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火車發出劇烈的“哐當哐當”聲時,秋月和風兒居然都沒有醒,她們聊了大半夜,這一刻都已困倦得睡死了。宗子蕭驚覺地抬起頭望望窗外。他見到天已開始有些亮了,外麵正下著瓢潑大雨。這雨是什麽時候下起來的,怎麽一下子就下得這樣的大,他居然一點也不知道。車廂裏別的旅客也有好幾個人開始醒過來。一個人問了句:“怎麽了?”還沒等有人答話,隻覺得火車更嚴厲更猛烈地“哐哐”起來。秋月似是在做惡夢,她淒然的叫道:“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然後發出了嚶嚶的哭聲。

車廂裏立即有人笑了起來。宗子蕭有些尷尬,他忙推幾下秋月,秋月醒了,一臉恐懼地望著宗子蕭,說: “不,我不……”話說了一半,她發現什麽似的清醒過來,在許多人的目光下,秋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她心說,我這是怎麽回事?

宗子蕭撫撫她的臉說:“別怕,什麽事都沒有的,你很安全。”

宗子蕭正說時,火車仿佛跌了個趔趄,巨動一下,站住了。大雨敲擊車廂的聲音立刻變得激烈起來,仿佛車廂是一麵鼓。風兒一個冷丁醒了,她突然抬頭警覺地大聲問道:“這是什麽聲音?”

一個男人回答說:“外麵在下暴雨。”

風兒說:“車停了麽?”

沒有人來得及回答,火車的汽笛就死命的叫得如同世界末日已臨。人們紛紛打開窗子,不顧雨水劈頭蓋腦地打過來,伸頭出去,對著車外的稀稀的人影,高聲喊著:“喂,出了什麽事?”

有幾個農民模樣的人走近了,舉起手上的玉米,叫道:“來幾個苞穀吧。前麵橋被洪水衝垮了,一天兩天開不了車哩。”

車上人一聽這話立即炸了營似的。無數雙手都伸到了窗外,人人都喊叫著:“我要苞穀”,“我要苞穀”。

秋月亦急急忙忙地掏錢,風兒阻止住了她。風兒說:“別聽他們胡說八道,這些人,無非是想賺你們的錢,才故意這麽說的。”

農民們將玉米的價錢已漲了好幾倍。秋月望望宗子蕭,想讓他來決定買還是不買。宗子蕭猶疑了一下,’沒說話。秋月見之,又收回了錢,她說:“一下子這麽貴了,簡直比肉價還要高呢。”

賣完了玉米的農民都心滿意足地往回走了。風兒趴在窗口叫住一個落在後麵的男孩子。風兒說:“喂,小孩子,你知道前麵是怎麽回事嗎?”

那男孩約有十四五歲,眼睛亮亮的,眉毛如一彎月,長得幾乎像個女孩,看他一眼就能總記得他的模樣。男孩走到風兒的麵前,揚手指了一指前方,操著當地一口土語說:“橋被衝垮了,前麵村子都淹沒了。你們的火車是走不了了的。”

秋月說:“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男孩說:“我誑你幹什麽?我叔我嬸住前麵張公村衝得連人影都看不見了。我三哥和我四姐全都上我家來逃難了。不光你們這車,前頭還有幾隊車趴在軌上哩。”

大雨還下得歡,秋月心裏一沉,突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聽過這麽恐怖的雨聲。以往睡在小巧的臥室裏聽雨打芭蕉的浪漫和獨自品嚐寂寞的感覺,在這裏全叫這恐怖卷帶而去,瞬間她的心裏比在霜雲姑母家時還要顯得空空落落。

風兒將那男孩喚到了跟前,說:“你可以幫我們去弄些吃的麽?你看,這個姐姐還是個城裏的女學生哩。”

風兒說時把秋月推到窗前讓男孩看。男孩眼睛一亮:“城裏的女學生?!”

風兒說:“是呀,以後還要去漢口教學哩。”正說時,那男孩突然聽到一聲喊“六胡子”,他慌忙應了一聲,又對風兒說了一句:“我住紅花埡。”然後轉身跑掉了。

一個著花旗袍的女人,驀然間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這聲音嚇著了她旁坐的一個小孩子,立即小孩子亦放聲大哭。車廂裏的氣氛陡然間變得緊張起來。

秋月隻覺自己亦渾身發軟,她不停地問宗子蕭:“怎麽辦,子蕭,大水會不會衝……衝到這兒來?”

宗子蕭焦躁不安地答道:“也許會,也許不會,這都說不準。”

秋月的聲音發顫了,她說:“沒想到,我們坐上的竟是這樣一趟車。或許命裏注定我這輩子就該倒黴。早知如此,被大水衝了喂魚還不如留在霜姑家裏。”

宗子蕭麵孔板了下來:“你該不是後悔沒跟裘公子一起走吧。秋月,要說倒黴,我不也是?我來趕這趟車還不都是為了你。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爹媽會怎麽樣?你抱怨時怎麽也不替我想想?”

秋月聽此一說,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風兒原本正探頭探腦地想要找乘務員打聽點什麽。忽然她聽見了宗子蕭的話,不由得她伸手指點著宗子蕭的鼻子,狠狠地說:“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你一個大男人在這時候不多多地寬她的心,倒還抱怨起她來。”

秋月心裏流過幾絲絲暖意,但她還是打斷風兒對宗子蕭的責備,接過話頭,說:“風兒,是我不好,是我先說錯了話,你別怪他。”

宗子蕭“哼”了一聲,對風兒說:“明白了吧,我不是無緣無故地說那話的。”

風兒眉一蹙,還想說什麽,秋月卻使勁地拽著她的衣衫。風兒生氣的拍打了一下她的手,說:“你拽個什麽嘛,我是為你好。還沒嫁給他就這樣,以後日子怎麽過?我不能讓他欺負你。”

宗子蕭臉上掛上了冷笑,他剛想說:“我們兩個的事,有你管的份嗎”之類話,火車卻醉酒似的動了幾動,爾後向後倒退。車上一片嘩然,喊聲迭起:“這是去哪裏?去哪裏呀。”

風兒此刻已拋下與宗子蕭鬥嘴,加入了喊叫隊伍。在眾多的聲音裏,最清脆最尖細的正是風兒。

火車自顧自地向後倒著。沒有人來回答他們的問題。漸漸地,車上安靜了,叫喊變成了猜測。宗子蕭說:“很可能後麵有別的岔道。”

風兒說:“會不會後麵有一個高坡?”

秋月哆嗦著依在宗子蕭的懷裏,她顯得很是憂傷。眾人的聲音都如潮水一樣灌入她的耳朵,她已經沒有了什麽主張,隻是自己喃喃的說:“就是有岔道,就是退到了坡上,又怎麽樣呢?難道我們還回得去嗎?”

風兒和宗子蕭都聽到了秋月的喃喃自語,但他們都沒有作聲,因為這也是他們心裏所想的問題。

火車退後了大約十幾分鍾便停了下來。沒等乘客們反映過來,便有一車長模樣的人出來。他說這一帶發特大洪水,前後都淹沒了。火車目前前不靠村,後不著店,無法預計情況會怎麽樣,隻能先在此等候。而這一片崗子,是絕對安全之地,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都從未淹到過這裏,完全可以確保大家的安全,隻是個人的口糧問題隻有靠各位自己解決了。

他說完之後,又走到另一個車廂。車上的人都安靜下來了,人們這時才想起來,無論怎樣,日子還得正常地過,比方吃早點。

秋月的小包裏隻放有幾塊小餅,那還是出門時霜雲姑母放進去的。她原不想要霜雲姑母的任何東西,可她又怕霜雲姑母看出什麽破綻,所以勉強地收了下來。沒有料到被大水困在這裏之後,這幾塊小餅倒成了他們唯一的糧食。宗子蕭隻帶了幾個小梨準備在路上解渴,而風兒卻什麽也沒有,她席卷了她在家裏所有的零花錢,她想有錢就可以一路買吃的,所以她在開車不久時還許願說第一天下車就要好好請秋月和宗子蕭大吃一頓。而現在他們的目的地已遭泱泱大水隔絕開了。

秋月將小餅分給風兒和宗子蕭一人幾塊。宗子蕭接過餅咬了兩口,突然想起什麽似地對風兒說:“如果不是你阻攔,秋月就會買下剛才那些苞穀的。”

風兒的小餅剛吞進喉嚨,聽此一說,幾乎沒噎住。她的臉都憋紅了,可什麽也說不出來。秋月覺得宗子蕭未免太過分,可又覺得他說得不是沒有道理。隻是秋月見風兒噎成那樣的痛苦狀,便伸出了手,幫她撫了撫背,助她消化一下。秋月說:“不能這麽說,是我後來也嫌太貴了。”

風兒咽喉發幹,她努力著終於咽下了那口餅,餅剛一落下,她的喉嚨裏便冒出響亮的一句話:“宗子蕭,我賠你!我一定賠你的苞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