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很快就過去了。這是最後的畢業考試,秋月沒有什麽特別的緊張感。倒是滿心的惆悵。離開學校,她該再做些什麽呢?呆在霜雲姑母家等著出嫁嗎?那是不可能的;出去找工作?霜雲姑母肯定是不會同意;那麽同宗子蕭結婚?秋月又覺得太早了一點。人生的路還有好長好長,嫁了人就什麽做不成了,除了生兒育女。更兼宗子蕭一再要求秋月同他一起去他的老家,可秋月還是沒有拿定主意。她知道這種話隻要開口霜雲姑母就一定會把她給罵回去。霜雲姑母絕對不會同意她嫁給宗子蕭,因為宗子蕭有才華卻乏錢財。這就不能使霜雲姑母一家人喜歡他。有一回秋月同表姐紅玉提到她和子蕭的關係,紅玉當即便撇嘴道:他也配?不就能寫一兩篇酸溜溜的文章,有什麽好的。再怎麽他的骨子裏頭也還是個鄉下人。秋月嚇得再不敢說一個宗字。她寄居在霜雲姑母家,不能不垂眉低頭收斂自己的言行。她隻是想我現在什麽都不必跟你們說,等有一天我嫁給了宗子蕭過自己安安穩穩的日子就是了。但眼下真要進入秋月心中所向往的日子時,她卻又不能不心情複雜起來。宗子蕭的家在鄉下小鎮,離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古城去那裏操持一個家庭,秋月心裏一點底也沒有。為此宗子蕭幾次提及畢業後同他一起回老家,秋月都以沉默作答。以秋月最理想的方案便是宗子蕭留在城裏不回老家,然後他們過兩年便結婚。秋月對宗子蕭提出這個設想時,宗子蕭亦什麽話也沒有說,秋月知道他是個孝子,可心卻又說,難道鄉下小鎮有你的前途嗎?
為了慶祝考試結束,秋月班裏的一幫女孩兒相約到郊外的清涼潭玩上一天。考試前,秋月同霜雲姑母說過這事,霜雲姑母那天正好在朋友家贏了牌,心裏高興,便一口答應了下來,答應時且從手邊的珍珠提包裏抽了幾塊錢遞給秋月。隻交代了一句別玩到天黑回來就是。
秋月大為意外,這在霜雲姑母是前所未有的事,不由得讓秋月心裏對霜雲姑母的情感又近了幾分。在與同學作遊玩計劃時,她便自告奮勇地要求作了野炊的大廚師,負責所有野炊的采買和烹調。她的舉動博得大家一片掌聲。
正是要去郊遊的那天清早,秋月還沒來得及起床,就被一陣陣奇怪的叫喊聲驚醒。秋月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披了件外衣便匆匆跑出臥室。隻見姑父在客廳裏踱來踱去,明玉一副喪家狗的模樣縮頭縮腦地立在一邊,表姐紅玉則著一身睡衣偎在沙發上一口一口地打嗬欠。秋月看到門框上倚著一臉慘白的風兒。她的背後立著怒容滿麵的鐵兒和銅兒。秋月的心通通地跳了起來,她想她真不該出來看家裏的這個熱鬧。
秋月一出現,屋裏就靜了下來,霜雲姑母陰下臉望著她。秋月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說話好還是不說話好,她猶豫一會兒,還是怯怯地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秋月的話音剛落,霜雲姑母的話就好像連珠炮一般轟然放了過來。霜雲姑母說:“你還說什麽?不是你引來這股禍水,我家明玉會出這種事。”
秋月低下頭,心裏一陣發酸,她想說什麽,又怕說錯了更加惹怒霜雲姑母。
鐵兒說:“你吼她幹什麽?怎麽不吼吼你這寶貝兒子?犯事的是他又不是秋月。”
紅玉懶懶地說:“媽,給他們幾個錢打發了算了。哥哥也是,玩兒都不會。”
銅兒怒道:“誰稀罕你們的臭錢!你們以為有錢就可以玩弄人家女孩子嗎!”
明玉說:“她算什麽女孩子,她是個破貨,什麽人沒碾過?每次都是她找我上床,嘴裏還說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風兒尖聲地叫了起來:“放屁,你造謠!”
霜雲姑母冷言道:“瞧,就這一口髒話的女孩子,除了會勾引男人,還會幹什麽?她的德性,我算是親眼見過。若不是這樣,我倒真會責罵我的兒子。可是找上門來的是她這麽個女人,我就不想多說什麽了。隻勸你們領她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別放在外麵糟塌些好男人。老實告訴你們,我連一個錢都是不會給的。”
銅兒暴吼道:“誰希罕你的臭錢,別以為你家裏有幾個錢,就可以沒有王法。你們就是有錢,我們也照樣要告你。”
鐵兒說:“我豁出去不讓你蹲幾年大獄,我就不是人。”
姑父喝住了明玉:“混帳東西,你還有什麽話說。你還不趕緊向人家賠個不是?”
霜雲姑母說:“憑什麽叫我們明玉給這個下賤女人賠不是?分明是她有意勾引明玉,讓明玉上她的圈套罷了。”
風兒慘白的麵孔已回複了顏色,她冷冷道:“就這麽巧?我的圈套恰恰就套著你們兒子了?”
霜雲姑母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秋月,說:“那還不是我們家有內線?串通好了來算計明玉,有什麽難的?明玉雖說喜歡同女孩子玩玩,但他還是個單純的孩子,不像有的人,那麽……陰。”
秋月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她知道霜雲姑母句句都是針對她。她不由顫聲叫道:“霜姑,我沒有……”
霜雲姑母說:“你沒有你伸個什麽頭?我又沒說你,人家紅玉怎麽就不吭氣了?”
紅玉說:“媽,怪秋月什麽事?哥哥是個什麽人未必你還不知道?”
霜雲姑母說:“住口,你胡幫個什麽腔?自己的哥哥遭人算計了,你這點還看不清。”
鐵兒說:“你兒子怪不得這麽不是東西,原來你是這樣教育的呀。”
秋月見他如此不客氣,忙擺手道:“別……別這樣說我霜姑。”
明玉在這陣爭吵中緩過勁來,他眼珠一罷,說:“就是秋月把風兒介紹給我的。秋月最會說謊了,那天秋月說到學校去演戲,其實根本不是。是風兒過生日,秋月上她家去了,不信問她自己。她還拉了我一起去。她說風兒又漂亮又迷人,還說她心裏好喜歡我,總跟她說我長得英俊,問我對風兒有沒有意思。我聽到這誇獎好高興,就從那天起跟風兒交往起來。昨天晚上也是秋月在中午時告訴我說風兒想死我了,叫我趕緊去一趟,我一去,沒想到裘少林也在那裏。等我一進門,風兒就開始脫衣服。她說一個人沒有意思,要我們兩人一起跟她玩。她事後找裘少林要了一串項鏈,找我要了個耳墜子。這些秋月事先全都知道的。我一點沒想到她們是聯合著陷害我。我現在明白了,秋月是想先害我,再害我妹妹,然後她就可以得我家的遺產。媽,你說是不是?”
霜雲姑母說:“她做夢!”
風兒跺起腳罵道:“你放屁!分明是你用繩子把我捆了起來,然後打電話叫讓你們那些同夥來汙辱我……”
秋月突然渾身篩一樣地抖了起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巨風正狂吹著一片小樹葉。她驚聲地叫道:“不……不……”風兒和她的兩個哥哥都十分驚訝地望著她,一起叫了一聲:“秋月!”
秋月終於在顫抖中對著明玉喊出淒厲一聲:“你血口噴人呀。”
然後她就一頭栽倒在地,後麵的事她全都不知道了。
那一天的郊遊秋月沒有去,她幾乎被扶進房間就開始發高燒。她不知道自己燒了多少天,也不想知道那些天她是怎麽過來的。直到燒退下了好久,她都懨懨地不想出門。這期間霜雲姑母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隻是紅玉在她清醒之後去小坐了片刻。紅玉說:“你別把這事放在心裏。我哥就是那麽個混蛋家夥,你應當是知道的。我媽嘛,她因為心疼我哥,怕他去坐牢,就拿你撒氣。秋月,你千萬別太計較。我媽見你病成這樣,其實也很後悔,她知道有些事是冤枉了你的。這不,醫生都是媽親自去請的。每天你喝的銀耳羹也是媽媽專門交待給廚子燉的。你就原諒她吧。”
秋月麵色淡然地說:“我不會怪她什麽的。她養了我這麽多年,怎麽罵我都是應該的。”
紅玉說:“你能這樣想,就很好。不管怎麽,媽媽對你總還是恩大於過的。”
秋月說:“那表哥……後來他們到底怎麽了?”
紅玉歎口氣,說:“你那幫朋友還真不錯,你那天一昏倒,大家都慌了。後來不知怎麽就達成了協議:他們不去告哥哥,爸媽也不準為難你,而且要給你看病。其實他們如果不這麽做,爸爸媽媽也是一樣會心疼你請醫生看你的。”
秋月沉默片刻,方說:“真傻嗬,他們幾個。”
紅玉說:“你真運氣呀,我要是有幾個這樣的朋友,我真是開心死了。”
秋月沒再多說什麽,秋月想,我要是有一個父母雙在的家,哪怕是沒一個朋友我也該是多麽快樂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