃穿用度,比之成都一般富戶,都有所不及。

諸葛亮顧不上再說話,他是真的餓了,便坐下大口吃了起來。黃月英已經用過飯了,便在一旁侍候著,時不時地為他布菜舀湯。很快一碗飯便見了底,菜也被吃得所剩無已,諸葛亮才滿足地放下碗筷。

馬上有仆從進來收拾了出去。黃月英親自為孔明沏了茶奉上,見他徐徐呷了兩口,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才不緊不慢說道:“今兒皇上悄悄召果兒去,想娶她為後,你怎麽想?”

“哦,果兒的意見呢?”諸葛亮並不感覺到意外,劉禪喜歡果兒,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從還是孩童時起,兩人就常常一處玩耍,自是比旁人多了幾分依戀。

“自是不願!”黃月英輕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望向孔明淡淡說道。

“唉,這孩子,個性如此強悍,日後看有誰願意娶她!”諸葛亮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其實他倒是傾向女兒嫁入皇家的,如此自己不僅是丞相,也是國丈了。

“哼,我寧可永遠陪著爹爹娘親,也不願意嫁給那個傻子阿鬥!”

“噓!你這孩子,怎地口無遮掩!”黃月英一聽變了臉色,急聲嗬斥道,邊起身移向門邊,見外麵除了環兒並無旁人,才略微放了心。

“給我跪下,你太放肆了!都是平日裏嬌縱的你,就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知哪日就惹了禍事了。你可知爹爹我每日裏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諸葛亮厲聲斥道,心裏惱恨女兒如此不知尊卑,又想到如今自己位高權重,難免不遭人忌恨。如若今天的事情傳出去,恐怕有朝一日會成為禍患。

諸葛果沒有想到一向對自己寬厚包容的父母,此刻都色厲內荏地看著自己,情知失言了,卻也不肯認錯,便賭氣地跪了下去。眼裏含淚,一張小嘴卻不服地撅著,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倒是平添了幾份調皮。

“果兒,你爹爹如今貴為相父,一言一行都需得格外慎重。若稍有行差踏錯,就會招來流言蜚語,乃至殺身之禍,你明白嘛?”黃月英看了眼端坐椅上,神色凝重的孔明,知道他心裏不悅,遂語重心長地對果兒勸說道。

“對不起,女兒失言了,可是,爹爹娘親,女兒真的不能嫁給阿鬥。女兒定要象娘親一樣,嫁一個自己喜歡的男子,心甘情願地追隨他,哪怕海角天涯!”諸葛果看了還在生氣的雙親一眼,眼圈泛紅地飛快說道。

聞言諸葛亮和黃月英對望一眼,剛才還崩著的臉突然便鬆馳下來。是啊,他們很幸運,娶了自己期待中的女子,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彼此相愛、信任、支持和成全,才有了如今這樣豐滿富足的人生。也許,這才是愛情應該有的樣子吧。

“要不,就成全孩子的心意吧!新皇也是寬厚之人,想必不會動怒的,你說呢?”黃月英溫柔地對著孔明說道,眼睛裏似有星星在閃爍,女兒的話觸動了她許多塵封的記憶,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初見孔明的少女時代,那個時候的他們,真的是年青啊!

諸葛亮一看月英那星光煜煜的眼睛,立時就癡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月英了。一直以來,她的理智、果敢,聰慧,獨立,都讓他深深著迷又為之敬服。很多時候,他覺得他們象是戰友、夥伴,在她麵前,自己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丞相,而是黃月英的丈夫,一如當初相識時,那個灑脫狂放的少年。

想及此諸葛亮輕輕歎了口氣說道:“起來吧,我和你娘親會尊重你的意見,下去吧!”

諸葛果偷偷瞥了父親一眼,對著娘親擠了下眼睛,偷笑著起身退了出去。她知道父親對於自己,是沒有多少脾氣的。一向嚴肅端穆的他,回到府裏,就隻是個寵溺、熱愛妻女的普通丈夫和父親。長這麽大,加上今天,她一共也隻挨過三次罵。對於向來責已甚嚴的父親來說,也算是不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