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身布袍、風塵仆仆的黃承彥,突然出現在八卦陣中,陸遜已被困於陣中多時,吳軍左奔右突兩天了,仍不能出陣,正群情急躁。

黃承彥抱拳施禮道:“吾乃沔南人士黃承彥,諸葛丞相嶽丈,此次前來是解救爾等出陣。如今曹魏大軍已逼近東吳,爾等若再不班師回朝救援,怕東吳要毀於一旦。為今之計,蜀吳兩國當齊心協力,聯合抗曹,方能博得一線生機,望爾等速速退軍自救。”

陸遜一聽,眼前這個淡定機智的中年男人便是沔南名士黃承彥,當即趕忙下馬見禮:“謝過黃老先生相救,請轉告諸葛丞相,此次末將失禮了,吾馬上帶兵趕回東吳,自此永生不再犯蜀。告辭!”

陸遜說完翻身上馬,一提韁繩轉身便走,很快便帶著隊伍消失在了茫茫大道上。隻有那一路濺起的漫天灰塵,昭示了此前剛剛躍過的千軍萬馬。

果不出黃承彥所料,由於陸遜及時回師,遏製住了曹魏吞並東吳的如意算盤,才使得三國鼎立局麵得以繼續。

但沒有料到的是,此次最大的功臣黃承彥,為顧全大局實施的千裏救援,竟不被蜀國核心統治層所理解,而是紛紛對他口誅筆伐,說他通敵叛國,施放蜀國最大的敵人陸遜。更可氣的是,他們竟聯名上書遠在白帝城的劉備,要求逮捕黃承彥。

劉備看後雖沒有下旨斥責與發難,內心卻也深惱黃承彥。陸遜於他來說,是恨之如骨的敵人。他火燒聯營,害得蜀軍幾乎全軍覆沒,船隻、器械和軍用物資,全部被吳軍繳獲。

這場劉備有生以來最失敗的一次戰爭,讓他深感屈辱。此次出兵不僅沒能為關羽、張飛報仇,反而讓蜀國元氣大傷。悔恨交加中,他病倒了,他不願獨自背負這失敗的罵名,也急需找一個出氣筒宣泄。

故他雖然明知黃承彥此舉,是為了國家利益行事,卻並不加撫慰。表麵上雖未懲罰黃承彥,將此事按捺住了引而不發,但卻保持了不應該有的沉默。

這更助長了那些一向對諸葛亮不滿的同僚氣焰,他們更加肆無忌憚地攻擊黃承彥,甚至私下叫他賣國賊。

一生狂放不羈、侍才傲物的黃承彥,沒想到自己不顧年邁,為國為民千裏迢迢奔波,卻落得個如此下場。年邁體弱的他,本就在途中染了風寒,此番內外交困下,一下子就病倒了,自此臥床不起。

諸葛亮見劉備遲遲沒下旨意,知其對這件事恐怕也深為忌憚。權衡厲害後,最終也保持沉默,並沒有為自己的嶽父上書喊冤。

黃承彥對此心知肚明,不免情致鬱結。他一生坦**磊落,如今受人冤枉、憎恨,竟覺蝕心之痛。不過一兩月,病勢便日漸沉重。

月英請遍了蜀地的名醫,卻都束手無策。心病是最熬人的。終於,在初冬的第一場雪裏,黃承彥帶著無盡的遺憾殞命成都。臨走前隻囑咐黃夫人及月英,一定要將自己的屍骸埋葬在故都襄陽。

父親黃承彥的去世,對黃月英的打擊是巨大的。象山一樣偉岸、象太陽一樣光輝的父親,多年來給了她莫名的安全感,有他在,她就覺得自己的內心無比安寧。可如今,那個嗬護了自己一生的男人走了,她感覺自己的天都塌了。

尤其是,她深知父親吞下了天大的委曲。就是這不能言說的屈辱,將父親送入了黃泉。她恨,恨那些凡夫俗子的無知無情,恨夫君孔明的沉默與妥協,恨劉備對父親的委曲不管不顧,她甚至恨自己,當初為何要將父親接來成都。一生灑脫狂放、不喜政事的父親,是因她而死的啊。

一想到這些,她便哭得肝腸寸斷,跪在父親的遺體前,她不吃不喝、蓬頭垢麵,整整三日水米未進,最終暈了過去。

等她悠悠醒來,父親的遺體已被其好友悄悄送回了襄陽。諸葛亮委派心腹管家清河帶了十來個家仆一路隨著。一代名士黃承彥,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他的最後返鄉之旅。

黃月英和母親,好久都不能正視父親不在的事實。她常常無聲地摸著父親生前用過的筆硯,執著父親生前下過的棋,突然便淚流滿麵。短短幾月,她便消瘦憔悴了許多。眼角眉梢,竟生出了些許細細的皺紋。

麵對孔明,黃月英直接選擇了無視。她不和他說話,不願意看他,甚至拒絕和他同眠一室。雖然心裏也明白,此事他也始料未及,定也是無比痛苦。但她就是不想原諒。誰讓他,在應該發聲的時候,選擇了明哲保身的緘默。

事實上,諸葛亮的心裏也是飽受煎熬。嶽丈的離世他也深感內疚。是自己將一向閑雲野鶴的他,拖到了政治的旋渦,而最終淹沒在這利益交鋒下的陰暗裏。他無顏麵對嶽母、無顏麵對妻子,隻能整日將自己埋首在如山的公務裏,聊以慰籍。

關羽的死亡和嶽父的離世,這兩件事情都讓諸葛亮清醒地認識到:帝王的情誼,在權勢與利益麵前,脆弱得不值一提。賢明如劉備,也會在利益權衡之下,舍棄自己平時最被稱道的叫做仁慈的東西。

如今的自己,位高權重,雖威望足以服眾,百姓看他猶如神一般的存在。但功高蓋主的嫌疑可萬萬不能有,日後自己更要小心從事,恭敬勤勉,決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紕漏。他再三告誡自已。

而劉備,此次出征大敗,是他始料未及的。一連串的打擊讓他心灰意冷,恨意難平。立國之初便遭逢如此重創,他深感愧對蜀漢百姓,也無顏見眾君臣。因此他並沒有急著回成都,而是在白帝城駐紮下來。

雄才大略的孫權知道,為了維係三國之間的平衡,還得聯蜀抗魏。於是便派遣使者請和,將此次戰爭中繳獲的俘虜、戰備一並交還蜀國。劉備雖心有不甘,但遭此重創,他身心疲憊,健康狀況每況日下,短時間內再經不起征戰之苦,遂同意講和。

如此,天下三分而立的局勢仍得以維持,諸葛亮出山之初便提及的三足鼎立,這種平衡暫時還無人有能力打破。中原大地重新恢複了和平。

同年,奉詔令回國的曹植,在歸國途中渡洛川,興之所至創作《洛神賦》。此賦是曹植賦中的代表作,作者以洛水之神一宓妃的神話為基礎,塑造了一個純潔多情、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神女形象,流露了自己對洛神的愛慕之情和人神相隔不得相見的惆悵。當然,也暗中抒發了自己不被知遇、屢陷困頓的感慨。

想必連他自已都沒有想到,此賦不久便傳遍三國,人人爭相閱之。且日後竟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最廣為傳誦的不朽名篇。

這日,呆呆地坐在花園長椅上的黃月英,手上拿著諸葛亮帶回來的《洛神賦》,一向淡然的眼中,竟隱有淚痕。那是一種深刻的理解和了然之下的相惜,也蘊含著她對那個才情斐然的少年,未來命運的擔憂。

也許,曹植那樣純粹的人,不應該生在顯赫的官宦之家,尤其是皇室,那種勾心鬥角、你死我活的爭鬥,想必是他不能承受的吧!

恩及此,月英深深歎了口氣。一旁的孔明很是了然她的心境,遂握了她的手溫聲說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是旁人無法左右的,英兒大可不必為這些事傷懷。”

黃月英怔怔點了點頭,沒有再次抗拒諸葛亮的溫柔。父親已經去了三個多月了。對他的懲罰,似乎也夠了。她能看見孔明眸子裏的痛苦與悲傷。身居高位的他,有著很多常人不能理解的委曲與無奈。但他生性頑強堅韌,他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他的內心,想必也是極度崩潰的。這麽些年來,他全身心地愛著自己,對自己給予了最大程度的理解和包容。別的男人三妻四妾,而他始終隻自己一人,即便沒有兒子傍身,也從無怨言。這一世,自己應該是知足了。不要再苛求完美了吧,人生總有那麽多的意外和苦難,學著彼此寬容彼此珍惜吧。這麽想著,她突然便釋然了。

隻是父親,那個養她育她,教她知識才學、睿智瀟灑的男子,終是離她而去了。而她,除了深刻的思念與緬懷,卻是什麽都無法為他做了。想及此,她的淚流得更歡了。諸葛亮知她心思,上前攬了她單薄的肩,輕輕地撫摸著,眼睛裏是無盡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