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敏

十年前,我曾經在公路測量隊裏幹活,到過深深的群山之中。

然而,我卻不喜歡公路。每到一地所感受到的山川原始的美,帶有神秘不可探測的深度。一旦修了公路,整座山被割得支離破碎,所謂茫茫林海也不能“莽莽無邊”了。本來有深度的景觀,都變得淺薄零亂,宛如破鏡。這是因為測量時所接觸的山嶺,就是山民也不會去的。在深深貼近荒野的山中,心情與別人完全不同。

測量的時候,無法步入山中。雇民工在前麵劈開滿山苦竹、雜木和草藤,身體完全沉浸在深草中。被刀砍過的地方,草木流著汁液,發出強烈的辛澀味,混合著生土的腥氣。

中午就在這樣的山坡上吃幹糧。太陽逼出滿山又潮又熱的氣體。誰也不說話,蹲在深深的草叢裏,如同野獸一樣,誰也看不見誰。與其說是在享受深山的靜寂,不如說是陷入了迷迷茫茫的夢遊狀態。山的形狀以一種流水般悄然的滑動,展現出淒涼的無邊的波浪。

有一天,向導帶我們走進一個終年狂風不息的峽口。從高處望下去,峽穀像大地的巨嘴。萬丈瀑布落下去,發出空洞的呼號。接著,踏上了幾乎荒廢的棧道。這是在峽穀半腰的陡壁上鑿出來的棧道。天氣陰沉。快要過清明節了,可還像冬天那麽寒冷。背著儀器和背包,越發覺得棧道狹窄。身子盡量貼著長著青苔和滴水的石壁。有時,樹根像瀑布一樣瀉下來,落到棧道下的草皮裏。從陰暗的樹根下穿過去,活生生的根濕漉漉的。棧道上蓋滿腐爛的落葉,泡在多日的雨水裏,踏上去嘰咕嘰咕地響。屏氣吞聲地一步接一步,仿佛走在鯨魚的唇沿,那大嘴裏噴出霧氣要把人吸下去。有時還要從幾根樹枝搭成的“橋”上,搖搖晃晃、兩麵懸空地走過去。

陰霧繚繞的峽穀,一口氣伸延了十幾裏長。

正走得沉悶不堪時,姑娘和小夥子們大聲叫起來:“看,這是什麽花啊!”

哦,這真是奇異的巨大的植物啊!

在直上直下的懸崖半腰,長著幾株向外翻的小樹。它們的根上積了一片泥土,形成一個厚厚的小土坎。烏黑的泥土上沒有雜草,七片巨大的葉子貼在泥地上,形成圓圈,圓心中抽出胳膊般茁壯的、兩丈高的綠莖。每隔一段,就有七片葉子圍繞,一層層圍繞著,上麵的葉子很小,頂上開著一盤耀眼奪目的紅花。

這寶塔一樣的植物,綠得有靈有性,紅花像塔尖上的舍利子,亮著吉祥的光。大家不約而同地喊:“七葉一枝花!七葉一枝花!”

向導說,這種藥材每隔一年才長出七片葉子,但如此之大的葉子實在罕見。這和采藥人往常采到的僅—尺多高的相比,真是巨塔一般。數了數,它已有八重葉子,第九重的七片葉子正在鮮紅的花盤下伸展出來。這綠色塔尖似乎就要挨著棧道的邊了,好幾個人俯身去抓,才發現還差得遠哩!

“把它挖出來,值好多錢呢!”

大家商量著要放下繩索,挖出根莖換了錢買酒喝。

向導溫和地說:“這樣的寶物,長在我們山裏,是大家的福氣。我們要換錢過日子,山裏有木材、藥材。這好比是山的眼睛,怎麽能去亂碰呢?要是不明道理胡來,這棧道誰還敢走?”

於是,大家靜默下來,望著九重塔般的七葉一枝花,心中恐懼而敬畏。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獨莖的花枝都奇異地高伸著。它在風中微微搖晃,使我著魔般地迷戀它。為了看到它,我領了一份苦差事。每天在峽穀兩端的分隊之間來回交換圖紙和數據。我不走石板鋪的“官道”,而在連山民們也極少知道的這條棧道上來回鑽。從來路和去路上看七葉一枝花,每天每次的心情和感覺都不會一樣……

幾天後,經曆了一場奇特的大暴雨。

那是午飯後不久,天色由陰轉黑,黑得像夜幕陶臨。從門口望去,滿天的烏雲挾著大風壓下來。那是真正的烏雲啊!雷聲貼著屋頂滾動,巨大的電火球發出暗紅的亮光,在烏雲和泥地的一點空隙中放肆地滾動、爆炸。在山野裏見過多少風雨的我們,臉色都發白了。

那是悲哀的蒼天整個坍在大地上。我第一次如此之近地看著蒼天躺在地上,進出忍無可忍的嚎叫,彈丸大的雨珠鋪天蓋地地砸下來。瓦片發出牙齒碎裂的痛苦聲,滿屋子塵埃飛揚。大地卷起寒冷的厲風,捶打著絕望的天。烏雲漸漸變成土黃色。雨像夾雲帶泥的洪水,把天地連成泥漿黃湯,恐怖而肮髒的黃色吞沒了一切。

我和同伴們膽戰心驚地撐著塑料布,躲避著漏下來的雨和迷眼的塵埃。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是那株七葉一枝花。它隻有那麽一點點立足之地,隻有那麽一條嬰兒般的手臂,它會被衝到峽穀底下嗎?……我內心異常焦急,像關心自己的戀人一樣關心它。

大雨終於停了。下午四點不到。卻顯出暗淡的黃昏氣氛。我不顧勸阻,貿然上路。這種強烈不安的一意孤行的心理,至今也弄不明白。

被暴雨摧殘過的山,是多麽可怕啊!草木泥沙向山下傾瀉。雲霧低低壓著山頂,從峽口撲來的狂風鞭笞著我的神經。殘餘的雷聲在峽穀裏滾**,像野牛般吼叫。到處是潰散的滔滔流水聲。棧道變得麵目全非,倒塌的樹木,崩塌的泥石,一片觸目驚心的混亂和危險,真像一幅大屠殺後可怕的畫麵,深褐的積水像腐臭的血液灌滿了棧道。

我不知是怎麽走過棧道的,好久才發現牙齒在打抖。我在那兒來回地亂找,花的九重塔沒有了,連同它一起生長的幾棵樹也沒有了。起初,我感到麻木、遲鈍、精疲力盡。但腦子卻清醒地活動著。第一次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麽多天。怎麽能忍受這險惡、陰森的棧道呢?一天走上兩次,全然沒有想到自身的安危,是為了夢一般的花的九重塔?

在那些打雜的青春時光裏,我把這七葉一枝花當做可以親近的人了。

往前走,我突然感到無形的閃光,四顧茫然。我又走了幾步。啊!多麽奇怪,花的九重塔就在我的腳下!它仍然開放著鮮紅奪目的花,搖晃著獨莖的身子。

這九重塔莊重地突立在峭壁間,每片葉子上布滿雨珠,巨塔閃耀著高貴的淺灰的光芒。紅的花盤在一片破敗的山景中顯得耀眼奪目。

我這才想起,在棧道上走了這麽多天,竟然沒有遇到過一個人。充塞耳目的隻是山石草木的形態和聲音。表麵上看起來,是在尋找“幸福”之所依的物體,事實上是為了享受完全與世隔絕的莊嚴的力量。

有清脆的鳥鳴響起,在山穀裏變得遼闊、幽麗。暴雨之後,整個山野有生命的物體似乎都站了起來,以反抗暴虐的憤怒而欣欣向榮!

就在這時,在花的九重塔前,我體會到身心消溶、忘卻存在的心境。從暴風雨和腐朽的棧道,看到了大地重放光明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