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課時短,秋月和宗子蕭通常是利用這天在城外的河灘上約會。

秋月行至東城門附近時,突然看到裘少林隔著馬路一邊揚手叫她一邊朝她跑來。秋月心裏一陣緊縮,上星期沒有出來已讓她很是不安了,這次不能再讓這個裘公子給攪和了。秋月想找一條岔路躲起來,正張望時,恰有一輛人力車從她麵前走過,她連忙叫住車,幾步跳上,急急地說:“快,到西門。”

人力車夫小跑了起來。秋月不禁回頭望了望。她看見裘少林也在急著招手要車。秋月說:“大叔,從左街拐彎,再出西門,多的錢我會給的。”

秋月由西門再繞到東門的河灘上,已比平日幾乎晚了一個小時。她急切地掏錢給車夫,來不及接過找錢便一路跑下了河灘。

宗子蕭見了她麵帶慍色,十分不悅地責備道:“你知不知道,上星期我白等了你一晚上,這次又等了你一個多小時哩,你是什麽意思嘛。這是中國,你別想著學外國小說裏貴族小姐的傲慢。”

秋月有些惶恐,她想要申辯什麽,卻沒有說出來,隻是低下頭,說了聲:“對不起。我……”

宗子蕭皺著眉頭,眼望著河水,神情淡淡地沒有說話,他顯然很生氣。一陣孤獨無助的感覺又一次從秋月心底悄悄地爬了上來,這種感覺在她麵對姑母和裘少林時都出現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自己最心愛的人麵前時,也會有如此的情緒。宗子蕭的懷抱一向被秋月視為自己最終的歸宿之地,她幻想著那裏永遠隻會有歡樂和甜蜜,那正是她每次與宗子蕭相見時的心情,而這一刻,她卻莫名地生出一些遙遠感。她該對宗子蕭說些什麽呢?她如果說了些什麽又可不可以說得清楚呢?秋月不覺淌下了眼淚,她默默地轉過了身子,很茫然地往她來時的路走去。

宗子蕭卻從她的身後攔腰抱住了她。宗子蕭說:“就為我的話生氣了?”

秋月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宗子蕭將唇貼在秋月的耳根上,溫存地說:“別生氣,我隻是太想見到你,太想早點兒能親親你,懂嗎?”

秋月轉過了身體,把頭靠在了宗子蕭的胸膛上,她閉上了眼睛,什麽也說不出來。靠在他的懷裏就是她最需要的。

宗子蕭撫著秋月,說:“秋月,你顯得好疲倦,是想我的嗎?”

秋月仍然沉靜在他的撫慰中一動不動。宗子蕭說:“看你,這樣勞累,臉色這樣蒼白。我很擔心你的身體哩。其實,你也不用太用功,將來有我,我一定能養活你,一定能讓你有好日子過的。”

秋月抬起了頭,她噙著淚水說:“子蕭,我的親人隻有你了。”在河灘的邊上,秋月倚著宗子蕭對她講述了風兒,也講述了裘少林以及霜雲姑母這些天對她的臉色。秋月說她心裏非常鬱悶,雖然她在霜雲姑母家已經生活了好幾個年頭,可直到最近這些日子才真正嚐到了寄人籬下的滋味,也真正明白林黛玉當年為什麽總是淚水漣漣,永遠有著內心空空的痛楚。

宗子蕭推開了秋月,他沒有安撫和寬慰秋月,隻是目光炯炯地盯著林秋月,很為生氣地問:“上星期六,你沒來見我,是陪裘少林去看電影去了?”

秋月解釋說:“我沒有辦法,我表哥硬要我去。不過我差不多一句話都沒跟他講。”

宗子蕭說:“兩人挨在一起坐,講不講話都不重要。”

秋月說:“我沒有挨著他,我隻是看我的電影。”宗子蕭說:“他沒有對你不規矩?”

秋月想起裘少林不斷強硬地伸過來撫摸她大腿的手,心裏湧現了惡心感。但她想若是照直說了,宗子蕭會怎麽樣呢?她停了一下,方說:“他想過,但被我堅決拒絕了。”

宗子蕭說:“你能保證你真的和他沒事?”

秋月說:“我可以發誓。”

宗子蕭說:“誓言這東西從來都沒有什麽用處的。其實你是完全可以不去的,因為你我有約在先。你之所以去了,是因為你還是很羨慕裘家的,是不是?”

秋月也生氣了,說:“我不是。我隻是因為答應了我表哥,沒有辦法回掉而已。你為什麽不相信我?你為什麽跟我霜姑一樣覺得我是在撒謊?”

宗子蕭歎了口氣:“我不是不相信你,我隻是怕你太單純,上了人家的當。”

秋月認真地說:“你放心,除了你,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碰我一下。如果真有迫不得已的那一天,我不會活著來見你。”

宗子蕭沒再說什麽,隻是輕輕地按了她在河灘上,俯下身開始親吻她。從她的額一直親到她的唇間。秋月在吮著宗子蕭的舌時沒有了任何思想,直到她感到一隻冰涼的手順著她的小腹往下滑時,她才一個冷丁清醒。

秋月呻吟了一聲:“不。”

宗子蕭沒有停止動作。秋月艱難的撐起身子,又說:“不,我不要。”

宗子蕭說:“你說過你是我的,為什麽不行。”

秋月說:“你等等,等我嫁給你那天,再……”

秋月說著將他的手抽了出來。宗子蕭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秋月整整衣衫,依過去說:“生氣了?”

宗子蕭說:“我真害怕,有人搶在了我的前麵。這個我是絕對受不了的。裘少林他們那種少爺什麽事做不出來?”

秋月溫柔地說:“決不會,決不會的。你要相信我。風兒她大哥是警察,他說過有誰想欺負我我就去找他。”

秋月這天同宗子蕭分手時,心裏憑空多了以往所不曾有過的一份惆悵。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一想到這個,她便不由得淚水漣漣。

距河灘那陣惆悵好多天後的一個日子,秋月正想利用中午午休溫習英文,風兒突然找到她。秋月沒想到風兒會到學校來找她,顯見得自己對於風兒十分重要,於是自尊心大為滿足,不覺格外高興起來。風兒笑笑地說:“告訴你一件事,你看好不好玩。”

秋月說:“什麽事呀?你怎麽總是有好玩的事呢?”

風兒說:“昨天下午,我想去你家找你,還沒走到你家門口,就碰到你那位表哥,他攔住我,說你不在家,去跟男朋友約會了。然後就約我跟他一起去看戲。”

秋月大驚,說:“你去了?”

風兒說:“幹嘛不去?有少爺請看戲,那還不好麽?再說,我找你,你不在,我又沒人玩,他送上門來,我何必拒絕呢?!”

秋月抱怨道:“哎呀,你惹他幹什麽,我霜姑要知道了,還不曉得該怎麽說我哩。”

風兒說:“咦,說你什麽?是我們兩個去看戲,又不關你什麽事。”

秋月說:“可霜姑認定了你是我的朋友呀。她會說,不是我,表哥怎麽會認識你呢?”

風兒眨眨眼說:“看你嚇得!你霜姑聽你表哥的是不是?我來想辦法,叫你霜姑無法怪你什麽,行不?好了好了,放了學到我家去玩玩,可以嗎?”

秋月猶猶豫豫地說:“我……我……怕回家晚了……”

風兒說:“你連這點麵子都不給麽。今天是我過生日,我要給我自己慶祝慶祝。鐵兒哥說把你喊上。銅兒哥也說你沒爹沒媽的,幾個破親戚還總是為難你,叫你來我家散散心哩。”

秋月心頭一熱,跟著眼圈就紅了,眶裏立即就有了盈盈之水。風兒叫道:“你這水兒就這麽不值?快收了,快收了,我見不得這個。”

秋月不好意思笑笑說:“好吧,我晚上去。”

晚上秋月對霜雲姑母說了個謊。她說學校畢業前要排話劇《孔雀東南飛》,今天定下人選。如果她不去就有可能選不上主角。秋月知道,霜雲姑母是個戲迷,對演戲的人懷有盲目的崇拜,自以為天下最有本事的人莫過於演戲的。霜雲姑母想要她將來嫁個好人家,巴不得她能在學校裏出盡風頭,然後她就可以有資本跟人說,我侄女是如何如何地有才華雲雲,聘金會因此而高得多。這個意思霜雲姑母對秋月說過好幾次。秋月但凡晚上想要出去,都找演戲這個借口幾乎回回成功。霜雲姑母說:“如果要你演那個惡婆婆,你可千萬別於。”

秋月點點頭,說:“嗯。不過不會叫我演婆婆的。已經定下一個男生來演她了。”

霜雲姑母說:“那就好。我就怕你演她敗了你自己的名聲。”

明玉一邊陰陽怪氣地笑道:“表妹的演技很高,今晚的戲肯定能演好。說不定,我還可以幫你一把。”

霜雲姑母叱了他一聲,說是你攪和些什麽。秋月卻仿佛聽出他話外有音。她望著明玉,暗暗揣摸了一下。明玉則隻是麵帶內涵地自笑。秋月想他這是為何?

15分鍾後,當秋月進了風兒家的大門時,第一個見到的居然是她的表哥明玉,秋月的臉都嚇白了。她呆呆地立在門口,不知道晚上回去怎麽對霜雲姑母解釋。明玉見她,笑嘻嘻迎上去,說:“秋月,怎麽樣,我說過我還可以幫你一把的吧?不是嗎?”

秋月勉強地笑笑,說:“那就多謝你了。”

明玉大笑:“這沒什麽,你不是也常幫我嗎?”

秋月麵對迎上她的風兒,明顯表現出一種不悅。風兒將她拉到一邊,悄聲道:“你別這樣看我好不好?給我個麵子。你表哥說他喜歡我哩。而且他還送了我一段好漂亮的綢子。我這輩子做夢都想做一條那樣的綢裙子哩。”

秋月嚇了一跳,說:“你知不知道嗬,他是個花花公子,對誰都隻是玩一玩。我好擔心你哩。”

風兒一笑說:“沒什麽的,我們頂多也就接接吻。他若玩我,我豈不是也可說是玩了他?沒關係。何況他給我買東西,再怎麽我都吃不了虧的。你看,這個手鐲好不好看?這是他今天帶來的。”

秋月很為隨便地看了一眼風兒伸過來的手腕,她甚至沒有看清手鐲的樣子,她的表兄明玉就走了過來。明玉說:“風兒,秋月要是說我的壞話,你可千萬別相信嗬。”

秋月淡淡地笑笑,說:“哪能呀。不過,表哥,風兒是我的好朋友,你萬不可做對不起她的事。”

明玉笑道:“這還用你來教?是吧,風兒?”

明玉說時伸手在風兒臉上擰一把,又拍了幾下,風兒經這一挑逗,便聳肩扭腰眉眼帶笑地同他逗樂起來。秋月轉身走進廚房。秋月想,風兒這樣伶俐的一個人,怎麽連明玉是怎樣的貨色都看不出來呢?

整個晚上,秋月的心情都是倦倦的,就像在霜雲姑母家一樣。無論風兒怎麽笑鬧,明玉怎麽編笑話以及銅兒鐵兒怎麽耍把戲,秋月都快活不起來。臨走前,風兒送她出來,說:“秋月,我看出來了,你不高興,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想我做你的表嫂?今晚明玉親口跟我說了,他要娶我。”

秋月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反問了風兒一句:“你真的信他的話?有錢人家的少爺說話是不可以相信的。”

風兒說:“為什麽不?如果有一天,我懷上他的孩子,他還敢不娶我?”

秋月說:“你千萬別幹蠢事,記住別沾他這樣的少爺。我比你更了解明玉。”

風兒似笑非笑地說:“是嗎?”

秋月歎口氣,她知道風兒不信,但她相信總有一天她還是會信的,而且一定是在她上了個老大當之後她才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