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英冷眼望去,見對麵榻前正襟危坐的,有三、四個是有過幾麵之緣的世伯家公子,其餘五、六人都甚是麵生,但想來能被姨母邀請,家世定也不凡。

看他們或躊躇滿誌、或拘謹不安、或神采飛揚、或略有不安。但無一例外地,隻要一遇上自己目光,都嚇得躲躲閃閃的趕緊避開,好像生怕被自己看中了似的。她心中不免暗自好笑,再看看蔡婉她們,目不斜視,巧笑嫣然,一幅文靜嫻良的模樣,她更是有些樂不可支。

劉琦宣布才藝表演開始,四周一片靜默,似乎無人願意當這出頭鳥。蔡琬見狀落落大方地站起身來,禮貌地向對座的一眾公子施了一禮,朗聲說道:“小女蔡琬,願拋磚引玉,為大家獻上一曲,有辱清聽!”

語畢她微笑著坐下。一旁的貼身丫環早已將懷裏抱著的古琴,放在了她麵前的榻幾上。蔡婉略一調試,便撫琴演奏起來,竟是一首最近才流行起來的“陌上桑”。

蔡琬的琴音確屬一絕。自五歲起,父親便為她尋了良師悉心教導琴藝,她自已也醉心於此,一手古琴早就撫得出神入化,在襄陽城也早有聲名。今日終於有了機會表現,心裏不免很是得意。

隻見她白嫩的手指靈活撥弄,一曲動聽的琴音便四散開來,說不出的悅耳動聽。一時間眾人都安靜了下來,聽得如癡如醉。有幾個公子看向她的眼神裏,漸漸有了不加掩飾的熱切。

張秀崇拜地看著表姐,臉上滿是羨慕。自已的琴藝雖也不錯,但和表姐比,還是差了個層次。想著呆會就要進行的表演,她不免有些犯愁。

月英不動聲色地聽著,暗自開心不已。她早知表姐琴藝高超,今日一見果真又精進不少。她冷眼掃視著在座世家公子的神情,很明顯有些人已經蠢蠢欲動了。想必姨母的心血不會白費,至少婉表姐的婚事應該很快就有著落了,至於最終花落誰家,那就是姨母和舅舅他們的事了。也好,如此,自己便可以大大鬆一口氣了。她暗自思忖著,笑意不自禁地浮在了臉上。

接下來陸陸續續又有些公子小姐開始表演,有的彈琴,有的**,有的吟詩,有的吹笛,反正是十八般武藝,競相表現。大多數人表現都相當驚豔。如龐統的蕭,司馬琛的古琴,習溫的短笛,習昭的舞“踏歌行”,馬氏五常中馬良的舞劍,都表現不俗。

眼見隻有月英和張秀還沒有表演了,張秀緊張地連連扯月英的袖子,並悄聲說道:“英兒姐姐,我好緊張啊,大家都這麽出色,我反不知要演奏些什麽了。”

月英淡淡地說道:“妹妹,早就聽說你舞姿超群。剛好在座的隻有習昭小姐跳了曲,算得上新奇。你就跳那首趙飛燕的“歸風送遠”吧,我給你奏樂。咱們二人合作一曲!”

“可我沒帶舞衣啊!”張秀看著自已曳地的長裙,頗為懊惱地說道。

“這有何難,剛好我今天準備的齊全,舞衣就在左側的廂房裏,讓翠兒帶你前去換上。”蔡琬聽了忙壓低聲音得意地說道,邊轉身朝身後侍候的丫環使了個眼色。

“啊,琬兒姐姐,你真好!那我去去就來。”張秀開心地站了起來,悄悄隨著翠兒一同向左廂房走去。

待她換完裝回來,其他人的節目剛好結束。在月英和蔡琬鼓勵的眼神下,張秀略有幾分緊張地站了起來,忐忑而羞澀地走到了大廳中央,身著黃色舞衣的她,微閉著眼,麵色緋紅,纖長的睫毛濃密卷翹,顫微微地在白皙的臉上翕動著,美好純潔得宛如晨露裏亭亭玉立的白荷。

琴聲響起的刹那,張秀廣袖一揮便開始舞了起來,纖長曼妙的身姿妖嬈靈動,配上美妙的琴聲,立時便吸引了座上眾賓客的視線。

月英高亢的歌聲也隨之而起,“涼風起兮天隕霜,

懷君子兮渺難望,感予心兮多慨慷!”。這首趙飛燕親自作詞的“歸風送遠”,被她的吟唱賦予了新的靈魂。聲音鏗鏘有力,又飽含深情,如珠如玉般,極富感染力地沁入了每個人的心裏。

如果說張秀的舞,表現的是女子的嬌俏嫵媚,而月英的琴聲和吟唱,則更多的是縈人心魂的情懷。就如兩姐妹的性情,一個極富閨閣女子之趣,一個則心懷家國天下之憂。

司馬琛目光炯炯地看著月英,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深情。這個古靈精怪的師妹,早在跟隨父親學藝時,就以自己的卓而不群,深深烙入了他的心。可他從不敢表白,因為他知道,月英就如那天上的明月,她追逐的不是情愛,而是光明。

而張秀,這個單純可愛的小姑娘,此刻正揮舞著雲水袖,在自已的舞蹈裏大放異彩。她身姿曼妙,舞技高超,騰挪旋轉,步步生蓮。惹得一眾公子的視線,緊緊粘在她身上,癡癡流連。

尤其是二公子劉琮,他隻知道這個小表妹一向如兔子般靈動單純,卻沒想到還有如此妖嬈可愛的一麵。尤其是那白皙誘人的臉蛋,此刻紅樸樸的如蘋果一般,讓人情不自禁想咬上一口。或許,可以和母親提上一提,自己的親事,應該要開始操辦起來了。相信這樣的親上加親,母親定是樂見其成的。

平心而論,月英兩姐妹的表演很是精彩,幾乎搶了一眾公子小姐的風頭。大家看向她們的目光裏,再沒有了初來時的漫不經心。

不得不說,在對子女的教育上,蔡氏家族是不遺餘力的。他們清楚,要想延續蔡府的榮耀,沒有過硬的本領是不行的。為此他們不惜花費大價錢,聘請名師教導。這也正是他們的精明之處。

如此,才藝表演正式結束。接下來的議程便是詩會。司馬徽宣布詩會大賽正式開始,先是給了道命題詩,題目“逐鹿”,體裁不限,時間以一個時辰為算。

早有小廝上來發放好了筆墨紙硯。黃月英略一思索,便伏案奮筆疾書起來,一旁的張秀和鄰座的蔡琬兩姐妹,卻苦思冥想了許久,才開始動筆。

月英寫完擱筆的時候,眾人還在奮筆疾書。劉琮笑眯眯地過來收走了她的詩稿,朝著她暗自伸了伸大拇指。

而主位上的黃承彥和司馬徽,則滿臉慈詳地瞅了她一眼,並不感到意外。他們清楚,在座的這些年青人中,月英絕對稱得上翹楚。

司馬徽拿過月英的詩細看了起來,卻越看越心驚,越看越信服,隻見詩作立意新穎、磅礴大氣,竟毫無女子的拘泥和做作。他不免連連小聲歎道:“好詩啊好詩,真乃佳作天成也!”

向朗疑惑地接過一看,不過三兩眼,也不由得連連點頭。他打趣地湊到黃承顏耳邊說道,“承彥兄,有此才高八鬥之女,老懷甚慰吧!要不,咱們攀個親得了!”

“切,我家閨女的親事,我可當不了家,得是她自己中意的才成。這丫頭,主意大著呢!”黃承彥喜眯眯地遠遠看了女兒一眼笑道,臉上有稍縱即逝的得意。

“哈哈,這倒是真的,英兒這丫頭,自是個才貌出眾的,可心思也大啊,人家想著的可不是小情小愛,而是家國天下!”司馬徽也湊上來打趣道。

龐德公在一旁看著卷子不停點頭,也不知是讚成司馬徽的說法,還是讚詩寫得精妙。

“水鏡兄,你可別打趣了!咱們看卷子,看卷子!”黃承彥笑著岔開話題,拿過一旁的詩作認真看了起來。

這時龐統也上來交卷,他寫的是篇時政概論,痛批時弊、入木三分。整篇詩作如行雲流水,酣暢淋漓,讓人看後有如醍醐灌頂。黃承彥一氣看完小聲歎道:“好詩啊好詩,當為第一也。”

司馬徽、龐德公和向朗依次接過看了一遍,都連連稱好。一時間大家頗有些為難,第一名選誰,四人看法漸不一致。司馬微和龐德公讚成月英,黃承彥和向朗,讚成龐統,一時間大家有些爭執不下。

劉琦在一邊笑著搖頭歎道:“依小侄看來,月英表妹和龐兄二人的詩作都很出采,不如二人並列第一可好?”

眾人一聽忙點頭稱是。司馬徽笑著說道:“我等老糊塗了,還是賢侄棋高一著。”

“哈哈,是師傅們太過認真了,咱們又不是評狀元,非隻能角出一人?”

“哈哈哈。。”

又有人開始陸續交卷,很快便盡數收齊,劉琮將一遝絹紙送往裏間。幾個評委和劉琦也跟著魚貫而入,大家安靜又快速地分著閱卷。

前廳裏的年青人任務完成,心情也放鬆了下來。大家開始高聲交談,論時政,聊八卦,氣氛又開始熱烈起來。

這時有人笑著說道:“劉二公子,此刻坐等評分,未免無趣,你家表妹能歌善舞,能否再來一曲?”

劉琮有些不悅地說道:“我家表妹雖略通才藝,但若再次獻技,還得問過她們三人才行。”說完他扭身征詢地看向月英張秀她們。

蔡琬一聽站起來說道:“有何不可!英妹妹,你們二人撫琴,我伴舞可好?就那首“出塞”吧!”考前環節月英和張秀的表演太過出彩,蔡琬感覺自己被搶了風頭,心底正有些不悅,思忖著怎樣才能扳回一局,沒成想機會立時便來了。不就是跳舞嘛,誰不會啊!

月英本不想應,但看蔡琬興致頗高,知她有心賣弄,若自己不配合,反而駁了她的麵子,便點頭答應下來。

於是月英吟唱、張秀撫琴,蔡琬則落落大方地走到大廳中央,擺了個造型後,對著二人略一點頭。

音樂起,三姐妹頗為默契地配合著完成了一曲“出塞”,當真是歌聲婉轉、舞姿婀娜、琴音精妙,博得了滿堂喝采。眾人看向三女的眼神更加熱切起來,尤其是蔡琬,姿容出眾,儀態大方。更是惹得一眾年青人爭相獻注目禮。

其中最為熱切的便是蒯衛。他本就對這個青梅竹馬的玩伴傾心不已,此刻,更是堅定了一定要娶之為妻的決心。他思忖著,回去就讓父親前去蔡府提親。

劉琮和習溫、蒯鈞、蒯衛四人合奏了曲宮庭樂,龐林、向條、習芝及習昭四人一起彈了曲“采桑”,如此,時間便在歡笑中打發了過去。

終於閱卷完成。黃承彥和司馬徽手捧卷子走了出來,由司馬徽宣布獲獎名單。第一名毫無懸念,是龐統和黃月英,第二名是司馬琛與習溫,第三名則是馬良、蒯鈞、蒯衛、龐林並列之。

初始眾人聽聞還略有些不甘,心想一個閨閣女子,能寫出什麽驚才絕豔的文章,左右不過是照顧荊州牧夫人顏麵罷了。但及至劉琦將月英和龐統的詩作,抑揚頓挫地當眾誦讀了一遍,眾人才徹底折服。

對於黃承彥的獨生女兒黃月英,眾人其實早有所聞,知其才情出眾,卓而不群。本多少存了些仰慕之心,但如今見到真容,卻都有些大失失望。看來其小名阿醜倒也算名符其實,白瞎了這一身才學了。眾人心裏暗自腹誹著,看向月英的眼神裏,除了敬畏,還有絲絲惋惜。

毫無懸念地,蔡琬和張秀,一時間成了少年公子們爭相獻殷勤的對象,畢竟襄陽蔡氏顯赫的家世,和兩姐妹的相貌才情,都是顯而易見的。

隻有龐統和司馬琛,陪著月英有搭沒搭地聊天。兩人都和月英是老相識了,父輩們也交往密切,大家都知根知底的,自然知道月英的真實麵目。

龐統打趣道:“別人都爭奇鬥豔,隻你偏偏另辟蹊徑,扮個醜女出來嚇人,哈哈,自食惡果了吧!”

“要你管!”月英滿不在乎地哂了一聲說道。

“你們倆,見麵就吵,龐兄向來溫和,怎麽隻在英妹麵前得理不饒人,愚兄服了!”司馬琛在一旁笑著解圍道。

“天生八字不合!”月英笑著說道。她看龐統,亦兄亦友,加之都是襄陽望族,從小玩到大的,隨便慣了,開開玩笑倒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嘿嘿,你如此凶悍,看哪個男人敢娶你!”龐統也不甘示弱,伸了伸舌頭扮了鬼臉打趣道。

“反正又不嫁你,閑吃蘿卜淡操心!”月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嗆道。

“哼!”龐統氣得一跺腳,扭身不再理月英。月英對著他後腦勺扮了個鬼臉,扭頭對著司馬琛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不再接話。

司馬琛看著如此調皮可愛的月英,一時間竟有些愣神,往日裏高冷淡然的女子,突然如此地煙火氣,他不免緊張地先紅了臉。

這時習溫在不遠處對著月英遙遙舉杯示好。心性純良的他,小時候雖然跟著父親數次到黃府作客,彼此見過幾麵。但後因功課繁重,還要每日被爹爹逼著習武,便不得空閑出門,成年後竟是再也不曾見過麵了。

今日再見月英,雖覺得她如此妝扮有些奇怪,但勝在氣質風度都頗為不俗。跟在場的其他爭奇鬥妍的女孩子相比,似是另有一番情趣。尤其是詩詞上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他深為折服。

月英淡淡一笑,回敬了一杯。習溫學識廣博,善良敦厚,在襄陽世族公子裏,一向頗有賢名。文才上也甚是了得,倒比那些凡夫俗子,看著順眼些。

這次詩會不久,蔡琬張秀都相繼訂下了親事。蔡琬配了南郡望族章陵太守蒯越的兒子蒯衛,張秀配了荊州牧二公子劉琮。雖有些出人意料,但畢竟都是荊州的豪門世家,算得上是門當戶對,珠聯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