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古城周圍的炮火響得比哪一個年頭都要密集,聲音有時似從遙遠的天際滾滾而來,有時卻仿佛從古城的邊緣擦過。
在炮聲震撼聲中,心緒已變得枯如古井的人們突然有一天看到城外山崗上所有的樹都泛出青嫩青嫩的細芽,這才幡然醒悟:無論炮火怎樣炸翻原野,把天地掃**成荒蕪一片,它都無法阻擋得住春天的進程。春天依著自已的軌跡來了。
沿著炮火的腳後跟到來的春天如同大自然賜於人類的燦然一笑,暴力、血光、腐臭和黴爛,都不能將這永恒的笑容從天空中從大地上從人們的目光裏抹去。麵對這笑容,活出了冬天的人,誰也不能辜負。
秋月在這個春天的一個早晨驀然心動,她趴在枕頭上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寫下了這麽一段話。應該說秋月真正走進她自己一生的故事也正是從這個春天開始。
其實距秋月寫那段關於春天的文字也就三天。這天下午,秋月沒課,她的姑母霜雲叫她同表姐紅玉一起去郊外踏青。原本秋月是一點兒也不想去的,她有自己好多的事要做。可霜雲姑母執意要她與表姐紅玉相伴同行。表姐紅玉雖一臉的不樂意,但卻無力改變她母親的命令。於是秋月隻好換上衣裙隨表姐紅玉出了門。秋月知道霜雲姑母此舉並非憐惜一個冬天皆枯坐於家中未曾出門半步的秋月。霜雲姑母無非是讓她做表姐紅玉和她男朋友之間的一盞燈,如此而已。
秋月一路無語,她寄居在姑母家,雖說同表姐表哥同一屋生活,可內心敏感的秋月總有些莫名的卑怯,她拚命努力也無法同他們像兄弟姐妹一樣相處。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和他們有什麽更多的話要說。所以,當表姐挽著她的男朋友的胳膊說他們進小樹林裏找一點蘑菇,讓秋月在山坡上等等他們時,秋月仍隻是笑了笑,表示同意。就這樣,她默默地看著表姐紅玉和她男朋友的身影隱沒在了小樹林後,她想,蘑菇是不會找到的。他們隻會在樹林的陰影中接吻和擁抱,這是一定的。這樣想後,秋月便靜靜地坐在一棵槐樹下仰頭看淡雲輕卷,孤鳥單飛,並有一遭無一遭地漫想心思。
縱然已是春天,陽光明媚地普照了下來,可秋月仍覺得天空的色彩依然顯得太淡。她想是我心情使然還是今春就是這暗光淡色?古詩雲: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母親在世時曾給她讀過這首詩,那時她倚偎著母親就想過,林根植於地,隻可見咫尺之遠,一俟天有暖意,便歡天喜地地開放自己;鳥飛翔於天,望得到赤野千裏,即使陽光照耀,仍隻能叫出哀切的聲音。否則同在春天,天上和地下之間的情緒何故迥異如此?秋月將她的這想法說給母親聽,母親曾驚異地望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此刻,秋月想,我現在是不是有著鳥的心情呢?要不我怎麽一點也感覺不到春天色彩的亮麗呢?
沉浸在春天幻想中的秋月表情淡然地對著天空凝望。對於她這樣一個父母雙亡的女孩子,憂傷如同生活中的水樣天天相伴。她常常地懷想她和自己父母在一起的時日,懷想她的家門口的小水塘和小水塘周圍的青青小草,懷想在下雨的日子裏她喜歡坐在窗口看雨點擊打小水塘裏的那些無邊的漣漪。隻有懷想著這些,秋月才覺得自己心裏會產生寧靜和平和,才會抹去父母突逝而留給她的無盡的慘痛。秋月在學校有一次寫詩說:懷想隻是一隻溫馨的歌。這句詩竟一時間被同學們紛紛傳誦。想到這個,秋月不由微微咧嘴一笑。
突然,她無意間看見了一隻略帶粉色的風箏,這隻風箏仿佛掙紮一般在風中擺**雲下浮沉。秋月想,它怎麽掙紮得那麽厲害呢?風箏進入了秋月的視線幾分鍾後,一個女孩和一個牽著風箏線的男孩一起瘋叫著跑上了秋月對麵的山崗。女孩穿著一件火紅火紅的上衣,她尖利地叫喊著追逐著奔跑在前的男孩子。風箏在他們頭頂上正欲向小樹林超越。
秋月已是一個即將從師範學校畢業的女孩子了。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說她的身上有一種特殊的藝術氣質。秋月已經很懂得了欣賞風景,也很懂得了情調的品味。她望著那火紅的短衣跳躍而來,聆聽那歡樂的喊叫掠耳而過,心說:春天這幅圖畫上缺少的可就是這一團活力?我心不悅的緣故可就是因為沒有這歡聲?
秋月不由踮起了腳,打著眼罩,向那邊眺望。她想他們是兄妹還是情侶?
沒等秋月來得及揣摸,跑在前麵的女孩突然往下一栽,正注視著她並被她的青春活力所吸引的秋月不覺失聲叫了聲“哎呀—”,然後眼睜睜望著那一團紅色從坡上滾了下來。
“風兒!風兒!”那男孩驚恐地喊叫著。
秋月亦飛快地朝那邊跑去。她想,如此,風兒就是那女孩的名字了。
秋月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結識了風兒。那個地方名叫綠崗。在綠崗這個春天的下午,彌漫著陽光和花草的蒼蒼氣息一點也沒有預示出它對於秋月的將來有著怎樣深長的意味。隻是在秋月成為一個白發蒼芬的洗衣婦,穿著一件邊緣業已飄零的藍布大褂坐在她自己小小的茅屋門口看黑得漫無邊際的天空時,才以蒼涼的心情,懷想起許多年許多年前綠崗的故事,並用了很大的勁才在她混混沌沌的思緒中想出一個風兒的女孩子的名字。
秋月幫風兒的哥哥鐵兒把風兒送回家後,風兒就將秋月認作了自己的朋友。其實她們原本也住得很近,隻隔了幾條街,都覺得彼此曾經見過麵。秋月從她姑母家走出,穿過大馬路經陳家雜貨鋪和沉香劇院後,拐彎不到百米即可看到風兒的家。風兒的腿叫石頭劃了一條大口子,縫了17針,幾天不能下地走路,秋月便常在放學時繞到她那裏去看看她,陪她說會兒話。風兒總是撫著秋月綁在她腿上的絲巾對秋月說:“就憑這,秋月,我要報答你。”
這是一條雪白雪白的絲巾,是秋月滿13歲時第一次在姑母家過生日姑母送給她的禮物,那一年她的父母因車禍雙雙亡故。
每當天氣略微帶寒時,秋月便著一身紅毛線衣和一條藍布裙,顯顯眼眼地將這條白絲巾紮在脖子上。那時的她顯得格外地美麗活潑,充滿著無法抗拒的春天氣息,每一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有動人之處。人人看見都要多打量她幾眼。她的學校最受女生崇拜的“海鷗文學”校刊主編號稱“詩怪”的宗子蕭放棄校花裘雅麗轉而追求她就是由她如此一身穿戴的頭一天始。秋月還記得她走到學校琴房門口遇上宗子蕭時,宗子蕭眼睛一亮,立即用輕鬆愉快的聲音喊了她一聲:“林秋月,早。”而過去在同樣的情況下秋月碰上宗子蕭,他卻經常地連看都不屑看她一眼。
秋月望著滲著鮮血的絲巾,有些心疼,可沒說什麽。她先前沒打算用她的絲巾給風兒包紮鮮血淋漓的傷口,隻是風兒的哥哥鐵兒在找不到東西為風兒包紮時,大喊了一聲:“快,借一下你的絲巾。”秋月被流個不停的血也被鐵兒的喊叫所嚇住,她低頭才顫著手將之摘了下來。
風兒仿佛能看出她的神情,說:“你還是很心疼的,是嗎?”
秋月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恐怕有一點。不過,這沒什麽,換了你,也會這樣。”
風兒毫不猶豫地答道:“你說的對,換了我,也一定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