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後,秋月就沒有再去風兒的家。一來她的功課有些緊了,二來她也不願再看霜雲姑母的臉色。她寄居在霜雲姑母家,由霜雲姑母負擔她的生活和上學,雖說她的母親臨終前將遺產留給霜雲姑母代管著,可就是這樣,秋月也覺得霜雲姑母不容易。何況她的一生就得靠著霜雲姑母,如果得罪了霜雲姑母,她將來又能怎麽樣呢?相較而言,霜雲姑母自然比風兒於她要重要得多。秋月沒滿13歲就到了霜雲姑母家,她最快弄明白的事就是講求實際對她的意義,這樣想過之後,她心裏也就很平靜很踏實了。
可是偏不巧,風兒就像注定要在她的生活裏占一席之地似的,在秋月心裏正感到一種絕望般的孤獨之時,風兒卻奇跡般地出現並拯救了她,如同上帝派來的一樣。
這是春已進入季節深處的一個下午。秋月一下課便匆匆收拾好課本,這是周末,原來是她和宗子蕭暗定的約會時間,可是霜雲姑母要她早點回去陪她上街,她隻好托同學轉告宗子蕭,說她今天不能赴約,她想象得出來,宗子蕭聽得這消息時臉色一定不好。一想到宗子蕭有可能會不愉快,秋月便不覺有些憂傷起來。宗子蕭是她生活中的一切,自同宗子蕭戀愛後,宗子蕭對她的溫存,對她的愛撫,對她的關心,對她的憐惜,都使她覺得這個世上有了宗子蕭才有她活的意義,她覺得他待她比她的父母還要親愛百倍。為此秋月想過無數次,如果有人硬要她在自己生命和宗子蕭中作出一種選擇,那麽她放棄的一定隻是自己的生命。她想她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目的就是嫁給宗子蕭。一想到這個,秋月覺得自己不去赴約簡直就是犯罪,於是她急急忙忙地又寫了張紙條,叫宗子蕭別難過,她晚上會盡可能找理由出來的,她將直接去宗子蕭的宿舍,叫宗子蕭千萬別出門。秋月請同學送去了紙條,才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心裏好受了一點。
秋月剛出校門,就碰上了表哥明玉。明玉比秋月大三歲,在姑父的廠子裏做一份閑差。認識他的人都曉得,他做不出什麽事來,隻會把心思統統放在同女孩兒玩耍上。隔三岔五地候在師範學校門口,捕捉那些形象清麗的女學生。秋月常見他在附近遊**,也已習以為常。她不想管他的事,所以也從未對霜雲姑母提及,表哥明玉為此對她也頗為客氣。秋月這次見到明玉,一如以往,如同沒有見到一樣。連頭都不打算點一個。
不料這次明玉竟迎麵而來。他堆著笑臉叫道:“秋月,放學了?”
秋月驚異地望望他,“嗯”了一聲。
明玉居然走到她的跟前,拉住她的衣袖走到一邊,說:“秋月,我知道你一向是肯幫我的忙的,表哥今天有一件事非得求你不可了。”
秋月拂開他的手,說:“什麽事?”
明玉說:“你先得答應幫我才行。”
秋月遲疑了一下:“那得看什麽事。霜姑今天讓我早點回去陪她去街上買綢料呢。”
明玉說:“媽媽那兒,由我去說,這你別管。你知道,媽聽我的。可我這事,沒你幫忙,我就活不下去了。”
秋月睜大眼睛,說:“這麽要緊?”
明玉說:“那當然。秋月,再怎麽,你都得救我一命,好不?”
秋月見他說到這地步,恐怕真有什麽不得了的事,便點了點頭。她深知明玉是霜雲姑母家的獨子,一向寶貝得不得了,他有事自己能幫他而不幫,霜雲姑母也是一樣會怪罪下來的。
明玉見秋月點了頭,立即眉開眼笑:“好了好了,這下子我有救了。”
秋月說:“到底是什麽嘛。”
明玉將秋月扯到邊上,低聲說:“秋月,你曉得,我很喜歡你們學校那個叫裘雅麗的女孩子,她太漂亮太有趣了。”
秋月說:“我才不幫你去作介紹哩。”。
明玉說:“不不不,我不需要你介紹。昨天我已經同她看了場電影了。”
秋月說:“那你還找我做什麽?”
明玉說:“她的堂兄過去是我的朋友。他說我對他的堂妹有不敬的行為,其實也沒什麽,我隻是親了一下她的脖子,連嘴唇都沒有沾著。”
秋月紅了臉,打斷他的話:“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嘛,我要走了。”明玉說:“別別別。她的堂兄為了這個要找人揍我,說要打斷我的腿,割下我的嘴。你想想,我的腿要是被人打斷了,嘴也割沒了,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怎麽活?”
秋月急了:“那怎麽辦?霜姑知道要急死的。”
明玉說:“是,呀,我真是百般地央求他饒我一次,都快跪下求了,他後來就提了個條件。”
秋月:“是不是要錢?我這裏還有一點。我可以都給你。”
明玉:“哎呀,要是要錢就好辦啦。我的錢還能比你少麽?”
秋月想想也是。她望著她的表兄,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可以為他做的。
明玉說:“他說,你讓我的堂妹陪你看電影,那你的表妹林秋月今晚得陪我看場電影才行。”
秋月嚇了一跳,當即虎了臉,她叫道:“你瞎胡鬧呀。”說罷掉頭便走。
明玉衝上前拉住她:“秋月,不是說好了幫我的嗎?這麽快就反悔呀。”
秋月甩開他說:“這種忙我不幫。”
明玉不高興了,說:“要是好幫忙的事,我還來這樣求你?再說,不過就是陪他看場電影,又不叫你做別的什麽。人家裘家開了那麽大個祥慶綢布莊,裘少林是裘家的四公子,多少女孩子想陪他看電影還求不上哩。你要不是在我家,人家會點名找你?”
秋月氣得麵孔發白,可又說不出什麽來。明玉見之,忙邊走邊說:“就這麽定了,我們在沉香劇場門口等你。你要是不去,以後有你好的!”說罷他便三步作兩步地跑遠了。
秋月陪著裘雅麗的堂兄裘少林看完電影出來時,天已黑了。夜晚的春風有些寒意地吹拂著憂鬱的秋月。秋月對裘少林無甚惡感亦無甚興趣,她隻是為了完成表哥的任務而已。要說裘少林長得也還儀表堂堂,三五句話中還看不出他的俗處,徜加上他家的背景同他出手的大方勁兒,的確會有許多的女子想走進他的懷裏。然而秋月卻不。因為拿裘少林同才華橫溢的宗子蕭一比,裘少林的輕浮和淺薄就像路邊的一堆大糞一樣明明白白擱在那兒,讓人兩眼不順。所以一場電影下來,秋月對裘少林的感覺頂多也就是不順眼罷了。
裘少林見秋月對他並無敵意,便一攬秋月說:“走,我請你去月圓樓宵夜。”
秋月推開他,眼光閃爍不定地望著街道,淡淡地說:“我表哥可沒說還有陪你吃飯這個事。”
裘少林說:“可我妹妹陪你表哥吃了飯的。”
秋月說:“那是她願意,而我不願意。”秋月說完朝著霜雲姑母家的方向徑直走自己的。
裘少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說:“我沒讓你走,你怎麽敢走?告訴你,你表哥說了,今天晚上你包給我了。”
秋月這時方產生強烈的憤怒感,她使勁地想掰開他的手,她叫道:“你放開我,你胡說。你放開我!”
裘少林笑著同她較著勁。街道上漸有三兩的行人開始注意了他們。秋月使出全力想要擺脫裘少林的鉗製,可她的努力在裘少林麵前顯得那樣無力。她感到了手腕的疼痛,喊叫聲漸漸小了下去,她隻是哽咽著機械地重複同一句話:“放開我,你無恥。放開我,你無恥。”瞬間她想起了她的母親,想起了自己乃是一個沒有父母保護而寄人籬下的人,才至於如此地被人欺負。她不由得愈加聲音淒涼,淚水漣漣。
便在這時,街邊衝上來一個人。她一把推開裘少林,大吼道:“哪有這樣欺負人的!你鬆不鬆手?”
裘少林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顯然未曾設防,一下子放開了秋月。秋月聽出來這是風兒的聲音。她情不自禁地閃在了她的身後。風兒幾乎點著裘少林的鼻子說:“告訴你,小白臉,別看你有錢,你再敢欺負她,你大姑可就要你的白臉變成花臉噦。”
裘少林清醒過來,他叱著風兒,說:“哪來的野丫頭,你少管閑事。就你這樣的,還不夠格讓本少爺碰呢。”
風兒打量了他一下,說:“呀,你口氣好大,敢這樣同你大姑講話。好吧,你等著。”
風兒說罷轉身往街上走了幾步,秋月嚇得拽住她的衣服叫了起來:“別……你別走……”
風兒說:“秋月,你放心好了。”她說著,朝著街道的另一頭喊了一下:“鐵兒哥呀,你快來,有個流氓欺負我呢。”
一個男人立即咚咚著跑過來。這是鐵兒。他邊跑邊吼:“誰?誰不想活了?”
裘少林見之臉色大變,他顯得有些張惶地轉身朝後跑去。風兒不由跌腳拍掌地大笑起來:“喂,喂,原來是個草包呀,別跑嘛,你大姑還想跟你扯幾句哩。”
鐵兒一路猛跑過來,氣喘不均地說:“怎麽回事?”
風兒說:“那小子欺負秋月哩。”
秋月的眼淚業已幹了,她低聲道:“鐵兒大哥,謝謝你。”
風兒說:“我鐵兒哥到處都有朋友,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就找他。是吧,鐵兒哥?”
鐵兒說:“那當然,秋月跟我們風兒是好朋友,也就跟我自己妹妹一樣。”
秋月十分地感動點點頭。在春夜的燈光下,她看到風兒和鐵兒兩人眼中對她流露的是她早已陌生了許多許多年的脈脈親情。她想霜雲姑母什麽時候像這樣望過我一眼呢?這世上還有誰對我投來過這樣的目光?
秋月從未回去這麽晚,為此霜雲姑母十分惱怒。秋月將明玉在學校門口找她的經過說了出來。霜雲姑母當時沒說什麽,可在次日早餐時,即讓明玉同秋月對證。明玉邊喝牛奶邊作一副驚訝的樣子,說:“沒有哇?我怎麽會幹那種事呢?秋月好孬也都跟我自己親妹妹一樣,我怎麽會把她交給裘少林那個混蛋去欺負呢?”
霜雲姑母說:“秋月,這你還有什麽說的?”
秋月目瞪口呆,她牙齒打著抖,望著一臉狡黠笑意的明玉:“你……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霜雲姑母鐵青著臉,說:“秋月,自從你交了那個壞女孩子後就變多了。我知道同那種壞朋友在一起就不會有好事。你第一回來晚了,第二跟長輩撒謊……”
秋月忍不住打斷了霜雲姑母的話,她兩眼飽噙著淚水喊了一聲:“霜姑,我沒有撒謊!”
說完,秋月便哭出了聲,坐在飯桌上的姑父和表姐紅玉都停下筷子,望著她。秋月覺出了自己的失態,立即又抹淚收聲。她放下了早點,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間。
她在進門的時候聽見霜雲姑母說:“簡直是越來越嬌氣了,真把自己當了大小姐。”
姑父說:“女大心難收,早點替她說個人家嫁了吧。其實裘家少爺真能看上她倒是她的福氣。”
秋月“哐”地關上門,一頭紮在**,她把枕巾塞到自己的嘴裏,不讓嗚嗚的哭聲傳到屋外去。在這間正在哭泣而沒有哭聲的小房間裏,開始滋生出一種仇恨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