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已經變得越來越喜歡在我們的作品裏敘述往事了。我們在那裏絮絮叨叨地講著一些充滿傳奇色彩的故事,就好像我們自己親身經曆或目睹過。我們削尖腦袋在我們其實很是陌生的曆史環境中,使勁地用我們的想象力和一知半解的常識去構想當年的情境。我們那情狀很有一點像是在一部滿是灰塵的舊書裏,不惜蓬頭垢麵地拚命翻閱那些估計我們的讀者和評論家會感興趣的東西。我們深知自己做這些做得已經很累了,卻還是樂此不疲。因為我們已經看到那些被我們翻閱出來的東西委實在太奇怪太玄妙太變化莫測了,它深讓我們感到了生命的無常,或說是人生的無法自控,而這種無常和無法自控則是我們一生中都想要參透卻又無力參透的內容。

這樣,我也就不惜落入俗套,把秋婆生命中一小段故事從她陰森森的回憶中拖到了這個早春的陽光下。我試著盡量把它寫成通俗小說,因為我覺得通俗小說很好寫,它可以不去過多地考慮社會背景,也不負責引導讀者作某種深沉的思考,更可不必強求通過這些人物去說明什麽。這對於日益倦懶的我是一種很好的形式。所以我要說,當你看完了這個故事後,也就隻是看完了。至於我起這個具有哲學意味的篇名,也隻是故意地顯顯自己的學問:瞧,別看我寫通俗小說,可我還是懂得哲學的(其實,哲學於我就像是另外一個星球上的東西),然後就是蒙蒙那些見了唬人的題目才讀作品的評論家,我這樣做也隻是出於最簡單的頑劣之心。

雖然我的頭腦現在紛亂得令我懷疑它還是不是我的,但這一點也不影響今天是一個美麗的日子。在這個美麗的日子裏,我的女兒正在客廳裏隨著電視機裏的流行歌曲翩翩起舞,她自由地揮著胖胖的手臂,學著流行歌手們作一臉痛不欲生的表情。她唱完之後,便開始強迫每一個人都為她鼓掌,如果有人表示不屑一鼓,她便很是生氣,她會用很是嚴厲的語氣威嚇對方,說你不拍手,我就再也不讓你吃我的紅蘋果了!她的紅蘋果就是她自己的小臉,因為一天到晚紅通通的,人人見了都想親她幾下,久之競成了她的最厲害的武器。見她那樣天真可愛,沒有人不為她的言行發出由衷的笑聲。我知道今天之所以美麗就是因為有了她。

從客廳傳來的笑聲滑過我的麵頰,又穿越米色的窗簾,波動在了太陽光之下。同我即將開始講述的秋婆的故事一起溶入漫漫時間裏,然後繼續它們永遠的流淌。

我想我一生下來就是認識秋婆的。因為我的記憶裏沒有不認識她的記錄。她是我的近鄰。據她說我母親在倉促中生下我時是她為我打的包。我掐算那時的秋婆也不過四十來歲。後來,我上了小學,有一次用“憂鬱”這個詞造句,我寫的就是“秋婆是一個憂鬱的人”。我想在我並不懂得什麽的時候寫出這樣的話,無非寫出了我作為小女孩的一種感覺。

那時的秋婆是個洗衣婦,她包下了我家以及另三戶人家全家人衣服的洗滌。她麵色蒼白,很少說話,常常拿了髒衣服塞進一個大竹籃後,便回到她居住的茅草屋——那是一間搭在宿舍院牆邊上的小屋子。在夏天的晚上我總是可以見到她坐在她的小屋門口,一邊緩慢地搖著一把破舊的芭蕉扇一邊呆呆地望著一處——或是天空或是樹林或者什麽也不是的地方漫想著什麽。她顯得格外的孤獨,又仿佛被一種深切的痛苦所壓迫著。尤其近年來,我自己的經曆和閱曆日漸豐富,與此同時,我知道了更多的關於秋婆的故事,我愈加地感覺得到秋婆那種孤獨中的蒼涼和痛楚。那是所有所有的時間都無法磨蝕去的。

這就是我要說的關於秋婆——也就是秋月的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