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剛剛過去,秋月便又找風兒盤算著怎麽再把雙風院修飾一下,比方再加蓋一個套院,重刷一下油漆,換一套燈籠等等。天一轉暖,龜縮了一冬的客人便又會蜂湧雙鳳院,以舒展筋骨。錢就會因這些客人的到來而滾滾進入秋月的帳本裏。

風兒說:“也就別再擴大了,把這錢留下來。我也做得有些膩了。不如就這麽再混一兩年,再多點數兒,我們就可以走人,拿了這錢,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專門為你辦一所小學校,你教書,我管雜,該有多好。”

秋月搖搖頭,說:“不行的。如果就按這些錢來算,我們辦了學校,就沒有錢過舒服日子。如果這樣,我們下賤一場也太不值得了。我想還是先把這錢花出去,弄大點規模,再拚上三五年,你我四十上下人老珠黃了,我們就可以收手了。再像你說的,到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辦小學校也好,做別的什麽也好,晚年總是可以舒舒服服度過的。”

風兒歎息一口,說:“既然你這樣想,就依了你的吧。”

當秋月勞筋傷骨地將雙鳳院再次裝繕完時,雙鳳院的名聲正如她所料地又陡然增大了許多。一到晚上,老遠便可見到一片璀璨的燈火,稍走近些就能聽見裏麵笑語喧嘩之聲。礦山隨近的老少們都說,想不到這兩個落難的城裏女子竟是這樣地有本事,把屁點的地方鬧得熱熱火火的。寶紅每次到村子裏去幫買青菜都帶回一些他人的言論,秋月和風兒聽罷隻是笑笑。風兒說:“這就叫本事了?換了哪個女人都可以做成這樣,誰叫這裏缺女人?”

在這個春天一個非常好天氣的日子,秋月接到查家莊的吳胖子打來的電話。這一天實際並不是查老爺相約秋月的日子,約定的日子尚在三天之後。秋月便問什麽事?吳胖子說:“查老爺叫你來你就得來,還要問什麽事嗎?我說什麽事都沒有你還能不來?”一番話噎得秋月臉色漲成紫色。但她還是無奈地去了。

去後見到的查老爺倒真也沒什麽事的樣子,隻是溫存萬分,與秋月品茶吟詩,聽琴論畫,極令秋月陶醉。秋月說:“查老爺特別地叫我來就是為這?”

查老爺笑道:“想我的美人兒也不行?”

秋月聽此一說,心裏覺得格外舒服,便小鳥依人地貼在了查老爺身上。見秋月迷戀不舍的樣子,查老爺便笑笑地留下了她吃晚飯。用飯時,查老爺很有情調地點燃了蠟燭,一副柔情蜜意的樣子為秋月夾菜。秋月不由得淚水盈盈,說:“查老爺,您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查老爺說:“你天生一副小姐樣子,卻不幸落入這等下賤地方,自我見你之後,這就成了我心頭一大痛處。我天天都在想著怎麽幫你跳出這個火坑。”

秋月說:“謝謝查老爺,您能有這話,我跟你這麽好一場也覺得值了。在雙鳳院,我倒是也習慣了,何況我除了您,也沒同別的男人貼過身子。”

查老爺說:“可那總是個不幹淨地方,你我已是骨肉相親了,如果我不能幫你離開這地方,過上好人過的日子,我心裏頭永遠也不得安寧。”

秋月想,他這話裏頭有什麽意思?難道他想幫我?怎麽幫?她沒作聲,隻是探索地望著查老爺。

查老爺說:“今天我找你來,也就是正好有這樣一個機會。我有個老朋友,在湘西做牧師,他想為鄉裏辦善事,求我出資幫他辦一所學堂。我說出資可以,隻是這學堂的校長得由我來聘請。他同意了。你猜猜,我會聘誰?”

秋月突然心都提了起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查老爺將手伸到她的臉上,撫著說:“我聘的就是你!”

秋月雖有所感覺,可當查老爺說出口時,她還是驚了一下。秋月說:“我?您說的是我?”

查老爺說:“請原諒我自作主張,你不願意嗎?”

秋月猶豫道:“怎麽會不願意?隻是……我這樣的人,配嗎?”

查老爺笑道:“按說,從塵場所出來的女子是不配再為人師表,我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可你遠走湘西,我不說,在那樣山高路遠的地方有誰會知道你的過去呢?另外,每年我以視察學校為名,會專門去那裏同你相聚,你覺得可以嗎?”

秋月對這突來的好事不禁在腦子裏急急地思索起來。遠走湘西,到一個沒有人知道自己過去的地方,隻要自己不說,誰不拿自己當個上流人來尊敬呢?況且因了查老爺的投資,想必當地人對自己是十分友好的,生活上不愁錢花,又有自己樂意做的事情,這不正是比自己想的還要更好一些嗎?想到這些,她心裏頭竟除了感激竟還有些快樂。

查老爺說:“怎麽樣?滿意嗎?”

秋月說:“您親自替我安排的事,我還能不滿意?”

查老爺說:“那就好。我那個朋友明天就到。在這兒隻呆上一天,你不必見他,隻同他一起走就是了。走時你盡可能不要讓人知道,以免有什麽風聲傳入他的耳裏。我不是怕別的,而是怕一旦他知道了你的身世,就很難做到完全保密了。而你在這裏的一切,是不應該讓那邊任何一個人知道的。”

秋月不停地點頭,她深為查老爺為自己想得周到而感動。但同時她想起了風兒,她能甩下她隻身獨往湘西嗎?於是秋月說:“不過,我有一個朋友,風兒,我們情同姐妹,我能帶她一起去嗎?”

查老爺說:“你是指的那個叫風兒的女子?你瘋了?你看她口沒遮攔的一副樣子,什麽話說不出,什麽事做不出,她一舉一動都不是良家婦女的做派,去了那裏根本就不用一個月,別人就會曉得你倆過去是幹什麽的。你是絕不能帶她走,要不你就是白走一場,且白費了我的一片苦心。”

秋月麵起難色。她說:“可是,我同她……”

查老爺不悅道:“秋月,難道你還願意將自己同她綁在一起嗎?你不是說過,你這一生吃的苦頭都是為她的粗野**所致嗎?恕我直言,你這一生要擺脫厄運就得首先擺脫這個女人。”

業已塵封了許久迫使自己不想的往事,叫查老爺如此一說,竟又如一幅幅畫一樣從秋月的腦海裏一一展示出來:風兒在霜雲姑母家的**;風兒與明玉表哥的過節;突然出現在火車上的風兒要與她和宗子蕭同行;大雨中的宗子蕭遠去的背影;風兒約她一起去買苞米;風兒與燒窯的人調情;風兒硬拉她去看看磚窯是什麽樣的;然後進了那口窯……然後被人……然後被雨下黑了的天空……然後……死以及在死亡中的掙紮……這一切的災難,的確也都是因風兒而開始,若非如此,她現在就會正與她所深愛的宗子蕭共同生活著,甚至,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個或許已經會手舞足蹈了,另有一個或許還在繈褓之中,而她自己正在做著一個賢淑的妻子和幸福的母親。秋月想著,覺淚水流得滿麵。

查老爺恰到好處地伸過手,輕輕地為她抹著淚水,說:“聽我的,以後,你就不會再有痛苦。”

秋月在他深情的注視下,微微地點了點頭,心裏卻悵惘著想:是麽?會是這樣麽?

在查老爺為秋月商定好如何離開此地的方案後,他突然轉了話題。查老爺問:“秋月,聽說你那裏去了個叫寶紅的姑娘?”

秋月說:“是,不過她隻是到我那兒玩玩的。您怎麽知道?”

查老爺說:“人一漂亮,就容易出名。聽說她美若天仙?而且聰明伶俐?”

秋月說:“她是很漂亮,人也聰明。”

查老爺說:“她在你那兒沒有接客,這麽說來,她現在還是個處女?”

秋月心裏警覺起來,但她還是遲疑地回答了:“我想……還是。”

查老爺說:“好,太好了。”

見查老爺歡欣的神情,秋月心裏生出些醋意,她忍不住說:“查老爺是什麽意思?我是受人之托了的。”

查老爺笑著拍了她一下,說:“吃醋了?你誤會了,我沒別的意思。我有一個朋友姓王,總說他家有幾個丫頭如何如何美貌過人,然後說他們王家莊是個出美女的地方。我自然不服,說我們查家莊美女如雲,落雁鎮的一幫朋友就鼓動我跟他打賭了,說好比三次。現在我跟他已是一比一了,明天就是最後一比。鎮上那幫朋友明天全都要吵著看結果,下了不少賭注。如果你幫我贏了這最後一場,賭的錢我分一半給你,這些錢足可以讓你在湘西自己蓋一座花園洋房。”

秋月被花園洋房幾個字所吸引,她忙說:“我能怎麽幫?”

查老爺說:“明天帶了寶紅到我這兒來。晚上我差人送她回去。”

秋月懷疑地盯著查老爺。查老爺一笑說:“其實,我要想贏錢,自己抓了她來也容易。可是弄得那寶紅姑娘心裏不痛快,臉相不好,我還落得個惡名,就算贏了錢也沒意思。所以我想請你幫忙,找個理由,讓她高高興興地來,然後高高興興地回。你說呢?”

秋月說:“你說的是真的?真是比比美就回來?如果輸了呢?”

查老爺哈哈大笑道:“輸了當然是我查某運氣不好。不過,我聽人描敘過那個寶紅,落雁鎮好幾個人都給我出主意,說我想要贏,除了讓寶紅姑娘出馬,沒別的法子。”

查老爺說著走進書房,拿出一個紙袋,從紙袋裏將錢抽了出來。秋月的眼睛都瞪圓了,她這一生,就是在姑姑家也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錢。她不覺驚問道:“這……是給……給……”

查老爺笑笑說:“這就是我要給你的。我估計是我將要贏到手的半數的錢。你幫我把寶紅帶來借我一天,你我兩人都賺到了大筆錢。”

秋月想想說:“這錢……你明天就給我?”

查老爺說:“這麽說你同意明天帶她來了?”

秋月說:“我想可以吧。寶紅要結婚了,也需要錢。她如果不高興了,我分給她一些就是了。”

查老爺說:“哦,是這樣?這也好,到時我贏,也分給她一點,這就是一舉三得了。你明天帶她直接來這裏。你們一到,我就帶她走,我會安排叫吳胖子把錢給你的。不過你最好不要跟她說比美的事,鄉下姑娘膽子小,我怕她一緊張,反而死活都不來了。”

秋月點點頭:“您說得對。我想個別的法子,寶紅跟我很好的,她很聽我的話。”

查老爺再一次地將秋月擁在了懷裏,百般地愛撫,讓秋月感到自己不幸一生中畢竟也還有幸福的時候,畢竟也還有轉運的時候。

晚上,秋月同查老爺百般溫存後,回到雙鳳院,她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進到自己的房間。寶紅不在,秋月想她定是同土坷幽會去了,便關上了門。她躺在**細細地想著查老爺同她所說的一切,她帶著懷疑的心情想:難道我的苦日子就要穿頭了麽?但想到她將從此同風兒永遠地分手,心裏又不免湧出萬千的傷感,雖說風兒使自己不幸,但到底她們相依為命了這麽久,風兒又一直像老母雞護小雞一樣的護著她,真的同她分開,她會在很長時間裏不習慣的。要不要私底下告訴她,讓她晚幾天到湘西去找自己呢?秋月想。隻是……查老爺的話也說得有道理,風兒如果隨她同去,她就不可能永遠地隱瞞住自己的過去,而如若隱瞞不了過去,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平靜生活。她這一生,已不再奢求什麽愛情什麽幸福,她需要的就隻是一份安寧一份平靜一份不被外麵譏笑的羞辱的日子。也就是說她要的是在人中間有一份平靜而尊嚴地活著。她不能因為傷感而讓風兒來再一次打破它。想到這些,她的傷感消失了。心裏浮出對未來的幻想。