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簡陋得像個小雜貨鋪,可旅客卻還是熙熙攘攘的。一個賣花的女孩搭著長長的留海無精打采地喊著“賣花呀,賣花呀”。三兩個討飯的小孩卻嘻笑著追逐西服革履的人們並拉著長調叫喚著:“爸爸,給幾個吧”,惹得隨行的小姐們格格地笑個不停。當一個身著學生製服的人匆忙著腳步穿梭在人流中時,著實讓剛剛走近月台的秋月心裏慌亂起來。裘少林不斷找她搭話,可她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勾頭探腦地像看看那進入人流中的學生製服可是宗子蕭。

裘少林說:“秋月,不就是出去玩玩,你怎麽就像掉了魂似的。”

秋月勉強地笑笑,說:“我從來沒這麽著出去過,心裏也怪不踏實的。”

裘雅麗嗲聲嗲氣道:“怎麽秋月就像個鄉下人一樣沒見過世麵?宗子蕭要是見到你今天這樣子,恐怕就不會多理睬你了。”

秋月聽到“宗子蕭”三個字,心裏跳了跳。她沒作聲。她今天不想跟任何人發生爭執,她隻是裝出不悅的樣子,走到了一邊,同她的這夥同伴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秋月想,真不知道剛才過去的人是不是子蕭。

裘少林走了過來,一攬秋月的肩頭說:“秋月,別在意我妹妹那張嘴,其實她在吃你的醋哩。”

秋月將他的手拿下,她擔心叫宗子蕭看見了,一定會氣成什麽樣子。秋月說:“我才不會介意哩。”

秋月正說時,風兒跑了過來。她上前抱著秋月高興地叫道:“秋月,想不到在這兒碰上了你,你去哪兒啊?”

秋月鬆了一口氣,說:“我們幾個到桂林旅行去玩玩。你呢?也是要出門?”

秋月注意到她手上拿著的行李袋。風兒說:“是呀,是呀,我往北走,上我舅舅家哩。”她說著望望秋月的同伴,故作大驚小怪地說:“秋月,你跟這兩個少爺一起出門?你不怕他們用繩子捆你?完了還說你是在算計他們?秋月,千萬可別上當,我哥哥馬上就過來,讓他先幫你教訓教訓這幫家夥。”

明玉聽之忙拉了紅玉和裘雅麗往站台走,且說:“車要開了,我們先上車吧。”

裘少林亦拉了一把秋月說:“就要開車了,有話回來再講。”

風兒白了他一眼,說:“你著什麽急?你大姑我回不回來還是問題哩。要上你先上好了。我得跟秋月交代交代怎麽對付你們。”

裘少林想說什麽,裘雅麗說:“四哥,我們先走呀,跟她這樣的人站一塊兒都覺得丟人。”

風兒衝上去吼道:“你放屁!”

風兒這一鬧,立即有人循聲過來看熱鬧。裘少林忙說:“秋月,那我們先上了,你馬上就來,別誤了車。就前麵那個車廂。”

秋月心裏一陣歡喜,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說:“好的,我隻跟風兒說幾句話。”

秋月和風兒看著他們一行人的身影隱沒在人流裏,兩人不覺一齊擁抱了起來。秋月說:“快,我們趕快走,別叫他們又回過頭來找到了。”

她倆逆著人流,小跑一般出了車站。

在車站左邊的小茶館旁,秋月看見了正焦急地伸頭探腦往車站門口張望的宗子蕭。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風一樣刮到他的麵前,不顧一切地撲到他的懷裏,眼淚奪眶而出。

秋月和風兒分了手,立即跟著宗子蕭登上了北上的火車。他們上車坐定後,一直沒有說話,汗水大滴大滴地冒出秋月的額頭,又順著麵頰一溜溜往下淌。秋月感覺到自己的兩腿發軟。雖然她知道自己是相當勇敢是敢做敢為的人,可卻仍然忍不住地心慌意亂,如同做了件虧心的事。當車窗外一個身著鮮豔衣裝的中年婦女沿著車廂疾聲地呼喚尋人時,秋月嚇得哆嗦著隻往宗子蕭的背後躲。直到聽見火車一陣長鳴,車輪開始轟隆隆地離站,秋月和宗子蕭兩人才激動萬分地將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那種心情就像逃犯越獄成功。

然而就在這一刻,一個聲音在秋月的身後幽幽地響起: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嗎?秋月頓時魂飛魄散,她尖叫了一聲軟倒在宗子蕭的懷裏。立即,幽幽的聲音變成了嘎嘎的大笑。笑聲使得整個車廂的人都扭頭朝這邊觀望。秋月此刻聽到了宗子蕭惱怒的聲音:“風兒,你這樣會嚇著她的。”

秋月恍恍然方憶起同她一起從站台上逃跑的風兒。她喃喃了一句“風兒”,然後鬆開了宗子蕭,站了起來。她果然看見了笑臉盈盈的風兒。

風兒笑嘻嘻地說:“沒想到你這麽不禁嚇。你有膽子逃,怎麽就沒有膽子來應付抓呢?”

秋月想起自己適才的狼狽樣子,不覺紅了臉。她在風兒的胳膊上擰上一把,說:“你要死呀,這樣嚇我。我哪裏敢跟你比膽子呀。”

風兒說:“可逃跑這事我還是跟你學的哩。”

宗子蕭讓秋月和風兒坐下,他望著風兒手上的包裹,問:“你不是上你舅舅家的嗎?怎麽跑這車上了?”

風兒一笑,說:“我跟你們說著玩的哩。我哪裏有舅舅嗬。我要是有舅舅,就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子了。”

秋月驚異地問:“你沒有舅舅嗬。那你這是上哪裏去?”

風兒得意地說:“我沒有舅舅,可我還是有朋友呀。”

宗子蕭說:“你朋友在哪裏?你在哪裏下車?”

風兒又哈哈大笑,說:“我的朋友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秋月和宗子蕭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我們?”

風兒說:“當然是你們了。你們不承認?”

秋月忙說:“不不不,我們當然是你最好的朋友啦。”

風兒說:“那就是口羅。秋月,我實在是沒有地方可去,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去子蕭的老家。在那裏呆一陣子,也許我能找點事做,也許我也找一個好人家嫁了。你反正也嫁在那裏,我正好也有個伴。”

秋月拍手笑道:“那就太好了。”

宗子蕭卻眉頭一皺,臉上顯出了不悅,說:“可你知不知道,秋月呆不了幾天就要去漢口工作的。”

風兒說:“那有什麽,她總歸還是要回家的吧?我們總歸還是經常可以在一起的是不是?秋月。”

秋月點點頭。她轉向宗子蕭說:“子蕭,你幫一幫風兒吧。”

宗子蕭沒有作聲,風兒見之狠狠地白了他了眼,說:“秋月,瞧,子蕭並不樂意。他知道我跟你是怎樣的朋友嗎?他知道你隻有我這唯一的一個肯豁出命來幫你的朋友嗎?他知道我在很多的場合都可以保護你的嗎?”

秋月猶豫著,想點頭,可又怕宗子蕭不高興。風兒卻沒等秋月決定是否點頭,便又搶著說:“他要是知道了這些還是不幫我,那我告訴你,秋月,他心裏也沒有多少你。恐怕還沒有那個裘少林愛你愛得多。”

宗子蕭生氣地瞪了她一眼,說:“你能不能少說兩句。到了我們那地方,女人可不是像你這麽做的。”

秋月鬆了一口氣。她知道宗子蕭是同意帶風兒一塊兒走了。她不禁滿心歡喜。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除了有自己的未婚夫,再能有一個自己的好朋友,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她不由得伸出雙手,抓住了風兒的手,興奮地說:“風兒,能有你一塊兒作伴,我真是太高興了。”

宗子蕭冷冷地說:“也別高興得太早了,是好是壞誰又能知道呢?”

秋月和風兒都沒有太在意宗子蕭這句帶刺的話。她們隻覺得沉重的枷鎖從自己腳上卸下來了,渾身筋骨都是那麽爽快和輕鬆。她們忘乎所以地說呀笑呀,耳邊一點也感覺不到火車轟隆隆的聲音。

隻有宗子蕭一直緊蹙著雙眉。他對突然插進來的風兒充滿了惡感,甚至他覺得有一種什麽不祥的兆頭已然出現在他和風兒的生活中間,仿佛正散發著一股子腐朽的死亡的味道,一點點地浸染他未來的生活。

好多年後宗子蕭成為一個白發老翁同他的孫子再一次坐這趟火車出門時,他想起了當年曾經那樣柔順地依偎著他的秋月,想起秋月臉上常有的嬌弱無助的神情和她的芬芳的休息,想起當時他曾經在那趟風雨列車上所嗅到的不祥氣味,想起以後的種種;種種,他不覺老淚橫流,涕泣出聲。有什麽比這種至老至衰而懷想當年至真至切的歡樂與悲哀更令人想要縱情一慟的呢?

宗子蕭後來一直在古城一所中學裏教書,他早已不會寫詩了。但他像許多沒能出人頭地的人一樣覺得自己一生懷才不遇,所以他總是懷有一種相當複雜的心境。他有一個看上去很是平平靜靜的家庭,而實際他的心裏從來都沒有平靜過。這是秋婆在她臨死的前一年告訴我的。我至今仍疑惑秋婆是怎麽知道的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