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秋月剛醒來,寶紅就打來了洗臉水,她嘴裏輕輕地哼著一支小曲,她的臉上溢著光彩,就仿佛被清晨的霞光給塗抹了一道。秋月想她的確是美麗過人。

秋月一如平日裏慵慵懶懶地起床,一邊走近水盆一邊說:“寶紅,我昨天在查家莊繡坊看到一種格外漂亮的花樣,用它來做新娘的頭罩美得不行。”

寶紅說:“真的?”

秋月笑道:“我騙你做什麽?我是想買了來,到時做了送給你出嫁時用呢。”

寶紅紅了臉,說:“秋月姐,你說到哪裏去了?”

秋月打趣道:“那你是說你不打算出嫁了?那就算我白操了心了吧。”

寶紅笑了起來,笑完又吞吞吐吐說:“秋月姐,真是很漂亮麽?”

秋月說:“看看,還是想要是不是?”

寶紅說:“去看看總行嗎?”

秋月作想了想的樣子,說:“好吧,今天正好我也閑,我帶你去那裏看看,你看準了我就買它下來。行不?”

寶紅高興地跳了起來:“太好了!秋月姐,我攤上你這個姐姐真是一輩子的好福氣。”

秋月說:“你說這話太早了,到了明早,你恐怕更要謝我哩。”

寶紅說:“明早有什麽好事?”

秋月似真似假地說:“要是真有好事,那就是好得不得了的事。好得你一輩子不愁吃穿,有高樓房住。”

寶紅嘻嘻笑道:“除非秋月姐明天做了皇後,我就可以沾大光了。”

秋月聽她如此一說,不禁大笑了起來。她好久好久都沒有這樣笑了,以致風兒聞聲而來,很是驚奇地看著她,連連地問出了什麽事。寶紅說:“沒什麽沒什麽,我跟秋月姐說了句笑話。”

秋月和寶紅相攜著出門時,風兒正巧被一下落雁鎮的公子摟著腰進來。風兒說:“你們倆個哪裏去?”

寶紅快嘴快舌答道:“去查家莊看花樣。”

風兒很驚異地看著秋月說:“你帶寶紅去查家莊?”

秋月說:“是呀,那裏有一種花樣很美,我們想去買來繡罩頭。”

風兒說:“寶紅現在這樣的處境是不該出門的,萬一叫那個姓何的抓了去,那就完了。”

寶紅一聽立即頓住了腳。秋月不以為然地說:“寶紅躲在我們這裏,是因為什麽?就是因為有查老爺為我們撐腰,我們到了查家莊,豈不是更加安全?那姓何的還敢到那裏去抓人嗎?”

風兒說:“我今天一早起來眼皮就跳得厲害,我就害怕會出什麽事。”

寶紅說:“秋月姐說得對。姓何的如果想要抓我,可能他早就來抓了。他如果沒來,要不就是不知道我在這裏,要不就是根本不敢來。風兒姐,你放心吧,沒事的,我去一會兒就回來。”

落雁鎮的公子不耐煩風兒老站在這裏說閑話,便推了風兒往裏走。風兒便沒再說什麽,將頭靠在那公子的肩上,與他嘻笑著進了屋。

走到查家莊莊口,秋月沒帶她進莊子,她領她進了莊外的樹林子,一邊走一邊說:“寶紅,我帶你見個人,怎麽樣?”

寶紅說:“誰呀?”

秋月說:“查老爺呀,他可是我們的靠山,有他在背後站著,在這一帶你就不用怕別人欺負了。”

寶紅說:“連姓何的也不用怕了?”

秋月說:“我想是吧。落雁鎮的鎮長是查老爺的侄兒,你說還有什麽好怕的?我們這幾年在這裏平平安安,就是虧了查老爺的照顧。”

寶紅說:“秋月姐,我聽我哥說你跟查老爺……相好?”

秋月淡淡一笑,說:“哪裏談得上?隻是我們在這裏討日子過,查老爺想要什麽我還能不給?我跟他,就是這樣。當然他也對我倒也還好。”

寶紅說:“那個查老爺樣子厲害嗎?我哥常說他這人是笑裏藏刀。”

秋月不以為然道:“你哥不過也是聽人說的,自己也沒見過。這些年來,我倒是見他還滿溫和的,對下人也不錯。有錢人能這樣,就算好人了。過去我姑姑,那對下人可真正才叫作厲害。”

寶紅驚異道:“秋月姐以前也是有錢人家的小姐?”

秋月忙岔開話,說:“不談這個,談了隻覺得命苦。看見那院子沒有?這是查老爺的讀書院,他常一個人到這兒來看書,有時還約一些朋友在這裏寫詩作畫。有錢人在一起玩起來就是有情調。”

寶紅一下子停了腳步,害怕地說:“秋月姐,我們還是買花樣去吧?我好害怕的。”

秋月拉著她,笑著說:“你這麽漂亮個女孩,查老爺見了一定會喜歡你,沒準你就從今天時來運轉哩。”

秋月和寶紅拉拉扯扯地進了院子,寶紅拽著秋月的衣角膽怯地跟在後麵。進了屋,見查老爺果然在書房裏看書,一副和氣不過的樣子,寶紅才稍覺放鬆一點。沒等秋月開口說話,查老爺便說:“讓我猜猜,秋月,你身後那個漂亮姑娘是不是叫寶紅?”

寶紅吃了一驚,不禁脫口道:“您怎麽知道?”

查老爺哈哈大笑,說:“果然名不虛傳。寶紅,你自己還不知道你的名聲傳得有多遠吧?這方圓百裏內都傳遍了說雙風院去了個絕頂美女叫寶紅。就是楊貴妃趙飛燕跟你比都隻是村姑一個。”

寶紅說:“真的?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我去雙鳳院是不賣身的,我隻是玩玩。對吧,秋月姐。”

秋月說:“是的,查老爺,寶紅隻是去那裏玩玩的。”

查老爺意味深長地說:“我知道。寶紅姑娘,你是不明白自己的美名遠揚,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價幾何呀。”

寶紅茫然地望著他,並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意思。秋月聽懂了他的話意,微微地笑了笑。查老爺說:“秋月,吳胖子在門口等你,他有東西要交給你。讓我跟寶紅姑娘談一談怎麽樣?”

寶紅顯然有些緊張,想不出查老爺有什麽話好跟她談。她下意識地把秋月的衣角又拽到了手上。秋月笑著安慰她道:“放心吧,查老爺又不是老虎,他要是跟你聊好了,你的福氣就來了。聽我的,沒錯的。”

秋月說笑著,便掰開寶紅緊抓著她的手,出去了。在出門那一刹,她突然覺得寶紅的目光中有一種哀哀的神情,心裏不覺“格登”了一下,她想寶紅這是為什麽?難道這裏麵真會有什麽陰謀?沒等她細想來,便傳過吳胖子喊她的聲音。吳胖子扯了她到另一間屋子,交給她一個紙包,嘴裏陰陰地說道“秋姐呀,你還不謝我一謝?不是我叫了你來查家莊,你會有這樣的好事?”

秋月掂了掂紙包,冷冷笑了笑,說:“等我有一天離開這裏的時候,我會重重謝你一次。”

吳胖子嘻皮笑臉道:“秋姐的話可能兌現?”

秋月說:“我人都在你們手上捏著,兌不兌得了現還由得我嗎?”

胖子拊掌大樂,說:“我吳胖子靠了你秋姐總算也能發一把了。跟你講,查老爺的朋友昨天已經到了。查老爺要我告訴你,趕緊收拾好你的細軟,明天天一亮你就來這裏。老爺的朋友早上,帶你一起遠走高飛哩。”

秋月平靜地反問了一句:“是嗎?”

從下午開始,秋月就有點兒坐立不安了。雖說查老爺同她講好讓寶紅在那兒呆一天,可秋月想起寶紅同她分手時眼裏露出的哀傷,便不覺有些心驚肉跳。她無法排遣這種說不出的擔憂,於是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拿出已經數過好幾遍的錢再次地數了起來。她隻有在做這些的時候,才感到心裏頭踏實一點。這是她一生中頭一次見到這麽多的錢,就不要說將它們都拿在自己的手上。有了它們,再加上一個學校的校長的職位,秋月想,她這一生過平靜且舒服的日子差不多可說是有了保障。一想到即將改變的命運,一想到未來的日子,她心裏不由得對查老爺充滿了感激。像查老爺這樣知書達理的人是不會對寶紅怎麽樣的。秋月這樣寬慰著自己。

黃昏時,還不見人送寶紅回來。土坷上井回來找寶紅,聞知寶紅去了查家莊一直未回,立即就頭冒青筋,大汗如雨,掉頭便跑往查家莊。秋月此刻也很有些心中惶惶然,但她反複地對風兒說絕對不會出什麽事,查老爺隻是想贏王家莊的錢等等。風兒怒道:“你忘了你以前跟我講的?有錢人的話不能真的相信。”

秋月難以忍受風兒用這樣的口氣同她說話,不禁反駁道:“窮人的話未必就可信?如果可信,你我會落到這種地步?”

傷疤揭在了疼處,風兒無言以對,隻得歎了口氣,說:“你這樣想我就沒話好講了。秋月,我覺得現在同你越來越不好講話了。”

秋月板下臉說:“那就不講好了。”

秋月和風兒正說時,土坷帶回了臉色木然的寶紅。秋月和風兒急急地迎上前。秋月欲扶她一把,她卻甩開了秋月的手。風兒說:“寶紅,出了什麽事?”

寶紅突然就放聲地嚎哭了起來。土坷一步跳到秋月麵前,吼叫道:“你同那姓查的做了什麽手腳?”

風兒一掌推開土坷,說:“哎,你問也沒問清楚亂喊亂叫些什麽?秋姐是由得你這樣的人吼叫的嗎?”

土坷說:“你叫她說,把寶紅帶到查家莊去幹麽?寶紅,你說,查家老爺是怎麽欺負你了?”

風兒說:“是呀,寶紅,你光哭有什麽用?不說出來有誰知道呢?”

此刻的秋月心裏虛得已不知說什麽好了。她已經隱約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倘若這個猜想是真的,那她簡直不能相信查老爺會這樣地欺騙她。

寶紅一頭撲倒在床,哭說道:“我能說什麽?我還有什麽臉活?他們勾搭起來害我,我……我……”

那聲音就像要哭斷了氣,土坷和風兒不覺都緊張起來。風兒說:“秋月,到底是怎麽回事?”

秋月說:“我怎麽知道?你以為我會有意去害寶紅?”

寶紅哭道:“我拿你當我自己的姐姐一樣,你怎麽能這樣坑害我呀。你把我騙到查家莊,哄我說要我跟查老爺談談,你把我交給查老爺和那個姓何的混蛋。你倒好,你拿了他們給你的錢就走了,你……你……”

風兒大驚道:“秋月,這是真的?”

秋月驚呆了,她臉上顯得有些木木的,心裏卻紛亂得沒有了思緒。

土坷立刻就跳了起來,說:“說,寶紅,那兩個王八蛋把你怎麽了?他們怎麽又放你回來了?”

風兒忙說:“寶紅,一定也沒有發生什麽對不對?你可不能亂說喲?說錯了話自己一輩子都會倒黴的。”

土坷繼續叫著:“你說呀,說呀,那王八蛋倆怎麽你了?”

寶紅悲憤道:“他們這樣的人,抓我到了手,還能有什麽好事?他……他……土坷哥,我對不起你呀,你殺了我吧。他們倆個都玷汙了我的身子……姓何的說,他……他……嚐了鮮……也就夠了……”

土坷一個巴掌就甩到了寶紅臉上,他一臉的猙獰,咆哮道:“你……你……小不要臉的,你被兩個男人碾了還活著回來做什麽?”接著便又轉向了秋月,一把就抓住了秋月的衣領,吼叫道:“老子不殺你老子還是個人嗎?”

秋月嚇得尖叫起來,那聲音淒厲而尖銳,響徹雲間。風兒立即從秋月衣櫃裏拔出一把剪刀衝上前直抵土坷的喉嚨,風兒厲聲道:“你鬆手,你放了她,要不,我就先殺了你。”

雙鳳院在秋月的尖叫聲中整個都亂了套,一幫嫖客們都圍到了門口看熱鬧。有三兩個平日就嫌土坷土頭土腦的便乘機上去在背後捅幾拳頭。土坷寡不敵眾,便放下秋月,咆哮著衝出門去。

寶紅呼叫著:“土坷哥……”跟著跑了出去。

風兒將所有的客人都趕走了,著兩個保鏢關上了雙鳳院的大門,連門口的燈也讓熄掉了。當天黑盡時,屋裏隻剩兩個軟軟的女人,無聲地呆在那裏。久良,風兒說:“秋月,你真拿了一大筆錢?”

秋月沒作聲,她想我怎麽能說得清楚呢?

風兒見她一副默認的樣子,立即生氣地說:“秋月,你太過分了。”

秋月苦苦一笑,說:“我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過分了。但我要告訴你,事情根本不是像寶紅說得那樣。我隻是覺得那隻捉弄過你我的命運之後,今天也捉弄了寶紅一次。”

風兒說:“可是它是在你的幫忙下才害了寶紅的。”

秋月說:“當初不也是有你的幫忙麽?”

風兒歎了口氣,說:“我不知道該講什麽好,我隻是恨我自己。要是當初沒有認識你就好了。你我說不定都過著平平安安的日子,還在城裏……”

秋月的眼裏露出迷茫茫的光來,她輕輕地說:“都是春天那隻風箏……”

於是她們一起想起了春暖花開。四周都散發著芬芳氣息的那個綠崗。在這個沒有燈光的屋子裏,兩人都同時地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