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摯
我們即將告別距舊金山三百公裏的自然風景區“優山美地”(yosemite)了。這裏雄奇的山石,迷人的林泉,令人心襟曠闊、情怡神迷,遠遠近近奔越噴薄的瀑布,轟鳴而下,玉濺珠瀉,一下子洗去了我們漫遊異國他鄉的種種疲勞。此刻,代表團的作家們個個顯得神清氣爽。
吃罷早飯,裏斯先生和文娣小姐向我們宣布:“在回舊金山之前,先看千年大樹去!”原來他們商定,旅遊車將順公路繞到這裏有名的大樹區,讓我們一睹有千年樹齡的紅鬆群的豐采。
“看千年大樹去!”真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安排。而且給人一種天地悠悠,歲月綿綿的曆史感,我不禁搜索起自己記憶中的古老大樹來……
我見過山西千年的唐槐,那虯結盤曲的軀幹,已經稀疏的枝葉,仿佛片片都在訴說著千百年來世上的艱辛憂傷,人間的風雨滄桑;
我也見過江南腰可數圍的銀杏樹,老人告訴我,這是祖先傳下來的,是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個時候栽種的,已經有數不清的歲月風雲,從它搖曳的樹冠上流逝了;
我也見過默默隱藏在黃土高原間的巨柏,綠蔭如翳,亭亭如蓋。守林人告訴我,在那片罕見的林海中,唯有它是最高壽的老祖宗,誰也說不上,它已活過了多少世紀。懷著敬畏而驚異的心情,我凝視這巍巍而立的大樹,隻見層層皺摺,刻鏤著古老神秘的花紋,又仿佛是用不可知的文字,記載著年年月月的曆史。現在,在萬裏之外的富饒的異域土地上,我將見到的是什麽樣的千年大樹呢?
沒想到,從旅遊車跳下來時,就被眼前這一片矗立著的株株巨樹驚呆了。所有的人,都激動不已,好像轉眼間都變成了孩童,歡呼著奔跑過去。因為這不是我們曾經驗過、記憶過,甚至想像過的大樹。我恍恍惚惚地想:“天哪,這是些什麽樣的大樹呀,或許隻有童話中的《大人國》裏才會有罷!”
這是真正的巨人樹。我跑到最近的一株,用雙臂擁抱它,立刻發現它的軀幹,恐怕十幾個人也不能圍抱住,它太魁偉、太巨大、太驚人了。這些北美紅鬆,暗褐色的樹幹直直地插入雲天。我仰起頭來,帽子掉下來了,才看到樹冠在藍天白雲中微微擺動。無需乎說明,這些巨人樹絕對具有千年以上的樹齡了,但它又決無衰敗龍鍾的老態,依然給我充滿原始的青春活力的深刻印象。這些巨人樹有沒有靈魂?如果有,那一定是偉大的、剛強的、不屈的靈魂。你看它莊嚴、威武、從容、挺拔地立在那裏,蔑視著悠悠天地、負荷著歲月風清,抗擊著風雨雷電,以它強大不息的生命力,穩穩地站立在鬥轉星移、時序流駛的曆史之中。
有什麽可以比擬這株株令人驚歎的巨人樹麽?遠古的恐龍?大海的長鯨?我想起了屈原、魯迅、惠特曼、海明威、貝多芬……唯有這些文藝森林中的巨人樹,才足以與這些大樹相匹敵罷,他們也是那樣莊嚴從容地聳立於長河般的文學曆史之中。
我環視周圍,滿地撒著從樹下落下來的鬆塔,我彎下腰拾起一顆,隻見形狀和一般的鬆果倒沒有什麽不同,隻是你一定想象不到,一顆鬆塔竟足有一尺長,甚至還有比這更長大的,真是樹大種子也大,在那魚鱗般、天然排列得既精致又整齊的大鬆塔中,埋藏著巨樹的種子。我手捧鬆塔,站到一株巨鬆下,讓夥伴們為我拍照留念。突然遠處穿著深藍製服、管理園林的老太太,一麵揮著手,一麵大聲向我招呼什麽。原來,她誤以為我們會拾走鬆塔,要我們放回地麵。她解釋說,這裏一草一木都是國家自然保護區的財產,任何人不得帶出去,帶走一枚鬆塔,將罰款美金五百元。她又俏皮地眨眨眼睛。開玩笑地說:除非那碩大的鬆塔掉下來,恰好長進了你的腦袋,帶走可以免於處罰。我們都笑了,看這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對工作認真不苟的勁頭,和園林管理中的嚴肅規定,都很欣賞。
當導遊請我們坐上沿山坡公路遊覽的敞篷車,進入壯麗的大樹區時,我不知道這個區有多大,但十幾人合抱不住的巨鬆,卻幾十株、幾百株,錯落有致地出現在我們眼前,不知名的鳥兒高一聲低一聲地啼鳴著,鬆林特有的清香彌漫在空氣中。大自然的奧秘,真叫人猜不透,究竟是什麽樣的富饒土質和氣候,竟使得這片鬆林成長得這般巨大雄偉呢。在鬆林之間,很少看到矮小的樹叢或灌木,或許是這些遮天蔽日的林蔭,已不容其它小樹再爭得一席之地了罷。隻是這兒那兒,從地裏頑強地冒出些被稱為“雪蓮”(snow plant)的植物,也不過兩三寸高,遍體通紅,無枝無葉,仿佛是插在地上的一個個花苞,如同星星般點綴在林間各處,異常美麗,惹人喜愛。
敞篷車中途停下來,讓遊人們下車觀賞。原來這裏橫躺著幾株倒下來的巨鬆。扭曲虯結的根部翻了出來,直徑有兩三人高,巨大的樹幹有的斷成了兩三截,有的如巨蟒般橫臥在鬆林深處。其中有一株特別粗壯,導遊人告訴我們,這株樹在大樹區也是數一數二的巨人,在它活著的時候,樹幹下部開了一個大門,卡車可以從中直穿而過。可惜幾年前,在大風雨中倒下了。據說重達幾十噸,無法可以移動它,隻能作為大樹區的特殊景觀,供人憑吊了。
遊人都紛紛依靠在樹根或樹幹上拍照,似乎是要和偉大的精靈合影留念。
我信步在東倒西斜的大樹幹周圍漫遊,隻見有的樹皮開始剝落了,有的軀幹上寄生著綠色的蘚苔類。麵對眼前奇特的景象,我卻仿佛置身在一場大自然激戰後的戰場上,頗有點悲涼感。我想,在雷電交加,暴雨如注,可怕的風暴猛烈襲來的夜晚,這裏會出現什麽樣驚心動魄的景象呢?雷霆咆哮著,挾著風暴,閃電,從黑沉沉的濃雲中,劈下來,砍下來,而巨人般的紅鬆,抖擻著不屈的身軀,飛舞著綠色的須發,喘息著,抗擊著、鬥爭著……而這裏或那裏,終於精疲力竭的巨鬆,搖晃著遍體鱗傷的身軀,轟然地倒下了,天驚地動,山鳴穀應,一個在抗爭中的鬥士的死亡,應是悲壯的、扣人心魄的罷。倒下的雖然倒下了,那活著的大樹,不依然巨人般威武地、傲然地屹立著麽。
遊覽是短暫而匆忙的,我們的旅遊車開始飛速地向山下馳去,偉大的大自然卻又一次以它的神奇、奧秘,雄奇和悲壯,留給我們一連串印象去細細品味。
嗬,這令人難忘而又可驚異的巨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