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兒比秋月大三歲。她是一個當鋪夥計的女兒。她的哥哥鐵兒是個警察。另一個哥哥銅兒在郵局送信。風兒也算是窮人家的孩子,所以她的眉眼長得雖不比秋月差什麽,可皮膚的質感和麵部的輪廓都明顯比秋月粗糙。風兒和秋月站在一起,會看相的人一下子就能看出她們倆個是來自不同的家庭背景。
風兒家雖不富裕,可因了風兒的母親去世早,家裏又隻風兒這一個女孩子,為此其餘的三個男人都千百倍地寵著她,一直把風兒寵成了一個大膽潑辣、天地鬼神都不怕的女孩後才一起地跌腳後悔,可為時已晚矣。風兒在她爹的驅使下讀書讀到了中學。風兒的爹原先還想讓她接著上大學的,因為風兒她爹老板的女兒是個洋學生,十分地出息,時常傲頭傲腦地從風兒她爹麵前走過,使風兒她爹倍感做下人的屈辱。為此他覺得自己也有女兒,女兒若讀了大學也會有出人頭地傲頭傲腦的一天。為了這個目標他盡可能地省吃儉用,一心想要風兒為他爭氣。
可風兒卻全然不為其父著想。風兒在畢業前夕同她的英文老師鬧了場驚天動地的戀愛,很是輕易地叫學校給除名了。英文老師也因此而拋妻別女遠走它鄉。為了這事,風兒走到哪裏都被人戳指脊梁。風兒她爹一口氣憋得幾乎昏了過去,整整悶頭三天不理風兒,第四天想想也就算了,隻說早點找個人家出嫁吧。
風兒初始也是哭得覓死覓活。她不為失學,她原本對上學就沒什麽興趣。她隻為英文老師的不辭而別而倍感傷心。她原指望他會真如他發誓過的那樣娶她回去的。不料想他卻一走了之,拋了她一人在這兒承受痛苦的責難。這都是發生在風兒與秋月相識的兩年前一個冬天裏的故事。在那個冬天行將過完的日子裏,鐵兒給憂憂戚戚的風兒帶回一支“九連環”解悶兒玩,風兒一股勁足足玩了七天,第八天就麵帶笑容地走出了家門,神情輕鬆得令她的爹和她的哥哥們都以為她哪裏出了毛病。風兒卻隻一翻白眼說:“你們未必想我為他死?”沒有人知道她想通了什麽或悟出了什麽。
風兒嘻笑著說書一般從頭至尾說給秋月聽時,秋月聽得目瞪口呆。她想象不出來風兒怎麽會將戀愛這樣重大這樣富於人間情調的事處理得這麽不屑。秋月很為風兒和英文老師的淒涼分手而傷感。她想如果自己同宗子蕭有這麽一天,她肯定不想再活。她懷著這種傷感對風兒說:“你們愛得那樣深,我覺得你應該去找他回來。要是我,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來不可。”
風兒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屋上的灰塵紛紛地往下落。風兒說:“我發傻啦?我找他回來不也還是別人的丈夫?都兩年了,愛情這事我越看越明白。沒什麽好流淚的,他丟下我走了,我也不想念他,正好打了個平手哩。”
秋月驚訝地瞪大眼睛說:“你真這樣想?”
風兒說:“為什麽不這樣想呢?好在我自己當初也沒什麽太認真,就因為他長得英俊,又會說洋話,我才動了心。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也挺好玩的,你知道嗎?尤其在**。我跟你說,我跟他睡過覺了,他皮膚好白呀。”
秋月在風兒的笑談中覺出了自己渾身的顫抖,她想起了她平時看書時很討厭的一個詞:****。
風兒見她緊張的樣子,又笑,說:“你和宗子蕭不妨也試試,反正遲早也總得做。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秋月伸出雙手激烈地搖擺著說:“不不不,我不能這麽……****,我要在新婚之夜送一個純潔的完整的我給子蕭。”
風兒顯得很為詫異地問秋月:“我……****了麽?”
風兒到秋月家去玩過一次。準確地說,是在秋月姑母的家。秋月自父母雙雙逝後,就一直寄居在姑母霜雲家,跟著霜雲姑母一家人過日子。風兒一進霜雲姑母的家門便一邊參觀式地四下張望,一邊高聲武氣地發表議論。一說你們家好大呀,這幾口人住得太浪費了;又說這花瓶不好看,擺在客廳裏幹什麽?然後又拍打著牆上掛的畫像說怎麽那老頭一臉的陰氣呀。
秋月忙不迭地解釋這是我霜雲姑母的家;花瓶是明朝的,是古董,貴極了。牆上老人家的像是姑爹的祖父。
正說時表哥明玉從外麵回來,風兒便笑嘻嘻地將手放在耳邊搖了搖,做嗲狀地“哈羅”了一聲。明玉是個花花公子,常出入於勾欄香粉之地。見風兒之態如蠅逐臭,走上前便伸手在風兒的臉上拍了兩拍。風兒格格地笑得十分清脆,對著明玉的胸脯做欲掐狀。秋月焦急萬分,她拉起風兒的胳膊往她的臥室拖。然而已經太晚了。同表姐紅玉一起看完電影回來的霜雲姑母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霜雲姑母厲聲喝道:“放肆!哪裏來的浪女子,敢在我家胡鬧?”
秋月的臉都嚇白了。她哆哆嗦嗦地說:“對不起,霜姑,這……是我的……一個朋友。”
霜雲姑母沉下臉道:“秋月,我再三跟你說過,在外擇友要慎重,擇錯一個說不定就毀你一輩子。這樣的賤人怎麽也可以拿來做朋友?”
秋月低下頭幾乎快哭了出來。她想說憑什麽就該說風兒賤呢?
風兒隱忍不住,說:“咦,憑什麽罵我賤?秋月憑什麽不能拿我當朋友?”
霜雲姑母冷冷地說:“你還不配跟我講話,一分鍾內你給我滾出去。”
風兒生氣了,她倔頭倔腦地說:“我就是不走,我是來跟秋月玩的,又不是來看你的。”
霜雲姑母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她既不對著秋月也不是對著風兒,隻是眼望著窗外,說:“秋月你應該告訴她,這兒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
秋月的眼淚嘩地一下流了出來。
風兒還想說什麽,表姐紅玉喝住了她。紅玉說:“你算秋月的什麽朋友,你讓她這樣難過。還不快滾?”
風兒這才注意到可憐兮兮的秋月。她朝著霜雲姑母瞪了一眼,大聲地“哼”了一下,氣鼓鼓地跑出了門。
這天的晚飯秋月沒出去吃,也沒有人來叫她,隻是姑父問了一句:“怎麽沒見到秋月?”
姑父說這話時,秋月正坐在窗前望著庭院裏的一株美人蕉發呆。那株美人蕉在冬天最後一場雪中死去,那蕉葉上的白曾經讓她想起過蒙在爸爸媽媽臉上的白布單。
晚上很晚的時候,霜雲姑母走進了秋月的房間。
霜雲姑母望著眼睛紅腫的秋月說:“秋月,你父母死得早,我答應過他們要好好照顧你,讓你有一個好的歸宿。你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你應該比別的女孩子更要好好約束自己。我不希望你同今天這個丫頭在一起,一但你學了她的樣子,你一輩子都不會有好結果。那時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秋月不說話,她心說我為什麽與別的女孩子不同呢?你怎麽就能肯定我會後悔呢?但她還是微微點頭,表示聽進去了。
霜雲姑母又說:“還有,你去警告她,如果她敢勾引你表哥明玉,我會對她不客氣的。我雖然老了,可對付她還有氣力。”
秋月抬頭望望她的姑母,她覺得霜雲姑母冰冷的麵孔上泛著青色,森然凜厲,就像壓在那株美人蕉上的雪。她不由打了個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