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如宗子蕭所料,秋月第二天一早就在霜雲姑母家的客廳裏見到了裘少林。霜雲姑母正喜笑顏開地同他拉家常,問了他的母親又問父親,問了祖父又問外婆。秋月一邊聽得倒胃口,便起身往屋後的庭院裏走去。霜雲姑母忙叫上她:“秋月,別走裘家少爺是專門來找你的。裘少爺,你跟我們秋月聊吧。今天中午可得在我們家吃飯嗬。”
秋月想到幾天後火車站有可能出現的一幕,不覺心裏發虛。她打起精神來對付滿臉帶笑地走到她跟前來的裘少林。
裘少林說:“秋月,還生我的氣呀。”
秋月故做譏刺地說:“對你們這些做少爺的,我哪裏敢呀。”
裘少林說:“其實我也不是有意想要傷害你,隻是,那一刻情不自禁而已。真的,你非常可愛。這可能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秋月莞爾一笑,說:“鬼才相信你的話。你可能對一千個女孩子說過這話。”
裘少林見秋月露出笑臉便高興了起來,說:“哎呀,你吃醋了,這說明你還是很喜歡我的。秋月,你是在對我笑,是不是?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露一個笑臉給我哩。秋月,你其實笑起來比沉著臉漂亮多了。”
秋月說:“誰又情願一天到晚陰著臉呢,誰又不願意快快樂樂呢?可像我這樣寄人籬下的人,哪能同你們相比,就連快樂的事都知道繞著我走。”
裘少林說:“信不信,我會讓你快樂起來的。”
秋月又一笑,說:“別把自己想得那樣有魄力。”
裘少林說:“我的魄力不大,可我做的有些事卻魄力很大。比方,假期裏我們去旅行?”
秋月心裏又是“通”地一跳,但她卻蹙著眉頭說:“你簡直拿我開心哪。我有什麽資格去旅行?誰會給我出路費?霜姑又怎麽會讓我跟著男人去出門?每個假期我霜姑都讓我學做女紅,我去玩兒了,那些事兒怎麽辦?你以為我是你們這些做少爺小姐的?”
裘少林哈哈大笑,說:“這也是為難的事?這事都交給我好了。如果我都替你解決了,你去是不去?”
秋月故意冷冷一笑,說:“你以為你好大的本事,我霜姑就是那麽容易被你說服的。別做夢了。”
裘少林說:“你隻說,如果你霜姑讓你去,你去不去?”
秋月顯得賭氣一般說:“真能這樣,我為什麽不去?隻不過你最好聽我兩句話:第一,我決不會去求我的霜姑,第二你最好也別去碰釘子,自討個沒趣。本來霜姑對你還挺熱情,別弄的以後你一來她就趕你走。”
裘少林顯得輕鬆地說:“那我們就說定了。你盡早準備行李吧。”
秋月用鼻子“哼”了一聲,表示不信。可她一回到自己房裏便按著自己的心跳,哆嗦著手將自己的衣物歸類地放在一起。
吃中飯時,秋月剛坐下,裘少林便湊到她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等著聽你的好消息吧。”
果然霜雲姑母一落座便滿麵春風地對秋月說:“秋月,這一陣我看你氣色也不大好,再說考試也考得挺累人的。上了一場學,也該歇口氣了,你是不是出去玩玩散散心?”
秋月低聲道:“霜姑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霜雲姑母說:“是這樣。裘少爺和你表哥明玉,還有裘家五小姐和你表姐紅玉幾個人都想到桂林去旅行,他們想約你一起去。你霜姑我也不是一個思想古板的人,我想你們年輕人也該在一起快活快活。所以我答應了。”
秋月做不敢相信狀,驚問了一句:“真的?!”
霜雲姑母很是和藹地笑笑:“當然是真的。霜姑什麽時候當這麽多晚輩說假話。”
明玉快嘴快舌道:“我們打算買三天後的票,你也趕緊準備準備。怎麽樣,秋月,我們家沒拿你當外人吧?”
秋月慢慢地扒著飯,沒吱聲,心裏卻在說,到時候有你們好看的。
下午,秋月便對霜雲姑母說她想去街上買點小東西,以便出門方便用。霜雲姑母一麵滿口答應一麵還遞上一疊錢,說:“秋月,去買一條新裙子吧,人家裘少爺說你一打扮比他家五小姐漂亮多了。再說穿好一點也免得人家裘家小看了咱們家。”
秋月先覺得此一去或許永不再返,倘若明知這樣還拿霜雲姑母的錢未免不妥,可又一想,到了宗子蕭家也的確該穿得漂亮一點才是,更何況她的母親為她留有一筆遺產在霜雲姑母手上,她沒有什麽對不起霜雲姑母一家的。如此想過後,她便從霜雲姑母手上接過了錢,小聲說了句:“謝謝霜姑。”
秋月出了門便飛奔而去找到了宗子蕭。告訴他這一切。宗子蕭興奮地搓著手說:“好極了,好極了。我們一定會成功,這幾天你千萬別露馬腳。”
宗子蕭同秋月迅速約定三天後在車站左邊的小茶館會麵。宗子蕭一再提醒秋月漏車的理由一定得找好。秋月想這個並不難,以她的心智,在關鍵時刻奮力爭一下以達到自己的目的,還是可以做到的。秋月和宗子蕭這次分手沒有像往日一樣盡是別離的纏綿,兩人眼裏全是興奮,一種自己為自己命運搏擊的興奮。
秋月懷著這樣的心情給自己買了條荷色的裙子和一雙黑色的皮鞋,這是她母親當年最喜歡的裝束;又用平常積攢的一點零花錢為宗子蕭的父母一人買了段衣料,在她走出綢布莊時,突然想到把衣料帶回去霜雲姑母發現了定會追問,便一轉念繞了個道,到風兒家去了。
秋月進風兒家時,風兒的爹正垮著臉坐在外屋悶頭抽煙。秋月叫了一聲:“伯伯。”
風兒她爹忙站起身說:“風兒在屋裏,正哭哩。秋月,你幫我勸勸她。”
秋月覺得好是奇怪,有什麽樣的事能使得風兒這樣的大氣的人也像個小女子一樣抹眼淚呢?秋月忙掀簾進去,俯在她的麵前,問:“出了什麽事,風兒?快告訴我。”
風兒哭道:“秋月,快救救我吧,我爹爹要把我嫁出去。”
秋月驚異地問:“真的?嫁到哪裏?嫁給誰?”
風兒不說,卻隻是哭。秋月想想說:“這有什麽不好?反正遲早也是要嫁的,隻要對方人好,又有什麽好哭的?”
風兒叫道:“好什麽呀,是個糟老頭子呢?”
秋月大驚:“不會吧,伯父怎麽舍得讓你去那樣的人家呢?鐵兒和銅兒大哥也願意?”
風兒嚎道:“他舍得哩,他們全都舍得。不就嫌我在家浪費家裏的糧食麽?”
秋月不知該說什麽,她停了停便走到外屋,輕聲地問風兒的父親。秋月說:“聽說伯伯要風兒嫁人?”
風兒父親說:“是呀,女人長到這把年紀,不嫁人怎麽行?”
秋月說:“風兒說您要她嫁給一個老頭子?”
風兒父親苦苦一笑,說:“哪裏話,我還不巴望她能嫁個好人家。可她這樣子,又怎麽嫁得出去?說了幾個,人家一聽是我家風兒,都撇嘴。前街米鋪的黃老板幾個月前死了老婆,表示他不嫌風兒。我沒答應。可人家看見風兒就追著問。風兒說把一年四季的衣服一樣置五套漂亮的送來家就嫁。人家黃老板是個有心又有錢的人,一聽說這,立馬就置辦齊了親自送到了家裏。風兒當麵收下了,還試著穿過衣服。人家現在要她過門,可她又不幹了。你開的口,你收了禮,你當笑話,瞎胡鬧鬧,人家可不當。人家黃老板也是個有身份的人,能由你這樣賴?”
秋月覺得她也無話可說。她歎了口氣,回到風兒房裏,她說:“風兒,你怎麽這麽傻呢?怎麽能拿自己一生的幸福來開心呢?”
風兒說:“秋月,是我錯了,我以為那黃老板會舍不得的,他是有名的鐵公雞。可他居然真拿來了。你說我現在怎麽辦呢?你幫幫我。”
秋月說:“我真的幫不了你,我自己也是來求你幫我的。”
秋月於是對風兒說了她和宗子蕭的計劃,並且拿出適才買的東西想要放在風兒這兒。秋月說:“我走的那天,你到火車站送我一送,幫我把這些帶去。”
風兒說:“這點小事沒有問題,我能幫你。可你也不能不想法子幫我一把呀?算我求你了。”
秋月說:“你若真不想嫁給那個什麽黃老板,就幹脆也找個人私奔算了。再不,逃婚也行。可是你能逃到哪裏去呢,有沒有什麽靠得住的親戚?”
風兒眼珠轉了轉,臉上一下子浮出了笑。風兒說:“啊,我有辦法了,秋月,謝謝你。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
秋月不解地說:“什麽辦法?”
風兒說:“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秋月,你放心,我保證跟你把這些東西送到火車上。”
秋月說:“你別又冒冒失失地生出些別的事來嗬,有些事你最好跟你鐵兒和銅兒哥商量商量。”
風兒轉悲為笑,說:“放心好了,到時候你一定會說我的主意不錯。”
風兒說完,便朝著外屋喊:“爹爹,我好餓喲,我想吃點飯!”喊完又低聲對秋月說:“我已經好幾頓沒吃飯了。”
風兒的父親忙不迭地端了飯碗進來,麵帶笑地問:“風兒,想通了?”
風兒一本正經說:“想通了。是秋月勸通我的。她說她霜姑也要把她嫁給一個老頭,我幹脆陪她一起嫁算了。”
風兒父親說:“可憐,你好好一個女學生,你家姑姑怎麽能這樣對你?”
秋月一邊狠狠地瞪了風兒一眼一邊吱吱唔唔地說:“我要是有爹媽給我作主就好了。”
雖說隻是胡亂應付應付風兒的父親,可秋月說的卻真的是自己的心裏話。她憑感覺覺得風兒無論想出什麽樣的辦法,最終總會對不起她的父親,她望著風兒父親那張老蒼蒼的臉,心裏不覺為他一酸,眼淚水一忽兒就淌了出來。
風兒說:“咦,咦,我都不哭了,你怎麽倒來勁兒了,你還當真的你會被你霜姑嫁給老頭兒呀?我這是跟我爹爹開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